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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山水

桂林山水

作者:方紀
從桂林到陽朔,有人比喻為一幅天然的畫卷。但比起畫捲來,那山光水色的變化,在清晨,在中午,在黃昏,卻是各有面目,變化萬千,要生動得多的。尤其是在春雨迷濛的早晨,江面上浮動著一層輕紗般的白蒙蒙的雨絲,遠近的山峰完全被雲和雨遮住了。這時只有細細的雨聲,打著船篷,打著江面,打著岸邊的草和樹。於是,一種令人感覺不到的輕微的聲響,把整個灕江襯托得靜極了。這時,忽然一聲款乃,一隻小小的漁舟,從岸邊溪流里駛入江來。順著溪流望去,在細雨之中,一片煙霞般的桃花,沿小溪兩岸一直伸向峽谷深處,然後被一片看不清的或者是山,或者是雲,或者是霧,遮斷了。
桂林山水,從地質學的觀點看來,不過是一種「喀斯特」現象;石灰岩的炭酸鈣質,長期為水溶解,而形成的「溶洞」地區。除桂林外,雲南的石林,也是地質學上所謂的「喀斯特最發育」的地區。作為一種自然現象,它們本身原無所謂美醜。這些山水的美,和有些山水的不美,或不夠美,原是人在社會生活中,長期觀察和比較的結果。而這美醜的觀念,正是人對自然界施加勞動和意識作用的產物。人對自然的這種勞動和意識作用,已經是歷史地形成了,自然美也就成為了一種獨立的客觀存在。並且,在不同的時代和階級,不斷地改變著人對自然美的觀點,而使得人對自然的認識,日益深刻和豐富起來。
皴法似此並世無,
但是,這隻是一剎那間的事。等到畫山過去,印象消逝,在我記憶里,便只剩下一種雄奇的意境,奮發的情思了……
這時,我想起了可染同志的《杏花春雨江南》……
當然,這是太陽的作用。太陽這時還在山那面,雲裡邊。由於重重山峰的曲折反映,層層雲霧的迴環照耀,陽光在遠近的山峰、高低的雲層上,塗上濃淡不等的光彩。這時,桂林的山最是豐富多彩了;近處的藍得透明;遠一點的灰得發黑;再過去,便挨次地由深灰、淺灰,而至於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色的影子。但是,還不止於此。有時候,在這層次分明、重疊掩映的峰巒里,忽然現出一座樹木蔥蘢、岩石峻的山峰來。在那塗著各種美麗色彩的山峰中間,它像是一個不禮貌的漢子,赤條條地站在你面前——那是因為太陽穿過雲層,直接九_九_藏_書照在了它身上。
這樣,桂林山水,總是無時無處不在你的身邊,不在你眼裡,不在你心裏,不在你的感受和思維中留下它的影響。
但是,接著,「畫山」在望了。陡峭的石壁,直立在岸邊,由於千百萬年風雨的剝蝕,岩石輪廓分明地現出許多層次,就像是無數山峰重疊起來壓在一起。這些輪廓的線條,層次的明暗,色彩的變化,使人們把它想像成為九匹駿馬,所以畫山又稱「畫山九馬圖」。九匹駿馬,矗立在灕江岸邊的石壁上,或立或卧,或仰或俯,或奔騰跳躍,或臨江漫飲,看上去確是極為生動的。但是,可染同志的那幅《桂林畫山側影》,同時在我記憶里復活起來,而且是更為生動地在我面前出現了。
桂林山水的宜於入畫,古人早已注意到了。宋代詩人黃庭堅就寫道:「桂嶺環城如雁盪,平地蒼玉忽嵯峨。李成不生郭熙死,奈此千峰百嶂何。」詩人的意思,恐怕不止是說當時畫家畫桂林山水的少,還在說,即使李成、郭熙在,也還沒有畫出如桂林山水的這般秀麗來吧?後來元明人多畫黃山,到清初的石濤,由於他的出生桂林,才把他幼年的印象,帶入山水畫中,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到了近代,山水畫大師黃賓虹,便以能「遍寫桂林山水」為生平得意,齊白石更說「自有心胸甲天下,老夫看慣桂林山」了。所以看起來,桂林山水的入畫,對於豐富中國山水畫的技法,該是不無關係的。
語意新出是功夫。
墨猶剝漆筆猶斧;
所以從古以來,山水怎麼看,恐怕是各人各有心胸的。但一切既反映了自然真實面貌,又創造了崇高意境的,則無論是繪畫、詩、散文,都成為了我國人民的精神財富,為我們偉大祖國的富麗山河,賦予了種種美好的形象和性格,啟示了和發展著人們的愛國主義思想情感。
選自《揮手之間》,1963年版,作家出版社
