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印象(節選)
中山陵的樣式,聽說是取像于自由鍾。從地圖上看來確實有那樣的味道。陵場的規模宏大,假使在飛機上鳥瞰,鍾形一定了如指掌,但從平地望上去卻是很容易忽略的。鍾口是向著上面的,我不知道,設計的當時設計者究竟是怎樣的用意。這樣豈不是倒置了嗎?自由鍾應該向著人間,為什麼向著天上?中山先生是執掌自由鍾的人,陵墓應該安置在鍾柄上,為什麼反而安置在鍾口上去了?這用意我實在不明白。
誰仁誰暴誠堪問,何地西山許採薇?
起初很想和韻一首,在心裏略略醞釀了一下,結果作了罷。
蕢延老比任老要小几歲,但他們似乎是竹馬之交。他愛用家庭的韻事來和任老開玩笑,有時竟把任老的臉都說紅了。他也相當興奮,為了下關事件說過好些慷慨激昂的話,又說任老是他所最佩服的人,任老的話就是他的「上諭」。
借了辦事處的一輛吉普車,我們先去拜訪了莫德惠和青年黨的代表們。恰巧,兩處都不在家,我們便回到了中央飯店。
一出玄武門,風的氣味便不同了。陣陣濃烈的荷香撲鼻相迎。南京城裡的炎熱,丟在我們的背後去了。
憑著欄杆,吟味著詩中的含義,在我自己的心中逐句替它作著註解,但我沒有說出口來。詩是見仁見智的東西,尤其是舊詩。這些解釋或許不一定就是詩人的原意,正確的解釋要看詩人自己的行動了。
在中國歷史上,儘管受著時代的限制,卻能夠替老百姓作想的執政者,恐怕就只有一位王荊公吧?王荊公的政策也不過想控制一下豪強兼并者的土地財富,使貧苦的老百姓少受些剝削,多吃兩碗白米飯而已。然而天下的士大夫騷然了。這一騷然竟騷然了一千年,不僅使王荊公的事業功敗垂成,連他的心事也整整受了一千年的冤屈。做人固不容易,知人也一樣困難。這是農民與地主之間的類似宿命的鬥爭。地主生活和地主意識不化除,王安石是得不到真正了解的。在今天差不多人人都可以喊出「耕者有其田」的口號了,有的已在主張「戰士授田」,然而假使你是地主,要你把自己的田拿出幾畝來交給耕者或戰士,看你怎麼樣?王安石已經寂寞了一千年,孫中山也快要寂寞到一世紀,遍地都是司馬光、程明道,真正替老百姓設想而且做事的人,恐怕還須得寂莫一個時候的。
日本鬼還算客氣,對於陵廟還沒有過分的摧殘,聽說僅在西北角上有了一些破壞,都已經修補好了。在陵廟下的一段平台上安置著一對大銅鼎,左右各一,顯然是被日本人移動過的。左手的一隻在腹部有一個炮彈的窟窿,這更表明日本人曾經移到什麼地方去作過試炮彈的靶子的。
接著王冶秋也來了。同來的還有一位在美軍軍部服務的人,是美國華僑的第二代。
陵堂有兵守衛。右側進門處有題名簿,讓謁陵者題上自己的名字。中山先生穿著國服的大理石像正坐在中央,我們走到像前去行了最敬禮,並默念了三分鐘。我感覺中山先生的周圍孤單了一點,假使每天每天有不斷的鮮花或禾穗奉獻,陳列在四周,或許會更有生意的吧!守衛如能換成便服,或許也會更適當一些的吧!
黃任老、梁漱溟、羅隆基、張申府都先到了,還有幾位民盟的朋友。他們對於我這位不速之客開始都有些輕微的詫異,但經我要求也參加作東之後,卻都歡迎我作一個陪客。我自己覺得有點難乎為情,又怕人多,坐不下,告退了幾次,但都被挽留著。自己也就半分地泰然下去。
一、梅園新村之行
有一位朋友嫌其嘈雜,加了一句厭惡的批評。但蕢老卻滿不在乎地說:這滿有意思嘛!
