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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城話舊(節選)

冶城話舊(節選)

作者:盧冀野
八指頭陀寄禪之於胡園,曼殊上人蘇玄瑛之於旅垣精舍,皆居留南京之近代名僧也。惟蒼崖和尚,世知之者少。先是衡陽蕭泉俊賢,以佐雜候補於是,偶弄筆效三王山水,為湘僧蒼崖所見,大加讚賞;乃邀至門西一破寺,與論畫法。不十年,泉之畫遂享大名;溯造詣之自來,始知有蒼崖師。於是達官貴人,多願論交,秦淮畫舫中常挽蒼崖同游。蒼崖間作小幅,不願以畫見長,泉事之甚恭謹,其後師亦不知何往。而江南論畫師,必數泉,惟泉稱其師蒼崖。今泉亦垂垂老矣,鬻畫海上,寸縑尺素,識者珍之。
成賢街,為明國子監所在地(案:南監在今考試院)。今中央大學在此,且仍舊名,亦儒林佳話。予年十四,入南京高等師範附屬中學,其時沿兩江優級師範舊址,僅有一字房(今伯明堂)、口字房(焚去),齋舍。孟芳圖書館前,洋槐夾道,皆民國十年以後光景也。惟大石橋、附屬小學,仍多舊觀。梅庵、德風亭、六朝松,此二十年來,亦幾閱滄桑矣!

石觀音

惟成賢街一小土地廟,予見其初改雜貨肆,改教育館、飯店,改南京印刷局;此一角落變遷頻繁,所成就之人物亦多。前明去今已遠,故不可得考。自十六年至今日,不及十年,而此東方之古大學街(成賢街)乃亦有複雜之歷史,惜無人更續《南雍志》耳。
門東東花園,徐中山之東園也。附郭舊有湖曰婁湖,今俗訛稱為老虎頭,誤矣。旁有赤石磯,其上即周孝侯讀書台。下有石觀音。每年六月十九日(舊曆),香客麇集於此。七月中旬則移至清涼山。石觀音之得名,因寺中石刻觀音像一尊,趺坐古井上。相傳井https://read.99csw.com中有蛟,為害閭閻,觀音菩薩常化身來收伏,其後里人招雕石像,永為鎮壓。香客來時,每投銅錢入井,久始聞聲,井之深可知也。石像極壯嚴,較小心橋之玉佛古老多矣。
偶閱劉元卿《賢弈編》,謂:「中國初無西瓜,見洪忠宣《皓松漠紀聞》,蓋使金虜,貶謫陰山,于陳王悟室得食之。雲種以牛糞,結實大如斗,絕甘冷,可蠲暑疾。」《丹鉛余錄》引五代陽令胡嶠《陷虜記》雲:「于回紇得瓜,名曰西瓜。」其言與忠宣同,以為至五代始入中國。按忠宣使虜,乃稱創見;則嶠嘗之於陷虜之日,而不能種之於中國。其在中土,則自靖康而後;其在江南,或忠宣移種歸耳。
金陵之建築,修門大約不外八字式、勒馬式二種,進門到廳堂,間有旁廳一曰花廳者。三開間或五開間之正房,前有院落,旁有耳房,進數多少不等。有風火牆,亦有用短牆者。若有園,多在宅後進之後。此種格式,不獨與大河以北異,即蘇常府屬之建築,亦不甚同。相傳為前明遺制,故宅愈舊尺寸愈低,格式愈定。今程閣老巷,程閣老家祥之宅,自晚明至今,三百年中未嘗翻造,可以為此式之典型。予數至其宅,見樑上之畫,頂板之飾,雖歷三百年,日漸塵積,顏色淡脫,然入清以後,無此裝修也。宅甚堅固,予常詢諸主人,每四五十年始一掃拾。不知治營造學者,亦嘗研討及之未?