到了桂林,每日面對著這勝甲天下的桂林山水,看著它在朝霧夕輝、陰晴風雨中的變化,實在是一種很大的享受。於是從心裏,羡慕起住在桂林的人們來了。雖然早在二十三年前,抗日戰爭時期,我在桂林的八路軍辦事處工作過半年多;但那時候read•99csw•com,一來年輕,二來也沒有看風景的心情,除了覺得這些山水果真奇異,七星岩里還可以躲躲空襲之外,於它的勝美之處,實在是很少領略的。一九五九年夏天——剛好過了二十年,李可染同志由桂林寫生回到北京,寄了一幅畫給我看,標題是《桂林畫山側影》。一下子,我就被畫幅吸引了,畫面把我帶到了一種可以說是幸福的回憶中——不僅是桂林的山水,連同和這相關聯的那一段生活,都在我記憶里復活起來。那些先前不曾領會的,如今領會了;先前不曾認識的,如今認識了。桂林山水,是這樣逼真地又出現在我面前。這時,我驚嘆于藝術的力量之大,感人之深。並且驚嘆之餘,還謅了這樣四句不成樣子的舊詩寄他:
接著,便可以看到,灕江在遠處慢慢的泛著微光,一閃一閃地亮起來了。太陽把灕江染成了一條透明的青絲羅帶,輕輕地拋落在桂林周圍的山峰中間。
坐在船頭,我木然地沉思著,並且像是有所領悟地想到:人的勞動,人的精神的創造,是這樣神奇!它像是在人和自然之間,搭起了一座神話中的橋樑;又像是一把神話中的金鑰匙,打開了神仙洞府的門。人們通過這橋樑,走進這洞門,才看清了自然的底蘊,自然的靈魂。
但是,如果住在陽朔,那感覺不知會是怎樣的?就去過一次的印象說,只好用「仙境」二字來形容。那山比起桂林來,要密得多,青得多,幽得多,也靜得多了。一座座的山峰,從地面上直拔了起來,陡升上去,卻又互相接連,互相掩映,互相襯托著。由於陽光的照射,雲彩的流動,霧靄的聚散和升降,不斷變換著深淺濃淡的顏色。而且,陽朔的山,不像桂林的那樣裸|露著岩石,而是長滿了茂密的叢林,把它遮蓋得像穿上了綠色天鵝絨的裙子。這還不算,最妙的是在春天,清明前後,在那翠綠的叢林中,漫山遍野開滿了血紅的杜鵑,就像在綠色天鵝絨的裙子上,綉滿了鮮艷的花朵。這使得人在一片幽靜的氣氛中,能生髮出一種熱烈的情感。
可染同志近年來畫了不少寫生作品,他把自己這種創作方法叫做「對景創作」。在這些作品中,當然沒有憑空虛構,但也沒有臨摹自然。他總是描寫一個具體對象,並且把所描寫的對象放在一個具體的環境中。然後,他的概括也是大胆的;他總是在一筆九九藏書不苟的具體刻畫中,去表現對象的精神世界。這樣,就在這些叫做「寫生」的作品中,產生了那種人人可以看得見,感覺到的祖國河山具體而又普遍的典型性格。
這次重到桂林,置身桂林山水之間,使我又想到了可染同志的這幅畫。於是就記憶,印證了畫與山的關係,藝術與真實的關係;明白了它們是怎樣地從自然存在,經過畫家的勞動,變為有生命的、可以打動人心靈的藝術作品。
畫山九峰兀然立,
也許正是在這一點上吧,《桂林畫山側影》成功了。它透過對桂林山的石灰岩質的真實而大胆的刻畫,表現了桂林山水的精神面貌,因而對觀眾,對我,產生了一種能以根據自身經驗去進一步認識生活的藝術的力量。
山水畫作為一種藝術,從古以來就成為了幫助人們認識自然,欣賞自然美,進而幫助人們「按照美的法則」,改造自然的一種手段。和所有的藝術一樣,它的力量是建築在對自然的深刻觀察和具體描寫上。可染同志的畫,就具有這樣的特點——不只觀察深刻,而且描寫具體;因而看起來真實而且有力。結果,就使你從對山水的具體感受中,不知不覺進入了畫家所創造的精神境界。無論是雄偉,無論是壯麗,無論是種種可以使你對祖國山河油然而生的愛戀情緒。這時,你會感覺到,你的愛國主義是具體的,有力量的,是飽和著自己的經驗和感受在內的激昂奮發的情緒。於是,畫家的勞動,也就在這時得到了報償。
方紀(1919~1998),河北束鹿人,作家。著有短篇小說集《不連續的故事》,長篇小說《老桑樹底下的故事》,散文集《長江行》,長詩《大江東去》等。
到陽朔去,最好是坐了木船在灕江里走。單是那江里的倒影,就別有一番境界。那水裡的山,比岸上的山更為清晰;而且因為水的流動,山也彷彿流動起來。山的姿態,也隨著船的位置,不斷變化。灕江的水,是出奇的清的,恐怕沒有一條河流的水能有這樣清。清到不管多麼深,都可以看到底;看到河底的卵石,石上的花紋,沙的閃光,沙上小蟲爬過的爪痕。河底的水草,十分茂密。長長的、像蒲草一樣的葉子,閃著碧綠的光,順著水的方向向前流動。