四、秦淮河畔
馮將軍要到美國去視察水利,聽說一切準備都已停當了,只等馬歇爾通知船期。馮將軍極口稱讚馬歇爾,說他真是誠心誠意地為中國的和平勞心焦思,他
九九藏書希望他的調解不要失敗。聽說有一次馬歇爾請馮吃飯,也談到調解的問題,他竟希望馮幫忙。馮將軍說,這話簡直是顛倒了。我們中國人的事情由馬帥來操心,而馬帥卻要我們中國人幫他的忙。事情不是完全弄顛倒了嗎?再橫過鐵路和一條橫街之後,走不好遠,同在左側的街道上有一條側巷,那便是梅園新村的所在處了。
可悲痛的多災多難的中國人民!
這情形令我回想到去年七月初的一個星期日,在莫斯科,舟游莫斯科運河,坐的是汽艇,同游者是英國主教和伊朗學者,但感情的融洽是別無二致的。天氣一樣的晴明,喝酒時也一樣的沒有酒杯。轉瞬也就一年了,在那運河兩岸游泳著的蘇聯兒童和青年男女們,一定還是照常活潑的吧!當時有一位蘇聯朋友曾經指著那些天真活潑的青少年告訴我,那是多麼可愛的呀,不知怎的世間上總有好些人說蘇聯人是可怕的人種。但這理由很簡單。不僅國際間有著這樣的隔閡,就是在同一國度裏面也有同樣的隔閡。有的人實際上是情操高尚,和藹可親,而被某一集團的人看來,卻成了三頭六臂的惡鬼,甚至要加以暗殺。問題還是在對於人民的態度上,看你是要奴役人民還是服務人民。這兩種不僅是兩種思想,而且是兩種制度。只有在奴役人民的制度完全廢除了的一天,世界上才可以有真正的民主大家庭出現。
——是的,一個人。
冶秋是馮煥章將軍的秘書,他一來便告訴我們,馮先生也要來,他正在會客,等客走了他就動身。
秦淮河裡面忽然有歌吹聲沸騰起來。我的耳朵聽不清楚是什麼內容。想來大約也不外是小調或平劇之類吧!
我只客氣地說:我把你們兩位當成老師。
任老對我說,他不是單純的商人,他對於教育很有貢獻。假使誰有子弟的話,他所創辦的位育中學是值得推薦的。我可以安心把子弟寄托在那兒,斷不會教育成為壞人。
——周恩來是值得佩服的啦,我感謝他,他昨晚上送的牛奶,我吃了兩杯啦!
梅園新村的名字很好聽,大有詩的意味。然而實地的情形卻和名稱完全兩樣。不僅沒有梅花的園子,也不自成村落。這是和《百家姓》一樣的散文中的散文。街道是崎嶇不平,聽說特種任務的機關林立,彷彿在空氣裏面四處都閃耀著狼犬那樣的眼睛,眼睛,眼睛。
把飲食用畢,大家到岸上去游散。不期然地分成了兩群。馮將軍的一群沿著湖邊走,我們的一群加上張申府卻走上坡去。一上坡,又是別有天地。原來那上面已經辟成了公園,布置得相當整飭。這兒的遊人是更加多了。茶館裏面坐滿的是人。有些露天茶室或餐廳,生意顯得非常繁昌。也有不少的遊客,自行在樹蔭下的草地上野食。
陳列著的一些茶酒館,雖然並沒有什麼詩意,但都取著些詩的招牌。假如有喜歡用辭藻的詩人,耐心地把那些招牌記下來,分行地寫出,一定可以不費氣力地做成一首帶點詞調味的新詩,我保險。
時間才十點多鍾,游湖的人已相當雜沓。但一個相熟的面孔也沒有。大抵都是一些公務人員和他們的眷屬,穿軍服的人特別多,我們在這兒便形成了一座孤島。
淵靜被毆魚忍逝?巢空猶戀燕知歸。
九年前,正當淞滬戰事很緊張的時候,我曾經來過陵園兩次。但兩次都失掉了謁陵的機會。一次是在雨中,一次卻遇到空襲。今天多謝八天的休戰延期,更多謝費德林博士開了汽車來作伴,我們一道來謁陵。
張申府卻把他的孤獨淹沒在我們六個人的小島上來了。我們的不期而遇也顯然增加了他的興趣。
——仲愷先生假如不遭暗殺,中國的情形或許又會兩樣吧?這樣的感想不期然地又浮漾了起來。
義利之辨不能容你有絲毫的挾雜。孰仁孰暴,對立分明,而兩者之中不能有中立的餘地。像伯夷、叔齊那樣,既不read.99csw.com贊成殷紂王,又不贊成周武王,那種潔身自好的態度似乎是無法維持的。「何地西山許採薇?」是想去採薇呢,還是不想去呢?還是想而不能去呢?耐人尋味。
我們成為了盛大的一群,足足有十一個人,一同跨上了一隻遊艇,遊艇有平頂的篷,左右有欄杆,欄杆上相向地擺著藤杌藤椅,在平穩的湖面上平穩地駛著。只有行船的路線是開曠的,其餘一望都是荷葉的解放區。湖水相當深,因而荷葉梗子似乎也很長。每一片荷葉都鋪陳在湖面上,放懷地吸收著陽光。水有好深,荷葉便有好深,這個適應竟這樣巧合!萬一水突然再漲深些,荷葉不會像倒翻雨傘一樣吸進水裡去嗎?要不然,便會連根拔起。
梅園新村也在國府路上,我現在要到那兒去訪問。
任老將近七十了,是優入聖域的「從心所悅不逾矩」的年齡,因而他惟恐有間或逾矩的危險。
——這滿有意思嘛!
