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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談險

華山談險

作者:黃苗子
有人聽說我要上華山,先把我打量一下,便發問:「你有心臟病沒有?你神經衰弱不?」
午飯以後,我們離開北峰向南,到盡頭又是絕路,崖邊是垂直的一面石壁,鑿出梯形踏步,兩旁掛著鐵鏈便人攀登,這就是十丈多高的「上天梯」。過了上天梯,穿過金天洞不遠,就是蒼龍嶺。
這位同志的話鼓舞了我們,並且確實被一份在路上偶然看到的《新繪詳細西京華山勝景全圖》那些奇怪的詩句所誘惑:什麼「一心遊覽上華山,四十里高往正南,西嶽大部坐正頂,仰天池上把景觀,北看黃河來朝獻,吹簫引鳳中峰蓋……」很想看一看究竟,果然幾天以後,我們四個人便到達華山山下的華陰縣,在那裡休息一晚,好準備明天上山。
再上去就是老君犁溝,二十年前出版的華山指南,警告遊客們到此要「斂神一志,捫索以登,切忌亂談游視,萬一神悸手鬆,墜不測矣!」因為這是一塊大石板,光溜溜的草木不生,兩旁豎著石柱,用鐵索攔住,人就從這中間上行。自然,身到此間,不用說也就會「斂神一志」的。
我不想細說在南峰早上看日出的美妙,也不想描寫西峰上每棵松樹的丰姿;解放華山時在西峰翠雲宮捉住反動武裝頭子的故事讓道士們和你詳談,趙匡胤和陳摶老祖下棋,輸掉了華山的傳說讓東峰的下棋亭提出證據,(可是要到下棋亭你得穿過「鷂子翻身」,那也是十分驚險的場面)《寶蓮燈》那齣戲中「劈山救母」的故事讓西峰那塊石頭和那把鐵斧作出附會。……但是這座西嶽華山為什麼從古以來就會使人感到這麼大的興趣,幾千年來有無數詩篇和文章對它作出各種歌頌,《華山志》說它是「軒轅黃帝會群仙之所,所以興雲雨、福蒼生也」,封建皇帝又利用它來作為欺騙百姓的工具,歷代都舉行過崇隆的祀典,而這座山又為什麼會引起人們像《寶蓮燈》那麼美麗動人的幻想?我想,人要是住上幾天,親自和山靈接觸一下,必然會解答這個問題。
選自《旅行家》,1957年第7期
南峰是太華諸峰的最高處,遠望秦嶺,少華、終南、太白,這些在平地上覺得騫騰雲表的高山,現在都俯伏峰底,有如眾星拱北。人在仰九九藏書天池悄立,真有古人「呼吸通帝座」的感覺。我們借了道士的棉衣穿上,在黃昏時漫步山頭,還覺得寒意深重。可不是嗎,比我們早不了幾天的登山人,還在金天宮門前的鐘樓欄杆上寫著:「一九五七年五月六日,在此遇雪,生平奇觀……」等字句兒。道士們說:此地俗語有「上了金鎖關,又是一重天」的說法,從山上的氣候和植物土壤來看,確實是另一境界。
大概上過華山的人都會得到這麼一點經驗教訓:傳說和想像中的一切困難要是嚇不倒你的時候,你已經達到了目的的一半,此外就是在具體實踐中如何穩步前進的問題。如果你還怕上不去,那麼每年三月間你來看看附近省、縣趕「山會」的六七十歲小腳老太婆,她們百十成群上上下下的盛況,你就知道華山並不如一般人所說的那麼「險」。
旅館里來往的不是上山便是下山的人,當我們背著背包、照相機和防備氣候變化用的棉衣及毛線衣正要出門的時候,有一位剛從山上下來的旅客和我們打招呼,看看我們這副出門的裝備,他帶笑地說:「你們上山東西帶得太多了,看情況到了山上非逐漸減輕不可,上山下山都得手腳並用,手裡可不能拿著東西呀!剛才我還跟店家說笑話,我說你們准得一路扔東西,店家就說他們扔了你就一路跟著撿吧……」
