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雅言(節選)
西湖諸山皆有楊梅,而煙霞塢、十八澗、東墓嶺產者,肉鬆核小,味尤甜美。宋時梵天寺月廊數百間,其旁多植楊梅,東坡以西涼葡萄、閩廣荔枝擬之。
元至正間,西湖冰合,人在冰上行走,故老雲六十年前,曾有此異。見《委巷叢談》。
西湖雪景最佳,凌雲翰有雪湖八詠:曰靈鷲雪峰、冷泉雪澗、巢居雪閣、南屏雪鍾、西泠雪樵、斷橋雪棹、蘇堤雪柳、孤山雪梅,見明田汝成《熙朝樂事》。
宋時西湖之「蘇堤春曉」等十景,已盛傳於時,帥參王洧有西湖十景七言絕句十章,頗工。后之作者,以千百計。
唐時天竺寺、孤山寺,榴花皆極盛,本名安石榴,亦名海榴。白樂天天竺寺詩:「宿因月桂落,醉為海榴開。」孤山寺詩:「山榴花似結紅巾,容艷新妍占斷春。」錢武肅名,當時諱石榴為金櫻。
宋以後湖船之制,較宋時差小,而檻窗敞豁,便於眺望;如煙水浮居、湖山浪跡等舟。其尤勝者,以關輪腳踏之舟。賈似道后,無仿為之者。
唐長慶初,禪師圓修居於定業院,棲息松上,有鵲巢其旁,人鳥相忘,人遂呼為鳥巢禪師。白樂天守杭,往參之,曰:「大師所居甚險。」師曰:「太守險。」白曰:「弟子何險之有?」師曰:「心火相構,識浪不停,得非險!」樂天深服之。舊名來鵲寺,明宣德間改建鳳林寺,圓修骨塔存焉。
湖上群山,其岩穴幽深者如金鼓洞,以伐石者聞其下有金鼓聲得名。黃龍洞以松上有蜿蜒物,其氣勃然而黃,故名黃龍。他若紫雲、煙霞諸洞,皆天然石穴,莫詳其始自何年。惟北山之棲霞洞在妙智庵左,地多怪石,隱翳榛莽中,宋賈似道見而異之,命施畚插剔幽而入,見益奇邃,其中穹然如夏屋,雙石相倚為門,風從而出,寒慄不可久留。仰視左穴,有四五通明,大者圓徑丈許,山中諸洞,惟此洞以人力搜剔而出也。
南北山幽谷,竹林中產蘭蕙,一干一花,而香足者為蘭,一干數花;而香不足者為蕙,春時取置盆中,宿根移植膩土,多不服盆,供一時清玩。其莖葉肥大,乃自閩廣來,非西湖山中所產也。
游宴最盛者為涌金門北之豐樂樓,以其舟車均便也,建於淳祜九年,瑰麗崢嶸,俯瞰平湖,千峰連環,一碧萬頃,柳汀花塢,歷歷欄檻間。游橈冶騎,菱歌漁唱,往往會合於樓前。至元末始毀。踞湖山之勝,極士女之娛者,垂二百年。
高彥敬,字房山。嘗游西湖,見素屏雅潔,乘興畫奇石古https://read•99csw•com松,后數日,趙文敏見之,為補叢竹。后虞文靖題詩其上,雲:「不見湖州三百年,高公尚書生古燕。西湖醉歸寫古木,吳興為補幽篁妍。」
惲南田題《西湖夜泛圖》雲:「湖中半是芙蕖,人在綠雲紅香中來往,月光與水相涵,若一片碧玉琉璃世界,拍洪崖游汗漫,未足方其快也。」見《南田畫跋》。
明正德間,日本國使臣經西湖,題詩云:「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今日卻從湖上過,畫工還是欠工夫。」西湖盛名,聞于海外久矣,故游湖者挹山水清輝,雅宜詩酒怡情,歌童舞|女,已非本色,更以豪貴猩鄙雜之,所謂花上曬,松下喝道者也。宋范景文詩云:「盡逐春風看歌舞,幾人著眼到青山。」可針砭游湖之病矣。
西湖有酒館而無茶坊,富家燕會至湖上,有專供茶事者,曰茶博士,王希范有贈西湖茶博士詩。嘉靖二十六年有李氏者,忽開茶坊于湖濱,飲客雲集,遠近仿之,旬日間開茶坊者五十余所,徵逐酣歌,無殊酒館,特以茶為名耳。
西湖當大雪時,登南北兩峰,俯瞰平湖城市,遠眺江上,則大地山河,銀融玉琢,當風迥立,欲羽化登仙矣。或放舟湖中,周覽群山,若銀濤聳涌,玉樹琪花,晃然奪目,凌雲翰雪,曲盡其妙。
