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夢痕序
我的老家,是在作鑒湖三十六源之一的若耶溪的上游,作龍山正南面屏障的秦望山的南麓。我在這溪流山脈之間,曾經度過了二十多年看雲聽水的生活。因此,故鄉的社會,故鄉的城市,無論怎樣使我厭惡,使我咒詛,甚至使我駭怕,而若耶溪上的水聲,秦望山頭的雲影,總不免常常在十多年來漂泊他鄉的我的夢痕中潺潺地濺著,冉冉地浮著。遠客言歸,佳鄰訪舊,自然跟這夢痕中縈繞著水侶雲朋,「似曾相識倍相親」,而且也只有這夢痕中縈繞著而超然于故鄉社會,故鄉城市之外的水侶雲朋,能跟我「似曾相識倍相親」了。
謫居猶得住蓬萊;
誇大狂的唐代詩人元稹,曾經說什麼——
暫合登臨不同居;
向來的龍山,在我的夢痕中,不幸而臭腐乳化,這實在由於我那厭惡故鄉,咒詛故鄉,而且駭怕故鄉的主觀的心理所作成。其實,山靈何辜,竟不幸而蒙此不潔呢?如今他倆所寫的美妙的《龍山夢痕》,使我讀了,竟能把它移入於我的夢痕中,為龍山解穢;不但我感他倆,我那夢痕中的龍山,也是感他倆的。
我那時候已經從父親的書櫥里偷看過《西遊記》,很羡齊天大聖孫悟空的為人。聽了這一段《西遊記》所不載的軼話,一面覺得很有趣,一面還埋怨那《西遊記》的作者,為什麼不把它一併記在書里;所以至今還牢記著,成了我兒童時代的一絲美妙的夢痕。不過這一絲美妙read.99csw.com的夢痕,雖然常常在我的腦海中浮現著,卻一向只是孫悟空中心,而不是龍山中心的。如今被他倆美妙的《龍山夢痕》所感染引起我兒時舊夢中的一絲美妙的夢痕,不覺把它的孫悟空中心,移動而龍山中心化了。
我是玉皇香案吏,
若耶溪上迎歸客,秦望山雲認舊鄰;
雲水光中重洗眼,似曾相識倍相來。
仙都難畫亦難書,
劉大白(1880~1932),原名金慶,浙江紹興人。著有詩集《舊夢》、《郵吻》等。
情緒是一種富於感染性的東西,用美妙文字寫下來的美妙的情緒,尤其富於感染性。十多年來厭惡咒詛而且駭怕龍山的我,讀了他倆美妙的《龍山夢痕》,也不免受了他倆美妙的情緒的感染,而引起我在兒童時代所感到的一絲美妙的夢痕來了,這一絲夢痕,是關於龍山頂上的望海亭的。望海亭在龍山頂上,而跟它遙遙相對的,在城外北面二十里左右,還有一座梅山頂上的適南亭。這座適南亭,不知什麼時候,早經失掉了它上方的棟宇,只剩下了幾條石柱子矗立著。幼年的時候,從我的老家往嫁在梅山左近的五姑母家去,一路靠著船窗,左右眺望,望見龍山頂上的望海亭以後,不久就會望見這座凈剩了石柱子的適南亭。那時候九*九*藏*書我的五姑母,曾經告訴我關於這兩座亭子的一段故事。據說:
這兩座亭子,本來都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園裡的。它們都是明珠為頂,琉璃為瓦,珊瑚為椽,翡翠為梁,白玉為柱的寶亭。後來齊天大聖孫悟空管了蟠桃園,他因為偷吃蟠桃,被玉皇大帝降旨查辦:他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兩座亭子也偷了走吧。於是從耳孔里取出金箍棒來,喝一聲變。變成了一條長扁擔。把這兩座亭子挑起,溜出南天門,向下界走來。走到此地,回頭一看,後面許多天兵天將,已經奉了玉皇大帝的旨意,一窩蜂地趕來了。他因為要抽出金箍棒來,去抵敵那些天兵天將所以只好把挑著的兩座寶亭,慌忙一放,恰恰放在龍山和梅山的頂上。那些天兵天將,一時捉賊要緊,慌著追趕大聖,也不及來檢取這兩件賊臟;所以這兩座亭子,至今留在這兩座山上。不過這兩座寶亭,禁不起塵世濁氣的熏蒸,經過了不多的時候,那些明珠,琉璃,珊瑚,翡翠,白玉,就漸漸變成凡間的磚瓦木石了。只有梅山頂上,因為從前有一位仙人梅福,曾經住過,留著一點仙氣,把濁氣克化了一點;所以下截的柱子,雖然已經變了凡間的頑石,而上截的明珠,琉璃,珊瑚,翡翠,還不曾變動。然而正因為不曾變動,卻惹起南海龍王的垂涎,不久就派了他部下的龍將,駕起一陣龍風,把那些明珠,琉璃,珊瑚,翡翠統統搶了去,做他那修理水晶宮的材料去了。這就是龍山頂上的望海九-九-藏-書亭,至今完好,梅山頂上的適南亭,卻只剩下幾條石柱子的緣故。