在一次閑談中,我們約好的遊伴之一,曾經以「考據家」的姿態談到韓愈投書的問題,他說韓愈「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韓著《祭十二郎文》中語),分明是個未老先衰的舊式書生,他上得華山心裏不發抖才怪;我們今天翻山越嶺這種體力鍛煉不是沒有,解放軍部隊「智取華山」的壯舉我們學不到,起碼這種不畏艱難的精神是現代中國人都應當有的。
千尺幢是兩面峭壁當中的一條狹隘的石縫,中間鑿出踏步,踏步又陡又淺,全靠拉著兩邊掛著的鐵鏈上山,這地方除了一線天光之外,周圍看不見外景,這倒也感到安全,人一步一步地攀上去,到頂只有一二米大小的一個方洞眼,旁邊斜放著鐵板,只要把鐵板一蓋,華山的咽喉便被堵住,山上山下便沒有第二條路可通。
在「華山游口」接洽好背東西兼帶路的人,我們便順利地穿過玉泉院,沿著山溝read•99csw.com的溪澗入山。果然漸入佳境,在峽谷中被流水和野花一路吸引住,精神抖擻,腰腳也不覺疲乏,一口氣上了五里山路,到一所叫做三教堂的地方歇下來喝茶。
上得青柯坪,已經走了十多里路,這時已是舊小說上所說的「午牌時分」,兩腿疲乏,勉強地支撐著走到飯堂。道士們端上又香又軟的熱饃饃,這時才覺得飢餓是首待解決的問題。
華山的道士們有很好的組織,有的參加了農業生產小組,有的參加遊客招待小組,招待小組解決遊客的食宿問題,簡單的菜飯和清潔的卧具使人滿意。
我們到了中峰,在道觀喝了茶,聽道士們指著峰巒述說解放華山時戰士們的英勇行動和反動武裝的懦怯怕死,覺得又興奮又舒暢。人憑著勇敢和機智,能夠戰勝敵人也能戰勝自然環境。在今天,我們的社會制度底下更有不可勝數的事例,來說明這個真理。
第二天早晨起來說夢,有人夢見昨晚唱「混元頌」的道士,依然在唱它那聽不懂的歌詞;有人夢見自己變成巨人,橫躺在蒼龍嶺上。夢究竟是荒唐的事。一早上最叫人暗中著急的是不停地刮著大風,眼看那「一線孤繩,上通霄漢」的蒼龍嶺兀立在那咆哮的狂風中,不要說人,就是螞蟻怕也會被吹落到那萬丈深坑中去。這時四個人中就有人提出:「刮這樣大的風,怕上不去吧」的疑問,但誰也沒有作正面答覆。有人攤開紙筆對著遠山作畫,於是大家都畫起畫來。
在華陰,看那高插雲霄的三個山峰十分清楚,古人有「天外三峰削不成」的詩句。正好寫出它的高峻。
從千尺幢上百尺硤,仍然是攀緣鐵鏈上去。顧名思義,它比千尺幢路程較短,但是四周沒有遮攔,心理上似乎覺得危險得多。從這裏遙望峭壁盡頭的群仙觀的建築,感到位置章法十分恰當,叫人想起古畫中的「仙山樓閣圖」,群仙觀是一位老道花了三四十年的精力修蓋起來的道觀。這位老者今年九十多歲,已經二十多年沒有下過山了。
踏上歸途以前,自然還會想到怎樣下「蒼龍嶺」、「千尺幢」的問題,又會使你發生「好上不好下」的錯覺,但是我告訴你:從南峰絕頂回到華陰車站上下四十里路,我們只從早上七時到下午六時半左右就完成了行程,中途還不斷的休息、畫read•99csw•com速寫、拍照。
