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壇幻想錄
我到天壇公園的目的,與其說是看天壇,不如說是看「圜丘」。人們是熟悉天壇的,但是對於「圜丘」,沒有到過北京的人就未必知道了。它和天壇遙遙對峙,建築奇特古怪,是一個露天的巨型的圓石台,完全是用漢白玉整齊緊密組成的。廣義而論,說它是天壇的一個構成部分,也無不可。它有石級、石欄杆,中間是一個圓形的大平台。嚴肅些來說,真是有點「天的象徵」的模樣;但是用開玩笑的眼光來看,也可以說是一個「溜冰」的好地方。自然,從古至今,大概是沒有人在上面滑過雪屐的。在封建君主時代,這是一個充滿了神秘氣氛的莊嚴神聖的所在:皇帝就在這裏祭天。
這個「九」字的魔力,不僅在漢族中如此巨大,在少數民族中,它也是很有威權的。近年來有不少少數民族的創世紀、敘事詩之類被整理出來。我們從裏面可以看到許多用「九」字作形容詞的句子,如說一個人攀過許多山峰,涉過許多河流,在那些敘事詩中,就常常說成「翻過九十九座山」「涉過九十九條河」……例如長詩《阿詩瑪》,就有許許多多這一類的詞語。用「九」字來形容事物的極致,可以說是世界上無數地方人們共同的歷史習慣了。
因此,揭開那神秘的煙幕,「九重天」「九霄」之類的話,並不是真的說天有九層,而只
九*九*藏*書是「多麼大的天呵!」「巨大莫測的天呵!」……等先民語言的遺留罷了。給這九重天分別冠上一個名字,只是稍後的人們的穿鑿附會罷了。封建帝皇在這一座石台的建築上搞得十分神秘,不過是故弄玄虛,炫耀「天命」罷了。1961年
整個天壇區域現在成為天壇公園。這裏,古老的松樹很多,樹木蓊翳,是一個幽靜的去處。比起北京的其他公園來,這兒似乎遊人少些。我每次到北京,總騰出時間去逛逛天壇。從公園大門到天壇,有很長的一段路;近年來有一駕馬車在來往載客。坐在這種像幼兒園童稚上學專用的馬車裡面,聽著馬兒篤篤的啼聲,望著兩旁那些閱盡興亡、飽歷劫難的蒼松翠柏,別有一番滋味。
「十進法」,是流行於全世界的計演算法,只有極少數地區的先民是例外的(聽說庫頁島上的蝦夷人就是例外),「十進法」所以風靡全球,據人們研究,和人類生有十個手指這事情關係重大。人們從結繩紀事的時代起,總得靠十個手指算來算去。正是由此發軔,使全世界絕大多數的人們,以「九」字作為事物極致的形容詞了。
也許有人想,古代西歐關於九重天的觀念,大概是由中國傳播過去的。但是,我九_九_藏_書想,事情決不是這樣。十四世紀初,西歐人通過《馬可·波羅行紀》才比較多地知道一些關於中國的事情。但丁的《神曲》也是在十四世紀初寫的,不會受馬可·波羅什麼影響。而且馬可·波羅講的都是地面上的事情,也不會去介紹「九重天」這一類的玄虛觀念。更何況,但丁的《神曲》裏面,「九重天」還是一層一層有名字的。例如什麼「月球天」、「水星天」、「火星天」……以至最高一層的「水晶天」等就是。「九天」的抽象觀念東西方是相同的,具體內容卻又是迥然有異了。
我想,這和「九」字對於人類的巨大魅力,關係極大。
北京南郊有一座天壇。
「九」只要再加上一,就變成十了。不論是十、百、千、萬,都是以一字開頭的。這個「一」字,真是可大可小(中國古代思想家惠施說的「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可以說已經相當地表明了「一」這個數字的奇特作用)。為了避免進位之後,重新回到「一」這麼一個可大可小的位置上去,世界各地的先民就不約而同地,以「九」字作為事物極致的形容詞了。
這謎語,我想是和人類思想發展史有一點兒瓜葛關係的。
請翻一翻辭書吧!在「九」字項下,有多少百個詞兒呀!你瀏覽著那些詞兒,會吃驚于歷https://read•99csw.com代人們對這個「九」字的愛好和崇拜。凡是極端的事物,廣大的事物,這個「九」字就大有用武之地,要被派來做形容詞了。天有「九天」;地有「九州」;皇帝要鐫「九鼎」;佛教要設「九喻」;古代的樂歌詩篇要叫做《九辯》、《九韶》、《九歌》、《九章》;神話傳說中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九的倍數;甚至連罵人的話,這個「九」字也大有用場,例如「九頭鳥」「九尾狐」之類,不就是么!
