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的故鄉
丹麥人領我到一個劇院門口,他指著這個不大新奇的建築物說:「當安徒生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曾經受雇於這個劇院,給他們貼海報。」
看完了壁畫,聽完了館長先生的解釋,初步滿足了我要了解安徒生的願望。轉過另一間,我立刻注意到,在一個玻璃柜子里陳列著紅皮的榮譽公民證書。
因此,人們就把這小小公園叫做「安徒生公園。」
清悠的小河,從城市當中穿流而過,河水流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它在流動。兩岸長著許多樹木,有紅葉的丹楓,有疏疏落落的白樺,有長條拂水的垂柳。潔白的天鵝在水上浮遊,後面往往跟隨著一群它們的兒女,小天鵝是毛絨絨的灰色,正像安徒生童話里所描繪的「醜小鴨」。它們不怕人,好像在享受著它們自己的世界的清幽。河裡還有一個馬頭魚身的銅雕,兩股霧汽似的清泉,從它的鼻子里噴向天空。河水在這個城市的中心繞了一個圈子,把岸的草地空闊起來,於是這裏就成了一個小小的近似天然的公園。
那棟小房子里,狹窄得像一條走廊。到底安徒生生在哪裡,住在哪裡,哪裡是他寫作的地方,哪裡是他父親的皮鞋作坊,已經沒法知道了。在一間寬大的后建的廳堂兩側,陳列著安徒生活著的時候的住室的陳設,據說,這是安徒生的一個女僕依據記憶布置起來的。那些用具是很簡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屏風,屏風上有美麗而繁雜的花紋圖案,細看來,是從許多畫報上剪下粘貼在一起的。人像、山林、鳥獸、花草,巧妙地堆湊起來,成為洋洋大觀的百衲圖。管理員說,這是安徒生的手制。
幼小的安徒生,在木構的、狹小的、黑黝黝九_九_藏_書的屋子裡,和他爸爸在一起,和破皮鞋、鎚子、刀子在一起。靠牆的一角,豎立著一個盛工具用的立櫥,在爸爸的工作台上,點著一盞半明半暗的油燈。這就是安徒生幼年的環境。
安徒生幼年的影子,在人們的記憶中是很深的,他們看到一個外國人,往往自動地介紹安徒生,他們以有過安徒生為驕傲。關於安徒生的童年,人們講得非常生動,好像他們都和安徒生一起生活過。不,這裏已經沒什麼人見過安徒生,更沒有人見過他的幼年情景。這也許是像童話一樣,經過人們創造的吧!
丹麥的環境,限制著安徒生的眼界,他到大陸去旅行,他要經歷各種各樣的生活。在旅行的生活開始之後,他要到義大利去,遠岸的山,山後的煙,隔著大海在吸引著他。
後來,奧頓斯市長授給安徒生榮譽公民的稱號和榮譽獎狀。在這個當兒,安徒生從市政廳的窗子里探出頭來,廣場上成千的人,拿著火炬,揮舞著帽子,舉起手臂,向安徒生歡呼。因為安徒生同情著人們的遭遇,豐富了人們的想像。
安徒生住在城市,嚮往著農村,他要和農民們作朋友,每年都要到鄉下去住一個時期。農民們,常常把他請到自己家裡作為貴賓和朋友。農民們的生活,農民們的想像,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里。
這些童話似的傳說,好像使我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幼年的安徒生的影子。一個貧窮的孩子,很消瘦,有點營養不良,穿著不整齊的衣服,為了幫助爸爸媽媽增加一點收入,在大街上跑來跑去。也許正是如此,給他培養了豐富的想像,給他增加了寫童話的靈感和力量。
小公園的一些事
九*九*藏*書物,和安徒生有著很多聯繫。一個丹麥人告訴我:安徒生很小的時候,常常跟隨他的母親,到這條小河裡來洗衣服,野天鵝、醜小鴨,都曾喚起了他的美麗的幻想。樹木、河水,都曾成為他的童話描述的對象。這樣的環境,不能使安徒生靜靜地居住下去。於是,他向祖母告別,搭乘一輛載貨的馬車到哥本哈根去。這幅畫上沒有他爸爸和媽媽。館長先生解釋說:爸爸死去,媽媽嫁人,安徒生想突破這個寂寞凄慘的境遇,把自己培養成為一個藝術家。
旅行的生活,豐富了安徒生的經歷,許多優美的童話,受到許多讀者的讚譽。他也結識了許多朋友。在朋友的家裡,在繁茂碧綠的闊葉樹下,他和演員、作家、詩人們,一起討論著他的作品。
挪威的一位著名的女演員,是安徒生的最好的朋友。她常常和安徒生在一起,朗誦著安徒生的童話,優美的詩篇。
有些安徒生的手稿,這是很珍貴的東西,很可惜,好多都浸濕發霉以致字跡模糊了。
在陳列室里,可以看到好多細小然而有趣的東西:安徒生的剪紙,幽默而富於想像。他畫了許多小幅的速寫畫,畫的技巧不很高明,我們不必要求他是一個卓越的畫家,但是看來明快、爽朗。還有他給孩子們畫的奇奇怪怪的圖畫,在書本里壓幹了的草花……等等。好像安徒生對他的環境,對他所接觸到的東西,都發生過很大興趣,他用各種方法來表現它們,記錄它們。
在一個小屋子裡,陳列著安徒生的遺物,帽子、皮箱、手杖,還有一條粗大的繩子。據管理員說,這都是安徒生旅行的用具。那條繩子是安徒生旅行必要攜帶的,準備九_九_藏_書車,船失火,被劫時用以逃脫的工具。大概安徒生是個很有風趣的人吧!還是他對什麼事情的一種嘲諷呢?