只聽得我們的「領隊」輕輕地、似乎徵詢也似乎敦促的口氣說:「怎樣?走吧!」那時我已下定決心,就「外強中乾」地冒出一聲「走!」其實不走也不行哪,哪位帶路的人已經背著我們的行李在用手拉著鐵鏈子上去了呢。
經過大塊小塊的石頭路,正要上莎蘿坪,又碰到從山上下來的西安劇團的演員們。人有時候像螞蟻,在路上碰頭時會聊上幾句天,可是在山勢如此險仄的所在,我們的談話也並不怎樣恰心。我眼見一位女演員正在用手扶著石頭跨過去,一面小心地動作著,一面卻「好心」地對我們講話:「哎呀,你們膽小的可不要上去,上頭那高山陡壁嚇得死人!」這時又是我們隊伍中那位「勇敢的人」硬著頭皮在答話:「不怕,我們膽子都很大。」當然羅,這四個人誰也都不真正「膽子大」。當我們已經走得相當遠時,還聽得對方低聲地說:「膽子大……那就好咧。」
正在這時候,卻從山上下來一位氣急敗壞的青年人,一面擦汗,一面向老道要茶喝。我們問他從哪兒下來,他說:「咳!又高又險的路,一口氣走了二三十里!我是早上從中峰下來的。這華山真是怕人,半個月前我爬過青海的雪山,還沒有這樣危險,那蒼龍嶺兩邊峭壁,中間一條『鯽魚背』(意思是像鯽魚背一樣的兩邊陡峭的山脊),拉著鐵鏈子上下,眼睛往下望,白茫茫一片,雲樹在萬丈山坳底下,叫你心魂都震抖起來。老君犁溝和千尺幢也都是又陡又狹的石壁,一不當心准教你……」他停了一下又說:「剛才有一位四十多歲的老鄉,是甘肅來的,下蒼龍嶺嚇得直哭,一面哭,一面倒爬著,由兩個人前後牽著下來……說老實話,我現在腿還是軟的。」我們之中的一位「勇敢的人」先開口:「同志,我們還沒有上山,先別給我們泄氣,想聽一聽你對於山上風景的意見,冒那麼大的險到底值得值不得呢?」年輕人這時立刻堆滿笑容說:「對呀,我都忘了說,你不上到三峰頂上你真是想像不到,這山上的峰巒變化真是奇妙莫測咧!到了一個峰,你以為是絕境,卻不想拐幾拐又是一個比頭一個更奇更絕的峰。華山的每個峰都各有勝處,北峰看日出和南峰看日出的景色就各有不同,所以為什麼從古以九*九*藏*書來就有許多人愛華山,有許多人願意一輩子在山上不下來。華山是險,但是確實值得付出一點代價,來領略這個大自然的奇迹!」
華山有許多地方像北宋范寬的山水傑作,大片的山石像披麻,像斧劈,也有些地方宜用荷葉皴。望不見底的峭壁,有時只有幾根縱線,有時卻縱橫交錯表現出氣魄的魁偉。從來畫家都愛畫華山,但真正把華山畫得「形神」兼備卻不容易。
我們這幾位「旅行家」在黃河邊上的一個小縣歇下來。這個地方有許多從各地來的畫家們在進行壁畫臨摹研究工作。當我們宣布要上華山一游之後,曾經去過的畫家們就紛紛以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詞句來形容華山的險,有人在講述用鐵鏈子攀緣上去時那種戰戰兢兢的心情。有人說:上了二十里到「回心石」猛抬頭看見掛著鐵鏈的陡壁,已經叫你心神不定,再看看壁上前人的題字:左邊刻著「當思父母」,右邊卻叫你「勇猛前進」,這時真像掛著十五個吊桶在心頭——七上八落,不知該拿出勇氣上去呢,還是名副其實地到了石邊就「回心」轉意,到此為止!有人又提到一千年前那位老作家——被稱做「韓文公」的老韓愈,他上了蒼龍嶺不敢下來,急得痛哭一場,連書本子都扔掉了(蒼龍嶺有「韓愈投書處」)。說這個地方的確好險,現在想起來心頭還是蹦跳!