從圜丘盤桓回來,我又坐在馬車裡,讓馬兒篤篤地把我帶出園門。一個人胡思亂想之後,安靜下來,吸一口園林的新鮮空氣,那空氣,是多麼的甜美呵!
我愛到這裏盤桓,不僅是為了憑弔這個古代的祭天之處,欣賞這座潔白美觀的石台,而且,也為了想猜破這堆石頭中間的一個謎。
那麼,為什麼會有這種奇特的巧合呢?
從一些支配全人類的事物(從「九」字的威權到社會的發展),倒使人想起,有一種東西是真正偉大的,那就是歷史發展的規律。
首先令人想到這個謎的初步謎底,是因為在中國古代人們的觀念中,天是九重的。「九天」「九霄」「九重」「九垓」,都是天的諢號。這些詞兒,密密麻麻地充塞于中國的古籍中。在《離騷》裏面,就有「指九天以為正兮」那樣的詞語了。https://read.99csw.com
認為天空茫不可知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說這座古老的天壇、這座故弄玄虛的圜丘還讓我們想起古代人們對蒼天的畏懼的眼神的話,那麼,北京西郊的壯麗的天文館,卻使人想起人類不斷探索天空秘密、開始成為宇宙生物的豪邁氣概了。
天壇,原來是放置「天的神主牌」的,這圜丘,才是真正的祭天之所。想著在綿長的數百年間,歷代的皇帝們「全身披掛」,袞服冕旒,帶著莊嚴的神色,在禮樂聲中,像煞有介事地祭天的情景;周圍臣子跪伏,蒼穹白雲飄飄,倒是很富有戲劇性的事。我想,月色如銀之夜,來到這個圓形的異常潔白的石壇上賞月;或者,繁星閃爍的漆黑的冬夜,來到這裏盤桓看星,一定十分饒有趣味。可惜,公園夜裡不開放,我始終無從領略想像中的這一番美景。
知道天壇的人是很不少的,在天安門城樓未曾名聞世界以前,它曾經是舊時代北京的標誌。從前,在日曆牌上、名勝挂圖上、紙幣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它的圖形。一個圓形的大建築物,富麗典雅,逐層向上收縮,給人一種莊嚴大方的印象。
那麼,這個「九」字的魅力,究竟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十分神秘的事物原來出自異常平凡的事物,「圜丘」之謎,探索下去,原來是和人類生有十個手指、先民們結繩紀事這些事情關聯著的。想到這https://read.99csw.com些,不禁令人憬然于天下本無神秘的事物,神秘只是欺騙或者愚昧無知的代名詞而已。
因此,可以說:這堆石頭中間藏著一個謎語。
「九重天」的觀念,並非中國人所獨有:在西歐,古代也流行著同樣的觀念。這事情真是巧合得令人驚奇!但丁的《神曲》,就保存著這樣的傳說。《神曲》裏面,描述貞女俾德麗採的靈魂在「凈界」和但丁相逢,引導但丁上升了「九重天」而到達天堂。那裡面關於「九天」的講法,竟和中國的在數字上不謀而合!
原來,這圜丘建築上有一個特點。它的石欄杆也好,圓台上磨平了的石塊也好,條數、塊數都和「九」字有關。那些石料,不是九塊,就是十八塊;不是十八塊,就是二十七塊……以那個高高在上的圓形平台來說,它的圓心是由九塊石頭圍成的;外面一圈,是十八塊;再外面一圈,是二十七塊;再外面一圈,是三十六塊……依此類推,外面最遼闊的一圈,就是八十一塊了。
這座古怪建築的這一特點,公園裡豎立的木牌是加以介紹了的。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圜丘的各種石料的數目,一定要和「九」字發|生|關|系呢?
秦牧(1919~1992),廣東澄海人,散文家。著有散文集《潮汐和船》,童話集《蜜蜂和地球》,長篇小說《憤怒的海》,文藝論文集《藝海拾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