我拜訪了市長先生,當然不是認為童話里的洗衣婦是一個廢物的市長,也不是授給安徒生獎狀的市長。而是現在的,彬彬有禮的,致力於文化生活的法學博士。我拜訪他的目的,是想參觀一下市政大廳,安徒生曾經在這裏受過歡呼的大廳。但是,一點遺迹也沒有,而且誰也講不出當時的情況。我只在這裏和那個第八幅壁畫對照了一下,對面的樓房和側面的教堂,和壁畫上的情景、位置完全一樣。是舊觀未改呢?還是畫家照現在的樣式畫的呢?並不知道。但是我的要求總算有所滿足了。
這個美麗的城市就是安徒生的故鄉——奧頓斯。
對於安徒生,我知道得不多,我想了解他,這對我說來是有困難的。博物館里就有安徒生的《我的一生》,花幾十個克郎,就可以買到兩大厚冊。可惜,他對我毫無用處。
葉君健(1914~1999),湖北紅安人,作家、翻譯家。著有長篇小說《火花》、《自由》、《山村》,散文集《兩京散記》,譯作《安徒生童話全集》等。
我參觀了安徒生故居,也就是他出生的地方。在一條帶著古老的味道、狹窄的衚衕里,尖頂的紅房子,很矮小,但是很突出,這個小房子連接著幾間比較高大的、格調不大相稱的陳列室。
後來,為了紀念安徒生,在這個小公園裡豎立起一個安徒生的銅像,它的旁邊還有一個銅雕,是根據安徒生的童話《野天鵝》的故事雕塑的。艾麗莎睡在11隻天鵝的背上,飛向天空。
在九九藏書我向奧登塞告別以前,我覺得我還得再看一看流過這個小小古城的那條河,因為它與中國有特殊的關係。它小得像一個溪流,平靜得無聲無息。但儘管它很寒微,安徒生卻說,穿過這條河底,再一直往下走,就可以到達中國。很明顯,對這個遠方的古老帝國——因為那時中國還是一個帝國——他的腦海里曾經幻想過許多奇異的、但是並不荒唐的東西。除了那美麗的故事《夜鶯》,另一篇美麗的故事《牧羊女和掃煙囪的人》中的人物也來自中國。這些故事即使我們今天的中國人看起來,也並不覺得他們完全是抽象。安徒生大概不會想到,他的這些故事——不,他的全部故事——卻為社會主義時代的中國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所喜愛。我,作為一個中國人,過去也從沒有想到,我能來到這條河邊,在安徒生出生和成長的環境中漫步;並且同「海的女兒」一起在哥本哈根港灣眺望,這一點不禁使我自己也想起我幾乎也成了一個童話中的人物。
這個城市我已經來過三次了,走遍了每一條街,游遍了每一個清幽的角落。這裏的小河、樹木、天鵝、雕像,尤其是安徒生的故居,也就是安徒生博物館,都在吸引著我。它們好像使我重讀了安徒生童話。
在廳堂的中間,在通道的轉角,可以看到兩個很好的安徒生塑像。一個是安徒生在朗讀他的童話,他被自己的詩句所感動了。兩個孩子蹲在他的腳邊,幼小的心靈已經浸沉在迷人的童話里。館長先生告訴我,這是安徒生活著的時候就塑好的,安徒生並不喜歡這個塑像,他說,為什麼要孩子們蜷縮在他的腳下呢?另一個塑像,安徒生抱著一個女孩子的肩頭,注視著另一個read•99csw•com女孩子,兩個女孩子望著安徒生的臉,也許是她們在聽著小人魚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天空去的故事而出神吧!
我在出國前,國畫家王同仁同志卻慨然為我畫了一幅中國畫風的《天鵝》,由我帶去作為送給博物館的一份禮物。由於它的尺寸很寬,又是在北京用傳統的工藝裱出來的,無法裝進衣箱,只能拿在手中。我就這樣把它夾在腋下,從北京上飛機,經貝爾格萊德轉斯德哥爾摩,經過哥本哈根,最後帶到奧登塞。這幅畫的經曆本身就有點傳奇。因此當我把它獻給博物館的時候,館長特別請來記者拍照,並且把這個場面發表在《奧登塞日報》的頭版上。中國畫家到底還是與這個博物館——同時也與奧登塞——結下了一點友誼。這種友誼由館長特別給王同仁同志寫的一封道謝信而記錄了下來。這幅畫當然也與博物館長存。
安徒生在哥本哈根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順利,遭到許多白眼,聽到許多嘲諷的言語。但是由於他的努力,他的天才,終於得到一位有名的藝術家的幫助,考進了哥本哈根大學。第三幅畫就是畫的安徒生的入學考試。
這是一個美麗的城市,古老的房屋,紅的、黑的,磚牆,木構,一棟一棟地排列著。這些房子標志著這個城市的年齡。
我看到了一幅畫:安徒生的父親在修理皮鞋,他的祖母給他講故事,幽暗的燈光照耀著幼年的安徒生的瘦削的臉,他已經浸沉在祖母的故事里了。
他像一個「醜小鴨」嗎?是的,社會使他丑,災難使他丑,求乞的生活使他丑。但是,也正是這些,把他的靈魂洗凈,使他美麗起來,像天鵝一樣美麗起來。
在一個圓廳里,畫著八幅壁畫,敘述著安徒生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