黃苗子(1913~),廣東中山縣人。著有《美術欣賞》、《畫家徐悲鴻》、《八大山人傳》,詩集《牛油集》,散文集《貨郎集》,雜文集《敬惜字紙》等。
從談話中,我們知道這位青年人是外國語學院的學生,學希臘文;因為有病,醫生勸他休養半年,並且勸他旅行。
蒼龍嶺是突出的山脊,狹而且長,遠看像天上垂下來一根長繩,人就像小蟲一樣緣著繩子上去。近看兩旁淵壑,瞑不見底,雲從山下冒出,風呼啦呼啦地搖動半山松林,像伸出來的怪手要攫人!我們四個人這時誰也沒有說話,按著寬有三四尺、狹僅尺許的踏步,俯身牽住鐵鏈,「腳踏實地」地屏息前進。在前進中,我沒有向周圍俯視的餘暇(自然也沒有這種勇氣),只是全心全意地爬上龍口;到了龍口,大家坐在石凳上舒一口氣,一種解決一個難題以後的快|感,浮在每個人臉上https://read.99csw.com。
今晚月色不明,除了迎面翹立的西峰之外,群山都在腳底,清涼的晚風徐徐地給人拂去疲勞,回復神智。此時四山極靜,似乎連大自然微細的呼吸都可以聽見,除了戀戀于這高峰暮色而痴坐台階的四個人之外,一切有生,如歸寂滅。這時忽從遠處飄來一種聲音,這聲音節奏紆徐,忽然低沉,忽然朗爽,不像詩誦,也不是曲詞,它彷彿只是人對自然的獨白,是在人的情愫中挑出最悅耳和最清凈的一點來獻給自然的,一種不可形容的聲音語言。自然,只有這種境界更適宜於這種聲音,這種境界和聲音,確能把人引向另一個渺茫的世界中去,雖然那個世界只是個短暫的,虛幻的,使人猶如欣賞一出美好的古典戲劇一樣地去欣賞它。
攀完了老君犁溝,在太陽將下時,我們到達北峰,真武殿孤零零地立在山頂上,好像只要有一陣狂風,就會把整個建築捲去似的。我們當天就在此住宿一宿。
在九天宮睡了午覺,便沿路到達回心石,果然,抬頭一看……呀!鐵鏈子就掛在那懸崖之上。不是回頭就真沒有別的路可去了。
聽到了這一系列關於華山的「警告」,我心裏確實嘀咕起來。我平常到了北京飯店的屋頂向下一望,都覺得目眩心怔,發生馬上就要掉下去的感覺,何況攀著鐵鏈子上萬丈懸崖,這個滋味兒怕不大好受,心裏就涼了半截:待要自己提出取消華山之游,可是話已經說出來,不去,又怕別人笑話。
「金鎖關」是上東、西、南三峰的隘口,為了夜宿南峰,我們先到南天門一游。南天門的前殿看來平常,從殿後穿出石坪,才看到這個寺觀原來是靠著削壁建築的,西岩有一石門,石門下面鋪著兩根石橋,橋面寬不到一米,過去是棧道,人牽住石邊削壁的鐵鏈,踏著不到六十厘米的狹道移步前行。左邊就是一望無底的懸崖。雖然知道南天門的女道士,經常像逛馬路一樣從此處下朝元洞,過軟梯,經「朽朽椽」,到賀老洞;但是我們穿出石門,才踏過了石橋,在心慌腳軟的情況下,就只好廢然而返!
四個人戰戰兢兢地跟著他,此時我忽然發現了一個真理和奇迹:四條「腿」走起路來比兩條腿輕鬆,手拉著鐵鏈,減輕了下肢的重量,覺得既穩當又好走。這樣,我們便上了千尺幢———自然,我沒有敢向四周和底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