庫司坊

舊時,食西瓜畢每雕鏤為燈。以馬陵瓜形制燈乃不如橢圓者,余因是自幼不愛之,而愛圓瓜,然瓜燈已久矣夫不見矣。
相傳阮大鋮石樂園,即今門九_九_藏_書西庫司坊之韋氏園。而庫司坊者,亦即《桃花扇》所謂褲子襠。豈當時已名庫司坊,而時人以諧音字嘲之,抑原名褲子襠,改作庫司坊乎?不可知矣。阮居金陵蓋久,牛首山,獻花岩,祖壇均曾小住,或謂《燕子箋》即削藁于獻花岩者。衡叔得明刊《獻花岩志》,近方翻刻。此書當成於隆萬間,故不及收集之作。然《詠懷堂詩集》中於南郊諸勝,頗有題詠。詩之高逸,不讓韋孟;五百年一大作乎。日前在庫司坊欲尋覓此翁遺迹,渺不可得,案此則可補園墅志所未及。

成賢街

問禮亭

雨花台題壁

白酒坊

兩鄰寺

考試院戴季陶院長,在洛陽得孔子《問禮老子圖》石刻,築問禮亭于院中,以《禮運》篇分韻賦詩。時予以第二次高等文官考試襄試委員在闈中,分得」疾」字。為詩曰:「世亂如人病膏盲,不醫何由起驅疾。醫國良方在六經,經旨惟禮不可失。永明一片石猶存,我常訪之游洛日。雲昔夫子過柱下,就聃問禮興周室。國之四維禮冠首,大小戴記有完帙。孝園淵源出家學,見此儒道喜同術。是年移栽向南都,樹立華林館之側。他時郅治躋成康,請視此亭與此石。」孝園者,季陶先生所署,其園在五台山附近。此詩一夕而就,頗為師友所稱。錄之,備他日談掌故者知此亭之落,曾有徵詩之舉而已。
十六年以前,肆舍狹隘,余輩日往來其間,推牛首翁為祭酒,主人大腹便便,帖從復命,所制庖饌,若美人肝之屬,皆起於此時;而其價特廉,非如今車馬盈門之概也。余所為舊曲,有雲蹀躞提九-九-藏-書壺城外馬者,即指此。

鳳池書院

雨花台側有泉,許振禕書坡翁句題之,曰:「來試人間第二泉」,因俗呼為第二泉也。春秋佳日,座客嘗滿。猶憶甲子四月,踏青過此,見壁間有鉛筆字,為《蝶戀花》一章,全詞已不復省記。中有句雲:「每到春來,尚有垂垂子」。初以為詠階前石榴樹耳。坐中有知其事者,為言三十年前,有當壚人,皓腕如雪,城中年少咸集是肆,飲者之意故不在茗。未幾,嫁去,則綠葉成蔭,子已滿枝矣。是詞作者必當日坐中少年,所以有牧之之嘆也。其事絕韻,因相約賦之,余歸,譜北中呂《朝天子》雲:
白酒坊在聚寶門內,濮友松先生居之。以前所見,能酒者蓋世無出先生右者。先生自少時以迄八十以後,無日不飲;每餐約四五兩,徐徐自斟,人亦不敢強也。先生常雲:「或謂酒傷人,我謂酒養人;非酒能傷人,人自傷于酒;非酒能養我,我自養于酒也!」三四十年來,吾師之以酒稱雄者,若鄭受之丈咸,鄭義閭世叔師均,皆能狂飲,飲必醉,醉則益酗于酒,說者謂其能飲數斗,實則非能飲者也。蓋自人飲酒酒飲酒,以至酒飲人,所得於酒者殊少。予生也晚,不及見顧石公先生,然如友松先生者,吾必謂之真能飲酒者矣。惟真能飲酒者,必以酒而壽。昔汪大紳有《酒人記》、《酒人後記》;若予作《酒人新記》者,必首記濮先生。

媚香樓故址

愚園泉石

程閣老巷

新廊小學舊為津逮學堂,津逮之前身即鳳池書院也。武昌張裕釗常講學於是,張謇、范當世、朱銘盤相偕謁于風池書院,裕釗大read.99csw•com喜,自詫一日得通州三生,時以為佳話。其後秦伯虞際唐任山長,改學堂,先君其准任者也。先是,先君創宏育學堂于望鶴岡宅中,不一年,遂與津逮合。今西安行營侯天士處長成,即津逮高第,保定軍官學校出身者也。予兒時常侍先君堂中,記庭前有枇杷樹一,先君入講堂,予即嬉戲樹下。由今思之,不覺三十年矣。不知樹尚在否?先君見背亦已十有二年!

