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風光
我不能忍耐這一幅愁眉苦臉。對這縣城我雖沒有預先存著過高的期望,也曾準備刮目相看,因為已別了三年。而且據說它已從軍閥手中解脫了出來。然而,容我只談論一件細微的事情吧。關於我們這民族,我常有一些思索許久仍無法解釋的疑惑,比如植物中有一種草卉名叫罌粟,當我們在田野間看見那美麗的微笑著的紅紫色大花朵將發出怎樣的讚歎啊,數十年來我們的國人竟有許多嗜食它的果汁而成了難於禁絕的癖好,而且那種吸食的方法,態度……我除了佩服我們的國人深深了解所謂「酒要一口一口的喝』的「生活的藝術」而外再也無法描繪了。我不說這種癖好在我的家鄉是如何風行,總之我當孩子時候常常在一些長輩戚族的家中見到。他們是不問世事的隱逸,在撫摩燈盤上的小擺設時像古董收藏者,在精神充滿時又成了清談家。我的祖父是一個痛惡深絕的反對黨。我卻在那時候便疑惑為什麼他們與那直接損害他們的身體健康的仇敵相處得那樣親善。如今在統一的名義之下,我對自己說,這種蔓延的惡習也許已剪除殆盡或者至少已傾向衰歇了。然而在街上仍容易見到,並且當我被人低聲告訴時,我彷彿窺見了一個看不見的巨大而可怕的蜘蛛網,一種更劇烈的白色結晶性的藥粉,竟傳到這小城市裡而且暗暗流行起來了。據說這種藥粉常常被一片小紙包著附貼在女人們系襪帶的大腿間以散播到許多家庭里去。但這些蜜蜂的腿是從什麼地方攫取它們來的?為什麼從前這山之國里沒有這種舶來品現在卻驟然流行起來?我只能以帶有冷漠的疑惑的目光注視著那張貼在許多高牆上的嚴厲的「禁毒條例」。
讓我以這回憶來結束我們對這縣城的巡禮。
這縣城便是那有名的《怒吼吧,中國》的取景地,現在靜靜的立在特里查可夫所謂中國的伏爾加河的北岸。
因為我的家在江的上游,孩子時候很少有機會經過這個磧岸。就是那僅有的一二次,也由於大人們趕路程的匆促,不願等待read.99csw.com,總是帶著悵惘之心離開了那片寶藏,其悲哀酸辛正如一個不幸的君王被強迫的拋棄了他的王國。我常以他日的歡忭安慰自己,我想當我成年時一定要獨自跑到那裡去盡情的賞玩整整一天,或者兩天。
他建築了一個公園一個圖書館來裝飾這小縣城。那圖書館驕傲的踞蹲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常時要爬上數十級的使人流汗的石梯,因此冷清得像一座古廟。
我不能不用我自己的解釋了……人是可憐的動物,善忘的動物。當我們不滿意「現在」時往往懷想著「過去」,彷彿我們也曾有過一段好日子,雖說實際同樣壞,或者更壞。我們便這樣的活下去。而這便是人的歷史。
不過我記得那時富人們也一樣蹙著眉頭唉聲嘆氣,因為他們雖然可以盡量享用施行賄賂的特權,賄賂要錢,完納馬路捐也要錢,那時的馬路捐是一種很重很重的征斂。假若不是那樣重,恐怕在層層分肥之後不能剩餘一點錢來使馬路向前伸展一尺。
現在讓我又忘掉它們吧。讓它們的名字埋在木板縣誌里再也無人去發掘吧。然而,十景之外,有一個成為人們所不屑稱道的地方卻是總難忘懷的,它的名字是紅砂磧。
然而,已很夠了,這些已很夠使當時的小市民們蹙著眉頭唉聲嘆氣了。自我有知以來,我家鄉的人們,在我記憶中都帶著愁苦的臉,悲傷的嘆息,不過那兩三年是他們負擔捐稅最重的時候,而且他們還有著一種心理上的負擔,對於那修馬路一類新設施的頑固的仇視。
何其芳(1912~1977),四川萬縣人,詩人、評論家。著有詩集《畫夢錄》,文藝論文集《關於現實主義》、《論紅樓夢》等。
在縣城裡我只能有一天半的勾留,我在鄉下的家更盼切的等待著我。這是久旱的六月天氣。一個荒年的預感壓在居民們的心上。蕭條的市面向我訴說著商業的凋零。
然而我這次回到家鄉並未去償還那幼年的心愿。我不是怕我
https://read.99csw.com這帶異鄉塵土的成人的足會踏碎了那脆薄的夢,我不相信那璀璨莊嚴的奇境會因時間之流的磨洗而變成了一片荒涼。這回是由於我自己的匆促。匆促,唉!這個不足作為理由的理由使我們錯過了,喪失了,或者驅走了多少當前的快樂呢?我們為什麼這樣急忙的趕著這短短的路程,從灰色的寂寞伸向永遠靜默的黑暗的路程?