龍山,也是我故鄉名山之一,而且跟秦望山的北面,恰恰是一個正對,從若耶溪下游泛舟而往,不過三十里而遙,故鄉生活的二十多年中,我也曾登臨過多少次,似乎也應該縈繞於我的夢痕中了。然而它是很不幸的。它不幸而長在我所厭惡,咒詛,而且駭怕的故鄉的城市當中,不幸而沉浸在我所厭惡,咒詛,而且駭怕故鄉的社會的霉爛而且齷齪不堪的空氣當中,它也不免臭腐乳化了。況且,它是一座濯濯然無木——而且幾乎無草——的童山;它的身上,又滿綴著無數的土饅頭。這些土饅頭的饅頭餡,又正是臭腐乳也似的社會底一部分分子的朽腐的骸骨。它身上藏垢納污地包含著這許多朽腐的骸骨,正彷彿一方面臭乳上窟穴著無數毒蛆,所以它雖然是一座名山,而差不多已經成了我那腐敗的故鄉的社會,故鄉城市的代表物了。這樣的一個腐敗社會腐敗城市的代表物也只能給與我以厭惡,咒詛,以及駭怕,那裡有戀念謳歌的可能?那裡有若耶溪水,秦望山雲也似地「似曾相識倍相親」的可能?——即使不幸而有時現出於我的夢痕中。
然而,對於《龍山夢痕》的作者,固然應該感謝;而我卻應該怎樣為龍山解穢呢?因此,我只有把兒童時代所感到的一絲美妙的龍山夢痕,寫了下來,作為我對於龍山懺悔的馨香,花果,同時也作為我對於《龍山夢痕》的作者酬獻的明珠,南金。
一
https://read.99csw.com三
又向山陰|道上行,千岩萬壑正相迎;
遮莫四年前,從杭州回到離開已久的故鄉去,在船上偶然胡謅了這兩首七絕。在這兩首七絕里,似乎我是一個戀念故鄉,謳歌故鄉者,跟平時厭惡故鄉,咒詛故鄉的我,不免有些矛盾。然而我所厭惡,所咒詛的,是故鄉的社會,故鄉的城市;至於故鄉的山水,我是始終戀念著,謳歌著,以為遠勝於西湖的。「不似西湖浪得名」,我自信是一個確論;——雖然也許是一個偏見,但是逛過西湖而「又向山陰|道上行」的,不乏其人,大約其中也未始沒有贊成這個偏見的吧。
在我的夢痕中臭腐乳化了的龍山,居然遷地為良,在我的朋友徐蔚南,王新甫兩先生的夢境中,留下了許多美妙的痕迹,並且他倆更用美妙之筆,把這些美妙的夢痕描繪下來,成為這二十篇《龍山夢痕》的美妙的小品。雖然他倆所描繪的,不單是龍山,而兼及於那些稽山鏡水;但是龍山畢竟是一個主題。龍山何幸,竟有這樣美妙它的福分呢?
把龍山稱為仙都,比作蓬萊。雖然那時候的越州社會,越州城市,也許未必現在那麼霉爛,那麼齷齪不堪,值得這樣一誇;但是仙都咧,蓬萊咧,已經不過是一種幻覺,把龍山稱為仙都,比作蓬萊,尤其不過是一種錯覺罷了。也許,因為我不是什麼玉皇香案吏,沒有那樣的https://read•99csw•com福分,所以可以稱為仙都比作蓬萊的龍山,到了我的眼底,也不幸而臭腐乳化了。
自然,凡人對於客觀的景物的印象,往往因為主觀的不同而不同;而且異鄉景物,又很能引起遊客們稱奇攬勝的雅興,不比「司空見慣」者有因熟而生厭的心情。他倆夢痕中的龍山,美妙如此,不外乎這兩種因緣。所以我對於他倆夢痕中的把龍山美妙化,決不能因為主觀的不同和我那因熟生厭的偏見而否認它;何況更有他倆美妙之筆,給它增加美妙化呢?
故鄉多少佳山水,不似西湖浪得名。
……
二
我對於故鄉的社會,故鄉的城市,以為正跟故鄉的名產臭豆腐乳一樣,是霉爛了的,——不但霉爛了,而且被滿身糞穢的逐臭的蒼蠅,遺下了無數蠅卵,孵化成無數毒蛆,把它窟穴而糟踏得齷齪不堪了的,所以不但厭惡、咒詛,甚而至於駭怕了。因為厭惡、咒詛而且駭怕,甚而至於十多年來,離開了它,不敢偶起那重向山陰|道上行的一念;雖然有我所戀念、謳歌,而以為遠勝西湖的山水,招魂也似地邀著我。不得已,不得已,萬不得已而必須向霉爛了的,齷齪不堪了的故鄉社會,故鄉城市中一走,真無異受了森羅殿上閻羅天子的判決,被牛頭馬面推入臭穢不堪的沸屎地獄中去。那一次的「又向山陰|道上行」,正是佛陀也似地下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心,而有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