錢竹汀有游湖上諸剎懷古德詩;如虎跑寺之寰中,法相寺之行修,靈隱寺之慧理,鳳林寺之道林,皆高僧也。見《潛研堂集》。
西湖山脈,自天目山來,舊傳讖記有雲:「天目山乘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錢武肅王有國時,不欲其語聞之中原,更其末句為異姓。蘇東坡作表忠觀碑,特表其事,首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于臨安。」即用讖語也。
二月十五日為花朝節,俗以二八兩月為春秋之中,故以二月半為花朝,城內及西湖寺院啟涅會,講孔雀經,拈香者群集。二月十九日下天竺寺建觀音會,傾城士女皆往,其時馬塍園丁,競以名花荷擔叫賣。
南湖凈慈寺,有高閣,憑虛而出,可瞰全湖,學士錢溥賦詩,有橋字韻,和者百餘人,皆未穩帖;惟僧法聚和雲:「天空水月三千頃,春老鶯花十二橋。」蓋西湖水面凡三千八百畝,而里六橋外六橋,于湖景最切雲。
西湖擅名,雖盛于唐,然題詠自白舍人、張處士外不多見,惟杜荀鶴、方玄英、溫飛卿諸詩稱賞之。杜詩云read.99csw.com:「兩岸雨收鶯語柳,一樓風滿角吹香。」方詩云:「雲藏吳相廟,樹引越山禽。」溫詩云:「錢唐湖上春如織,渺渺寒湖帶晴色。」皆言其風物之勝也。
童御史巨鄉行樂湖山,手構一室,棟宇略具,護以箔幕,小可卷舒,出則攜之,或柳堤花塢,賞心處便席地布屋,吟酌其中,題曰「雲水行亭」。又編巨竹為桴,放湖中隨波流止,風清月皎之夕,吹洞簫蘆葦,然有出塵之想。題曰「煙波釣筏」,渺然若蓮葉仙人也。
楊鐵崖首倡西湖竹枝詞,和者數百家,頗有佳句;惟山郭義仲以吳中柳枝詞答之,因賦詩云:「說與錢塘蘇小小,柳枝愁是竹枝愁。」
世所奉觀音,多作白衣大士像,惟西湖有黑觀音堂,在集慶寺之東。弘治間,太監張慶游山至此,見黑衣女子行入此庵,索之不見,見座中有黑漆觀音,禮拜而去。自此香火遂盛。
蒓菜自越中湘湖來,四月初生者,嫩而無葉,名雉尾蒓,葉舒長,名絲蒓。西湖昔日無蒓,宋沈文通送人守錢唐,有「從公醉紫蒓」句,或自越中來者。田叔禾雲,聞漁人言,西湖第三橋近出蒓菜,不下湘湖,今則三潭印月及長橋一帶,所產日多矣。
西湖才女之著名:曹妙清,字比玉,號雪齋。能鼓琴,行草書皆有法度。事母至孝,三十不嫁,風操可尚。張妙凈,字惠蓮,號自然道人。初居西湖,晚居姑蘇之春夢樓。皆一時名媛。與楊廉夫為文字友,曹嘗和其竹枝詞雲:「美人絕似董嬌嬈,家住南山第一橋;不肯隨人過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簫。」張詩云:「憶把明珠買妾時,妾起梳頭郎畫眉;郎今何處妾獨在,怕見花間雙蝶飛。」二人之風致可想。廉夫答妙清絕句雲:「紅牙管蒂紫狸毫,雪水初融玉帶袍;寫得薛濤萱草帖,西湖紙價頓能高。」玉帶袍者曹氏佳硯之名,去萱草帖者,狀其孝也。
宋理宗時嘗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搶金為之,至景定間,賜漢國公主。駙馬楊鎮,乘之泛湖,傾城聚觀,為之罷市。是時先朝龍舟多沈沒,惟小鳥龍舟賜楊郡王者尚在,相傳此舟一出,必有風雨之異,他若大綠、間綠、十樣錦、勝金羈等舟,皆民間物也。
樓攻《觀西湖競渡》詩:「二分煙水八分人。」想見當時競渡之盛。
選自《越風》增刊1集·2卷·4期,1937年
西湖蓮花有紅白二種,白者香而結藕;紅者艷而結蓮。瞿宗吉
read.99csw•com詩云:「畫閣東頭納晚涼,紅蓮不及白蓮香。」者是也。