在散文裏面,描寫桂林山水的真實性、具read.99csw.com體性上,倒要推徐宏祖的《徐霞客遊記》。他的散文很少概括和比擬,但卻忠實而詳盡。讀起來你不免要為他的遊興所動,為他的辛勤所感,為他的具體而生動的記游所心嚮往之。不過你要想從他的記述里去想像桂林山水到底是什麼樣子,卻也不易。他自己就說:「然予所欲睹者,正不在種種規擬也。」他是另一種游法,另一種寫法的。他記述自然面貌,道路里程,水之所出,山之所向。他的遊記,不獨是好的文學作品,而且留下許多有用的科學資料。所以看起來,徐宏祖倒是古今第一個最會遊歷的人。他的不辭辛苦地游,傾家蕩產地游,走遍天下,所到之處,如實記載,即興抒發,不拘一格,不做規擬,倒成了他的散文的最能引人入勝的特色。
畫的篇幅不大,而且是全不著色的白描。整個畫面,幾乎全被兀立的山岩佔滿了,只在畫面下部不到五分之一的位置,有一排樹木蔥蘢的村舍,村前田塍上,有一個牽牛的人走來。但這些都不是畫的主體,也不引起觀者的特別注意。而一下子就吸引了觀者的,正是那滿紙兀立的山岩。山岩像挨次騰起的海上驚濤,一浪高過一浪,層層疊豎,前呼後擁,陡直地升高上去,升高上去,直到頂部接近天空的地方,才分出畫山九峰的峰巒來。而山岩石壁,直如斧劈刀斬一樣,峻峭,粗澀的石灰岩質,彷彿伸手就能觸到。於是整個畫山,現出一種雄奇峻拔、咄咄逼人的氣勢。這時,在我面前,畫山彷彿脫離開周圍的山而凸現出來,活動起來,變成了一個有生命,有血肉,有思想和情感的物體。自然存在的山,和藝術創作的山,竟分不出界限,融為一體。
概括一帶自然面貌,塑造出鮮明的形象來,在文字上是不容易的,往往不是過分刻畫,就是失之抽象。難怪後來的詩人,包括那些知名的如黃庭堅、范成大、劉后村等等,雖都到了桂林,寫了詩,但卻沒有一個形象如韓愈的這般概括而生動。范成大寫《桂海虞衡志》,極力狀寫桂林山水的奇異,結果是人家不相信,只好畫了圖附去。可見用語言文字,表現一些人所不經見的東西,是需要一點藝術手段的。
這時,你可以出去了。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有時是轉過一幢房子,忽然一座高倚天表的山峰,矗立在你面前。有時是坐在樹下,透過茂密的枝葉,又看到它清秀的影子。或九-九-藏-書者在公園的亭子里,你剛探出身,一片翠幕般的青峰,就張掛在亭子的飛檐上。如果站在湖邊,它那粼粼波動的倒影,常常能引起你好一陣的遐思。
桂林山水,畢竟是美的。早晨起來,打開窗子,便有一片灰得發藍的山色撲進房子里來,照得房間里的牆壁、書桌,連同桌上的稿紙,都彷彿有一層透明的嵐光在浮動。而窗前的樹,案頭的花,也因為這山嵐的照耀,綠得更深,紅得更艷了。
至於在文學上,為桂林山水塑造出一種形象,為人所公認,並能傳之千古的,恐怕至今還要推韓愈的「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兩句。他把桂林山水擬人化,比喻為一個素樸而秀美的女子,確是有獨到的觀察。雖然這種形象,在我們時代的生活里已經看不見了,但透過對於古代生活的理解,人們還是可以想像出桂林山水的面貌和性格來的。這次到桂林,登疊彩山,攀明月峰,凌空一望,果然,灕江澄碧,自西北方向款款而來,直逼明月峰下,然後向東一轉,穿桂林市,饒伏波山、象鼻山,向東南而去。正像一條青絲羅帶,隨風飄動。而周圍的山峰,在陽光和霧靄的照映中,綠的碧綠,藍的翠藍,灰的銀灰,各各濃淡有致,層次分明;正像是美人頭上的裝飾,清秀淡雅。
古人于描寫山水中創造意境,不獨描寫自然的面貌,是早有體會的。所以山水畫、風景詩,才成為作者思想與人格的表現。柳宗元的遭貶柳州為「戮人」,終日「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結果是寫出了那些意境清新、韻味雋永的散文來。試讀從《桂州訾家洲亭記》以下,至《至小丘西小石潭記》的十來篇,在描寫桂林一帶的山水上,真是精美無匹。這些散文雖只記述一次出遊,或描寫一丘一壑,一水一石,長不逾千,短的不到二百字,但那觀察之細微,體會之深入,描繪之精確,文字之簡潔,在古代描寫風景的散文里,可以說是少見的。柳宗元在這些文章里創造了一系列前人所無的境界,到最後,卻自己寫道:「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他對這樣的山水得出一個「清」字的境界來,這於他那個時代的桂林的自然面貌,並自身遭遇的感受,是非常確切的。但當他概括地寫到桂林的山,便也只有「發地峭豎,林立四野」八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