從美術陳列館走出,折往東走,走不好遠便要從國民政府門前經過。國府也是坐北向南的,從門口望進去,相當深遠,但比起別的機關來,倒反而覺得沒有那麼宮殿式的外表。門前也有一對石獅子,形體太小,並不威武。雖然有點近代化的寫實味,也並不敢恭維為藝術品。能夠沒有,應該不會是一種缺陷。
中山門外通向紫金山下的中山陵的路,怕是南京所有的最好的一段公路吧。水門汀面得很平坦,打掃得也很乾凈。兩旁的路樹,樹皮青色而有些白暈,不知道是阿嘉還是白樺。剪齊了的頭迸發著青蔥的枝葉,差不多一樣高,一樣大,正是恰到好處。
在我是九年不見了,一望的松木已經快要成為蓊鬱的林子了。空氣新鮮,含蘊有相當濃烈的臭氧的香味。
是的,我也感覺著應該滿有意思。在我腦子裡忽然又閃出了一個想念:在十年二十年之後,這秦淮河的水必然是清潔的,歌聲可能要更加激越,但已經不是人肉市場了。
——任老,你這樣窮的時候,還拿錢來請客,我心裏難過。將來回到上海的時候啦,我要還席,就在我家裡啦!任老,就請你約同郭先生、羅先生、章先生、諸位先生……
我是第一次看見了秦淮河。河面並不寬,對岸也有人家,想來威尼司的河也不過如此吧!河水呈著黝黑的顏色,似乎有些腥味。但我也並沒有起什麼幻滅的感覺。因為我早就知道,秦淮河是淤塞了。對於它沒有幻想,當然也就沒有幻滅。河上也有一些遊艇,和玄武湖的艇子差不多,但有些很明顯的是所謂畫舫,飄浮著李香君、葛嫩娘們的瘦影。
任老在紙條上寫出了一首詩,他拿給我看。那是一首七律,題名叫著《吾心》。
三十號的周公館,應該是這兒的一座綠洲了。
虔誠地在陵墓的坡道上走著,一面走,一面浮泛著一些印象式的,或許是不應該有的思索。
剛坐下不一會,忽然看見張申府一個人孤零零地從湖道上走來。他顯得那麼孤單,但也似乎瀟洒。淺藍色的綢衫,白嗶嘰的西裝褲,白皮鞋,白草帽,手裡一把摺扇,有點舊式詩人的風度。
上了席后,差不多還是蕢延老一個人在說話,喝酒也很豪爽,連我戒了酒的人都和他對了幾杯。
襯衫已經濕透了,謁陵既畢,我想是可以解衣的時候了。在步下陵道的時候,我便脫下了我的中山裝。費博士卻忠告我:那樣是會著涼的。我又只好穿上了。
任老把蕢延老和我的手拉攏來,說:好的,你們做朋友。
這是我對秦淮河的另一種幻想,但我不相信它會幻滅。人民得到翻身的一天,人民的力量是可以隨處創造奇迹的。
中國人的一廂情願自然是希望美國人幫忙中九九藏書國人的解放,幫忙中國的建設,然而馬歇爾可惜並不是真正姓馬。
從國府門前經過,再往東走,要度過一段鐵路。鐵路就在國府的牆下,起初覺得似乎有損寧靜,但從另一方面想了一下,真的能夠這樣更和市井生活接近,似乎也好。
這在我倒是意料中的事,不僅馮先生喜歡這種民主作風,便是他自己的孤獨恐怕也有暫時淹沒的必要。我到南京來已經四天,還沒有去拜望他,今天倒累得他來屈駕了。
這話令我回想到我自己的孩子。在上海的,還小。在日本的,一時還不能回國。我問有沒有小學部,據說沒有。要把自己的子弟教育成為一個不壞的人,實在是今天每一個人的切身問題。偽善者滔滔皆是,儘力在把別人的子弟豢養成鷹犬或者奴才。實在是傷心慘目!
