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與上海
據一位教授吾友的建議,「烏鴉」博士應該贈與吾兄;眾望所歸,兄亦毋庸謙遜;什麼時候行贈與典禮?請您擇吉一下;打一電報給齊如山,請他南來襄贊一切。
曹聚仁(1900~1972),字挺岫,筆名陳思、丁舟等,浙江省浦江縣人,現代作家。著有《文思》、《國學概論》以及小說《酒店》,散文集《魚龍集》等。
京派教授不怕死乎?那又不然。海派教授以西裝,洋話,租界作掩護。京派教授則以學問作掩護。京派教授素來https://read•99csw.com是學富五車的。一字訓詁,可以說他三五點鐘。五四運動的風氣所播,大家曾拋開書本從社會問題的實際討答案,那京派教授不僅要從尊嚴的寶座上倒下,且面對著統治階級,有殺頭的危險。京派教授的領導者梁啟超胡適趕忙開國學書目,叫青年轉向古書堆中去。近來以新考證學、新考古學馳名的大教授已成京派重心了。京派教授對統治階級說:「聽你們做去罷,我們只管我們的學問。」京派教授的另一途,由教授而得名,辦九_九_藏_書一個什麼評論之類,有建議,有批評,有註解,時價相合,可以成交。是則統治階級方愛護之不暇。所以海派教授不必談學問,京派教授非談學問不可。因兄所論,引申一點,還有餘意,且聽下回分解。
北平有東交民巷,上海有公共租界,法租界。租界起先也如東交民巷之僅保洋人;承洋人開恩,許我們陰庇其間,逐漸推廣,乃有現在這麼大。東交民巷不加推廣,以至日本飛機滿城飛,這是北平華人的大不幸。海派教授穿西裝,當三大公園未開放時,穿西裝的可以九-九-藏-書昂然(待考)而入;市政廳音樂,穿西裝的可以昂然而聽,跑馬廳賽馬,穿西裝的可以昂然而看;洋人迎面來,穿西裝的可以昂然而談以視低等華人之吃雪茄外國火腿者何啻天壤之別。有租界斯穿西裝,無租界乃穿長衫,公共汽車之有無,固其小焉者也。
祖斂吾兄:
海派教授,怕人家說他「怕死」。他住在租界,決不是怕死!華界的馬路太糟,自來水味咸,電燈又暗,又沒有抽水馬桶,自然非住租界不可。他或者說「怕死」也不要緊,革命的發祥地在環龍路,輿論中心點在望平街九九藏書,改組派要借大世界做選舉場,文武名公的私邸都在租界,租界能保障生命,與穿西裝說洋話的原則並無不合。「並非怕死」與「怕死也不要緊」這兩層理由,保持了海派教授尊嚴。可是近年來情勢稍有不同,洋人似乎並不保障安全,先後出了什麼綁案,暗殺案,許多名教授相驚伯有,搬來搬去。於是「並非怕死」這條理由取消,只留一條「怕死也不要緊」的理由。不過住租界穿西裝說洋話,比住華界穿長衫說華話好得多,那又是天經地義,海派教授可以自豪者仍在。
海派教授對話必用洋九-九-藏-書語,高等華人不成文法上如此說。低等華人講洋涇浜,高等華人則講洋語;滬東某大學開校務會議,自提案討論交談以至撤尿揩屁股都是洋語;茶房叫「僕歐」,女士叫「密司」,未婚妻叫「飛洋傘」,現代叫「摩登」,起碼上海人所以自別於阿木林者亦在此。俗話雲:「靠天吃飯」,洋人就是我們的天,天可不尊乎?京派教授雖不|穿西裝,其靠天吃飯則一也,故西裝可不|穿,而洋話不能不講。
選自《筆端》,1935年初版,上海天馬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