馬回回酒家

蒼崖和尚

李香君媚香樓,初不知其地。民國十二三年,在石壩街發見界石,始知棲亦去鈔庫街不遠。日前如讓主課,予因以此命題,調寄《高陽台》,霜匱師立成。詞曰:「亂石荒街,寒流古渡,美人庭院尋常。燈火笙簫,都唱畫苑文章。幾欄畫壁知難問,問鶯花可識與亡?鎮無言,武定橋邊,立盡斜陽。南朝氣節東京煎,但當年廚顧,未遇紅妝。桃葉歡歌,琵琶肯怒中郎。王侯第宅皆荊棘,甚青樓寸土猶香。費沉吟,紈扇新詞,點綴歡場。」論琵琶蔡中郎事,見侯朝宗《壯悔堂集》。此詞在吾師為別調,與金陵掌故,不可不知。
今日來京師觀光者,殆無不知南門外之馬祥興者。馬氏在報恩寺對門設肆究始於何時?此有足述者。曰:始於明初者,如皋冒翁鶴亭言之也。或以問于胡夏廬丈。丈曰:「肆之初設也,予實書其市招,第不知予果明初人否耳。」余亦嘗語諸鶴亭翁:「其地為舊報恩寺址。使明時僧伽不食肉,何以有此肆之設」,翁亦為之撫掌笑。
江南以土壤之異,所產瓜實遠遜於朔方。都下所重,曰馬陵瓜,蓋明馬後陵園種也。以是取之朝陽門外者,襲而稱之,凡瓜形長圓者,咸呼為馬陵九*九*藏*書,成循聲誤,訛作馬鈴。

馬陵瓜

門西鳴羊街愚園,為金陵名園之一;胡煦齋重修之,士人稱為胡家花園。論者以為泉石之勝,不讓吳中獅子林。陳伯嚴丈詩云:「城中佳勝眼為疲,聊覺愚園水石奇。碧蕊紫荑春自暖,疊岩復徑客何之?閑閑簪履相娛地,歷歷乾嘉最勝時。殘月棲楹魚影亂,真成醉倒習家池。」此詩彷彿未刊入《散原精舍集》。予兒時常遊園中,主人胡碧光國,時年已八十余,與話無隱精舍鹿坪間,指點汪悔翁舊日遊憩處,未嘗不想見當日之盛。匆匆二十年,今園荒已久,碧老人墓木拱矣!不知老人生前所撰《愚園詩話》者,今尚存否?使游斯園者,手是一編,雖無花鳥可以緩眠怡情,亦可供來者之憑弔,知斯園掌故,亦有足裨談助者也。
予望鶴岡故宅旁有伏魔庵,外家全福巷有常樂庵。兩庵皆小寺,各有僧七八人。有年事長者,有年幼者。予幼時,常入寺與諸僧游。知江南寺僧以泰縣人為多,且多少年披,以僧為業,非欲窮究竟求解悟者。伏魔庵主持演修,常樂庵主持慧開,予皆見其殉身於色。世俗下流小說多言惡僧窖藏少婦事,頗令人不能置信;然予以兩寺之主持觀之,天地間定有此事。為僧本要六根清凈,而僧人轉多不能清凈六根;是無大智慧人不能為常人,亦不能為僧人也。人生智慧只此一些,為儒成聖,為釋成佛,為道成仙。智慧仍此智慧,人仍此人,儒釋道殊無分別耳。
盧冀野(1905~1951),筆名盧前、小疏,詩人、詞曲研究家。江蘇南京人。著有《中國散曲概論》、《明清戲曲史》等,白話詩《春雨》等,小說集《三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