二、謁陵
客廳也很小巧,沒有什麼裝飾。除掉好些梭發之外,正中一個小圓桌,陳著一盆雨花台的文石。這文石的寧靜、明朗、堅實、無我,似乎也就象徵著主人的精神。西側的壁爐兩旁,北面與食廳相隔的左右腰壁上,都有書架式的壁櫥,在前應該是有書籍或小擺設陳列的,現在是空著。有絳色的帷幕掩蔽著食廳。
步出陵堂,居高臨下,眼前一望的晴明,大自然正在濃綠季中。但一接觸到袒呈在右手前面的南京城市,卻不免在自己的眼前罩上了一層無形的薄霧。由高處看都市,本來是最不美觀的,沒有十分建設就緒的南京市,愈加顯見得是瘡痍滿目。但我又一回想,制止了我的感傷。中山先生無疑是更喜歡那急待拯救的人間的,他是人民革命家,他不會長久陶醉於自然風物裏面,而忘記了人民。自然地又聯想到了列寧墓所在地的莫斯科紅場。墓是紅色大理石砌成的,與人民生活打成了一片。或許中山先生是更喜歡那種作風的吧?……
僅僅兩個月不見,周公比在重慶時瘦多了。大約因為過於忙碌,沒有理髮的閑暇吧,稍嫌過長的頭髮愈見顯得他的臉色蒼白。他的境遇是最難處的,責任那麼重大,事務那麼繁劇,環境又那麼拂逆。許多事情明明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但卻絲毫也不敢放鬆,不能放鬆,不肯放鬆。他的工作差不多經常要搞個通夜,只有清早一段時間供他睡眠,有時竟至有終日不睡的時候。他曾經嘆息過,他的生命有三分之一是在「無益的談判」里繼續不斷地消耗了。談判也不一定真是「無益」,他所參与的談判每每是關係著民族的生死存亡,只是和他所花費的精力比較起來,成就究竟是顯得那麼微末。這是一個深刻的民族的悲哀,這樣一位才幹出類的人才,卻沒有更積極性的建設工作給他做。
是的,馬歇爾在誠心誠意圖謀中國的和平,我能夠相信一定是真的。就是他的請馮將軍幫忙,我也能夠相信是出於他的誠心誠意。但我自己敢於承認我是一位小人,在我看來,馬歇爾倒始終是在替美國工作。中國的和平對於美國是有利益的事,故爾他要我們中國人替他幫忙。要爭取和平,中國人應該比美國人還要心切。事實上也是這樣。不過爭取和平有兩種辦法,有的是武力統一的和平,有的是放棄武力的和平;而不幸的是美國的世界政策和對華政策所採取的是第一種傾向。這就使和平特使的馬歇爾左右為難了。消防隊的水龍,打出來的是美孚洋油,這怎麼能夠救火呢?
——一個人嗎?