賈似道見一蜀僧徘徊湖上,因問曰:「汝為何?」僧答曰:「某詩僧也。」似道適見湖中漁翁,遂命賦之,僧請韻,賈以天字為韻,僧應口吟曰:「籃里無魚欠酒錢,酒家門外系漁船;幾回欲脫蓑衣當,又恐明朝是雨天。」賈喜厚贈之。
宋孝宗游天竺靈隱,問僧凈輝曰:「飛來峰既是飛來,何不飛去?」答曰:「一動不如一靜。」又見觀音手持數珠,問曰:「何用?」曰:「念觀音菩薩。」問:「自念作甚?」曰:「求人不如求己。」孝宗大喜。
西湖圖作者甚多,難得佳者,摹景則滯,離景則虛,惟戴文進所繪最為超脫。元時有玉澗僧作西湖圖,但寫意而已。劉伯溫以長歌題之。其後洪靜夫藏有西湖圖四幅,款雲李嵩作,寺觀峰塢,皆有標題,工巧絕倫,蓋進御物也。
于忠肅公祠墓在南山,易代後過者咸深敬仰,其斷簡殘篇,流傳人口,如「謝客只容風入戶,捲簾時放燕歸梁。」「蕭澀行囊君莫笑,獨留長劍倚青天。」「風穿疏牖銀燈暗,月轉高城玉漏遲。」「岸幘恥為寒士語,調羹不用腐儒酸。」「渭水西風吹鶴髮,嚴灘孤月照羊裘。」「一團清氣難隨俗,數瓮黃齏足養廉。」其孤介之操,閎雅之才,略見於詩,不僅詩以人重也。
西湖夏夜觀荷,風露送涼,清香徐引,傍花淺酌,如對美人淺笑款語。秋夜賞月,則煙波鏡凈,上下一色,漁燈依岸,城角傳風,萬籟闃寂,惟有清奇之興者嘗之。高青邱有夏夜湖上觀荷詩,葉夢得有夜泛西湖看月詩,皆能寫其清景。
牡丹花,唐長慶間開元寺僧自都下攜來,謂之洛花,宋時漸盛。東坡吉祥寺觀牡丹詩,其後西湖寺觀園林皆有牡丹,雖備各色,而粉紅色獨多。其一株百余朵者,出自昌化富陽,湖上無此種也。
西湖競渡,宋時最盛,自二月八日為始,而端午尤盛,是日畫舫齊開,遊人如蟻,龍舟六隻,俱裝十太尉七聖二郎神雜劇,飾以采旗、錦傘花籃、鬧竽鼓吹之類。帥守在一清堂彈壓,立標竿于湖中,掛錦采銀碗、官楮,以賞捷者。有一小節級披黃衫青帽,插孔雀尾,乘小舟橫節杖取指揮,以彩旗招諸舟,金鼓齊鳴,分為兩翼,遠近排列成行。再揮以旗,諸舟競發,先至標所者取賞,聲喏而退,余舟皆犒以錢。
西湖遊船之命名,有以姓者,有以形者,有以色者,有形色雜者。朱竹有《說舟》一篇,歷樊榭增益數十事,為《湖https://read•99csw•com船錄》。
宋紹興淳熙之間,頗稱康裕,君臣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故林升有「暖風熏得遊人醉,卻把杭州作汴州」句,論者遂以西湖比西施之沼吳。張志道詩云:「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為南京慨也。
杜鵑花湖上諸山皆有之,宋時惟菩提寺南漪堂最盛。今南山一帶,春時吐萼,籠崖被澗,燦如霞綺,俗稱映山紅。
沈石田以畫山水擅名,嘗寓西湖寶石峰僧舍,為求畫者所窘,劉邦彥嘲以詩云:「送紙敲門索畫頻,僧樓無處避紅塵。」
孤山梅花,以林和靖著名。然唐時孤山有梅花,白樂天《憶西湖梅花齊蕭協律》詩云:「三年悶悶在餘杭,曾與梅花醉幾場。伍相廟邊繁似雪,孤山園裡麗如妝。」則唐代已見賞于名公矣。
西湖所產菱芡之類,兩角者為芰,四角者為菱。紅者皮薄而鮮美,東坡詩云:「烏菱白芡不論錢。」但烏菱老而沈泥者,頗不佳,不若改烏菱為紅菱,于西湖更切。
西湖遊船,大小皆黑色,猶是南宋遺制,望之點點,如黑鸕鶿。見明王稚登《客越志》。
宋時新年燈火最盛,鰲山燈品,以蘇燈為最,其圈片大者徑三四尺,皆以五色琉璃造成山水人物花鳥。福州之白玉燈晃耀射目,新安所進,圈骨皆琉璃,號無骨燈。西湖諸寺皆張燈,明星萬點,照耀湖山,以三天竺燈為尤盛。宮禁所賜,貴所施,備極新奇,都人群往觀之,婦女盛妝出遊,衣皆尚白,因燈月所宜也。