但我這些話沒有說出口來,不說我相信馮將軍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比我更有涵養,更能夠處之泰然罷了。
我自己的腸胃有點失調,周公也不大舒服,中飯時被留著同他吃了一餐麵食。食后他又匆匆忙忙地外出,去參加什麼會議去了。
但是,軒昂的眉宇,炯炯的眼光,清朗的談吐,仍然是那樣的有神。對於任何的艱難困苦都不會避易的精神,放射著令人鎮定,也令人樂觀的毅力。我在心坎里,深深地為人民,https://read.99csw.com祝禱他的健康。
十年抗戰,共賦無衣,敵愾同讎,卒致勝利,而今卻成為追憶了。團結生出裂痕,敵愾是對著自己,撫今思昔,能不悵惘?十年本不算短,然因此卻嫌太不長了。
我們一共是六個人:外廬、靖華、亞克、錫嘉、乃超、我。在湖邊上選了一家茶館來歇腳,我們還須得等候王冶秋,離開旅館時是用電話約好了的。
順便又參觀了明陵。那些石人、石獸的行列很有古味。石獸中的一個被人打碎了。費博士說:他前次來時都還是完整的。這不知道又是什麼人的惡作劇了。石獸中有麒麟、馬、駱駝、象等,兩兩相對,或跪,或立,體態凝重,氣韻渾厚,實在是值得加意保護的東西。所有的石像,身上都塗過青綠,已經斑駁了。象與象之間有嫩松栽植成行。這些大約是為避免成為轟炸的目標,在敵偽時代所造下的偽裝吧?
十一時將近,游湖的人漸漸到了高潮。魁梧的馮將軍,穿著他常穿的米色帆布中山服,巍然地在人群中走來了。他真是出類拔萃地為眾目所仰望,他不僅高出我一頭,事實上要高出我一頭半。
陵場墓地是用水門汀面就的,呈出白色。碑亭陵寢等一切的建築都是白壁青瓦。毫無疑問是象徵著:「青天白日」。宏大的碑亭裏面的一通宏大的石碑刻著:「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中山先生於此」。文字很簡單而有力。這可表明中山先生所受的是黨葬了。從「黨權高於一切」的觀念來著想的話,或許正是應該。但作為一個中國的公民的我,我感覺著中山先生是應該膺受國葬或人民葬才合式。假使碑文能改為「國父孫中山先生之墓」,那不會更簡單而有力嗎?我在腦子裡畫了一個圖案,想把那倒置的自由鍾再倒過來。墓地不用白色的水門汀,而改為紅色的大理石,象徵著「青天白日滿地紅」。那樣或許和中山先生的博大的精神,崇高的功業更相配稱吧?
無端地想起了熙寧罷相后,隱居鐘山的王荊公,不知道他的遺址還可有些什麼存在?
陽光相當強烈。到了郊外來,紫外線更加豐富,又是走的上坡路,雖然有不斷的清風滌盪,總感受著熱意的侵襲。謁陵的人差不多都把外衣脫下了,但我為保持我的虔敬,我連我中山裝的領扣都沒有解開。
三、游湖
陵堂的內部非常樸素,兩側和後壁的腰部嵌著黑色大理石,刻著國父手書的《建國大綱》和其他文字,都是填了金的。這些便是惟一的裝飾了。可惜中國的雕刻界還不甚發達,在我想來,四壁如有浮雕,刻上中山先生的生平,主要的革命戰役,應該是題內所應有的文章吧!這些是容易做到的事,在將來或許也會逐漸實現的。
湖的本身是很迷人的,可惜周圍缺少人工的布置。馮將軍說,他打算建議由國庫裏面提出五千萬元來,在湖邊上多修些草亭子,更備些好的圖書來給人們閱讀。這建議是好的,但我擔心那五千萬元一出了國庫,並不會變成湖畔的草亭子,而是會變成馬路上的小汽車的。圖書呢?當然會有,至少會有一本繕寫得工整的報銷簿。
我渴望著:在十年或二十年之後再游那樣的秦淮河,而任老、蕢老和列位諸老,也都還健在。
老叩吾心矩或違?十年只共憶無衣。
世間竟有這樣的流言散布:當局將以教育部長一席倚重任老,用以分化民盟。因而,眾口鑠金,一般愛戴任老的人也每竊竊私議,認為任老或許可能動搖。這詩的頸聯似乎是對於這種流言和私議的答覆。我記起了當年的袁世凱似乎也曾以教育部長之職網羅任老,任老卻沒有入奸雄的彀中。
在湖上遊船的人並不多,人們似乎都集中到茶酒館里去了。也有些美國兵在游湖,有的裸著身子睡在船頭上作陽光浴。
立身哪許人推挽,鑠口寧愁眾是非?
一湖都是荷葉,還沒有開花。湖邊上有不少的垂柳,柳樹下有不少的湖船。天氣是晴明https://read.99csw.com的,湖水是清潔的,似乎應該有游泳的設備,但可惜沒有。
的確,我進南京城的第一個感覺,便是南京城還是一篇粗雜的草稿。別的什麼揚子江水閘,錢塘江水閘,那些龐大得驚人的計劃暫且不忙說,單為重觀瞻起見,這座首都的建設似乎是刻不容緩了。然而專愛講體統的先生們卻把所有的興趣集中在內戰的賭博上,而讓這篇粗雜的草稿老是不成體統。
船到兩座草亭子邊上的一株大樹下停泊了。馮將軍先叫副官上岸去替每一個人泡了一盅茶來,接著又叫他買饅頭,買滷肉,買鹵鴨,替每一個人買兩隻香蕉。茶過一巡之後,副官把食物也買來了,一共是荷葉三大包。真是好朋友,正是大家的食慾被萬頃的荷風吹扇著的時候。於是大家動手,把藤茶几併攏來放在船當中,用手爪代替刀叉,正要開始大吃,馮將軍說,不忙,還有好東西。他叫副官從一個提包里取出了一瓶葡萄酒來,是法國制的。馮將軍是不喝酒的人,他說,這酒是替郭先生拿來的。這厚意實在可感。沒有酒杯,把茶杯傾了兩盅,大家來共飲。不喝酒的馮將軍,他也破例喝了兩口。
客人陸續地來了,蕢延芳、盛丕華、包達三、鬍子嬰、羅淑章,還有兩位我不知道姓名的。人太多,已經超過了十二位。梁漱溟先行告退了。我自己又開始感覺著未免冒昧,泰然的二分之一又減去了二分之一。
任老沒有加上什麼說明,我也沒有提出什麼探詢,但我感覺著我對於這詩好像是很能夠了解。
值得佩服的是那位在美國軍部服務的華僑青年,他對於飲食絲毫不進。聽說美國軍部有這樣的規定,不準在外面亂用飲食。假使違背了這條規定,得了毛病是要受處分的。這怕是因為近來有霍亂的流行的緣故吧?平時在外間喝得爛醉的美國大兵是很常見的事,然而今天的這位華僑青年倒確確實實成為了一位嚴格的清教徒了。
在夫子廟的一家老式的菜館里,座場在店后,有欄杆一道俯臨秦淮河畔。
小巧玲瓏的一座公館。庭園有些日本風味,聽說本是日本人住過的地方。園裡在動土木,在右手一邊堆積了些磚木器材,幾位木匠師傅在加緊動工。看這情形。周公似乎有久居之意,而且似乎有這樣的存心——在這個小天地裏面,對於周圍的眼睛,示以和平建設的軌範。
廖仲愷先生的墓就在明陵的西邊,我們也去參拜了。墓場的結構樸素而莊重,建築時一定是費了苦心的。可惜保衛得不周密,頗呈荒蕪的景象。有些地方頹敗了,並未加以修理。墓場全體,在一切的石質和水門汀上也都是塗過青綠的。不知是誰呈獻在墓前的花環,已經老早枯槁了。
心境無疑是寂寞的,但也在傍徨。在政治協商會議開會的期中,任老的住宅曾被軍警無理搜查過。這樣被毆入淵的魚,雖欲逝而實猶不忍。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吧,職業教育運動是拋荒了。這蕪曠了的崗位值得留戀,就跟春來的紫燕一樣回到自己的空巢去吧!
可詛咒的卑劣萬分的政治暗殺!
我們轉了一會,又從原道折回湖濱,但馮將軍們已經不見了。走到那大樹下泊船的地方,雖然也泊著一隻船,但不是我們的那一隻。毫無疑問,馮將軍們以為我們不會轉來,他們先回去了。我心裏有點歉然,喝了那麼好的酒,吃了那麼多的東西,竟連謝也沒有道一聲。但我們也可以盡情地再玩了,索性又折回公園裡去,到一家露天茶室里,在大樹蔭下喝茶。
我心裏暗暗佩服,他畢竟是搞哲學的人,喜歡孤獨。假使是我,我決不會一個人來;一個人來,我可能跳進湖裡面去淹死。但淹死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孤獨。忽然又憬悟到,屈原為什麼要跳進汩羅江的原因。他不是把孤獨淹死了,而一直活到現在的嗎?
——郭先生、羅先生,蕢老念念不忘的是昨晚上我們到醫院的訪問:你們要交朋友嗎,羅?任老是頂夠朋友的,我老蕢也是頂夠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