宋時西湖亭榭寺觀,所畫山水,多蕭照、李唐二人之事。蕭在太行山為盜,一日掠行客,遇李唐,囊皆畫具,叩其名,乃夙慕之。蕭照遂棄盜從,李盡以所學授之。
杭州內外及湖山之間,唐以前為三百六十寺,錢氏立國,宋代南渡,增為四百八十寺,海內都會寺院,未有加於此者。僧之派有三:曰禪、曰教、曰律,今之講寺,即宋之教寺也。中天竺寺為禪院十剎之一,上天竺下天竺寺為五山教院之二。杭州西湖之昭慶寺、六通寺、法相寺皆律院,不在五山十剎之列,大抵僧家以禪刑為宗旨;而教所以致禪。蘇子由雲:禪雖訶教,終以教致禪,禪若不敢教,是杜所入門。教而不知禪,是不識家也,律則慎攝其威儀,涵養其智定,禪與教所兼資焉。
南渡以後,都城自收燈節后,貴游巨室,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煙節為最盛,等於端午。龍舟皆彩旗疊鼓,交午曼衍,粲如織錦。內有經御前宣喚者,錦衣花帽,自別於眾。京兆為立賞格,內貴客https://read.99csw.com賞犒無算,士女兩堤駢集,幾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比櫛,亦無行舟之路,歡歌簫吹之聲,振動遠近。至午則諸只皆至里湖,傍晚泊斷橋,千舫駢聚,粉黛羅列,橋上少年,放紙鳶以相鉤牽,線絕者為負。爆仗起輪走線之戲,多設於此。至月上漸散,絳紗籠燭,車馬爭門而入,日以為常。張武詩云:「都城半掩人爭路,猶有胡琴落後船。」蓋紀實也。
西湖白梅外,更有紅梅、臘梅,皆見東坡詩。臘梅色黃白,酷似蜜脾,檀心為上,磬口次之,花小而香幽淡。東坡詩云:「萬松嶺上黃千葉,玉蕊檀心兩奇絕。」但花時已葉落,不知何以雲千葉也。
冷泉亭建於唐時,至宋時郡守毛友忽拆去之,其自敘雲:「昔人加亭于冷泉,如明鏡加以繪畫,山翠水光為遮去者過半,今拂拭蒙翳,頓還舊觀。」作詩云:「面山取勢俯山中,亭外安亭自蔽蒙;眼界已通無障礙,胸中陡覺有真空。試尋櫓響驚時變,卻聽猿聲與舊同;萬事須臾成懷裡,我來閱世一初終。」夫湖上之勝,冷泉亭最為幽秀,白樂天蘇東坡極稱賞之,獨毛君以拆去為佳,好惡之不同如此。其詩有櫓聲句,冷泉乃澗水,不容舟櫓,不知其櫓聲何來也?
金魚,宋初甚少,至南渡始盛。西湖南屏萬工池,有金魚,東坡詩「我識南屏金鯽魚,重來撫檻散又余。」其後惟玉泉最盛,大者長二尺。吳山大井中有金魚數十頭,父老雲已一二百年,從無施食,兼以寒泉陰竇,仰蔽天目,而久久猶存,殆神物也。
賈似道葛嶺園林,有在山椒者,題曰「風月無邊」。見《齊東野語》。西湖詁經精舍之第一樓,有額題「風月無邊」,為彭剛直公所書,光緒間毀於火,今知者鮮矣。
宋時兩宮夜遊湖上,道經萬松嶺,索火炬三千,臨安府尹趙從善倉卒無以應,乃取瓦舍妓館各處蘆簾,實以脂油,卷而束之,繫於夾道松上,照耀如同白日。
俞陛雲(1867~1950),浙江德清人。著有《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詩境線說》等。
天竺寺僧若芬,善山水,求者日眾。若芬曰:「世間宜真不宜假,如錢塘八月潮,西湖雪后諸峰,極天下偉觀,二三子當面蹉過,卻求玩老僧數點殘墨何耶?」其時凈慈寺僧惠崇善山水,六通寺僧夢窗善龍虎猿鶴蘆雁,長慶寺僧慧舟善小竹,雖千百成林,而不見冗雜。上天竺僧仁濟字學東坡,竹學俞子清,梅學楊補之,自雲用心四十年,作花圈稍圓耳。勝地名藍,高僧輩出,不易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