但溯巫峽而上,一直到了我的家鄉×縣,我們卻會嘆一口氣,感到了一種視線和心境都被拓開了的空曠。兩岸的山謙遜的退讓出較多的平地。我們對於這種自然的優容,想到很可以用人力來營建來發展成一個大城市。也就是由於這,三十四年前外國人才要求開闢為商埠,而在地圖上便有了一個紅色的錨形符號,在那些破舊的屋舍間便有了一座宣傳歐洲人的王道的教堂。
第二天我和同學們出去看了一條街的灰燼。
這個縣城在江的北岸。夾著一道山溪,我們可以借用兩個堂皇的名詞來說明,東邊是政治區域,西邊是商業區域。舊日的城垣僅只包圍著東邊那部分。江的南岸是一片更平曠的大壩,曾有人預計隨著這縣城的商業的發達,那裡會開闢成一個更繁榮的商場,不過這預言至今尚未應驗,隔著浩蕩的大江,隔著勢欲吞食帆船的白色波濤,我們遙遙望見的仍僅是一片零落的屋舍附寄在那林木蔥蘢的蒼色的山麓下,像一些螞蟻爬在多毛的熊掌上。那是翠屏山。一個漂亮的名字,列為縣誌里的十景之一。關於十景,當我在中學里作本縣風景記那個課題時倒能逐一舉出,現在,恕我淡漠的說,早已忘記了。但從忘記中也有還能憶起的,翠屏山其一。此外在縣城西邊有一個太白岩,相傳李太白曾在那裡結廬隱居過,但在那岩半腰上實際只有一些廟宇,僧尼,並無任何證物可以說明它與那位飲酒發狂而且做詩的古人有過關係。當我在中學時,春秋旅行常常隨著同學們爬上那羊腸似的幾百級的石梯,最後在那香燭氤氳,幾乎使人窒息的廟宇read•99csw•com中吃著學校發的三四個雞蛋糕。那時我雖不鄙薄名勝或風景,名勝或風景卻也一點不使我感到快樂。岩腳下還有一個流杯池,那倒有碑為證,從那被印,被風日侵蝕而顯得有一點漫漶的石碑上,我們可以讀到一篇黃庭堅手寫的題記,說他在什麼時候經過這裏,當時的郡守陪他游宴是如何盡歡。碑前面是一塊大石板,刻著流杯的曲池。後來我在北平南海流水音看見了一個更大的曲池,才想到我家鄉的那個勝跡大概是好事者所為,與古碑相映成趣而已。
瀕長江上游的縣邑都是依山為城:在山麓象一隻巨大的腳伸入長流的江水之間,在那斜度減低的腳背上便置放著一圈石頭壘成的城垣,從江中仰望像臂椅。假若我們還沒有因飽饜了過去文士們對於山水的歌頌,變成純粹的風景欣賞家,那麼望著這些匍匐在自然巨人的腳背上的小城,我們會起一種愁苦的感覺,感到我們是渺小的生物,還沒有能用科學,文明,和人力來征服自然。這些山城多半還保留著古代的簡陋。三年前,也是在還鄉的路程中,我于落日西斜時走進了那個夔府孤城,唐代苦吟詩人杜甫曾寄寓過兩年的地方,那些狹隘的青石街道,那些短牆低檐的人戶,和那種荒涼,古舊,使我懷疑走入了中世紀。我無可奈何的買了幾把黃揚木梳。那種新月形的木梳是那山城裡惟一的名產,也使人懷想到長得垂地的,如雲的,古代女子的黑髮。
然而我們又看著一些新的建築物在那灰燼里茁長起來,漸漸的誰也忘記了那一場巨毀,正如忘記一次偶然的火災一樣。由於消防設備不善,這縣城裡常有一些大小的火災發生,依據商人們的說法,這縣城是越燒越繁榮。至於那次死亡的人民呢,那更比不上被焚毀的屋舍引人注意了。人這種動物實在是太多太多,天然的夭折與人為的殺戮同樣永遠繼續著,永遠不足驚奇。
順江水東流而下,在離開了市廛不久但已聽不見市聲的時候,我們便發見一個長七里半寬三里的磧岸。鋪滿了各種顏色九-九-藏-書各種形狀的石子。白色的鵝卵。瑪瑙紅的珠子。翡翠綠的耳墜。以及其他無法比擬刻畫的琳琅。這在哪一個孩子的眼中不是一片驚心動魄的寶山呢,哪一個孩子路過這裏不曾用他小小的手指拾得了一些真純的無瑕的歡欣呢。而且他們要帶回家去珍藏著,作為夢的遺留,在他們灰色的暗淡的童年裡永遠發出美麗的光輝,好像是大地給與孩子們惟一的恩物,雖說它們不過是冰冷的沉默的小石子。
他到了這縣城不久便把那一圈石頭壘成的古城垣拆毀,以從人民的錢袋裡搜刮來的金錢,以一些天知道從哪兒來的冒牌工程師開始修著馬路,那些像毒蟒一樣吞噬了窮人們的家的馬路。那時候誰也不曾夢想到世界上有公家估價收買的辦法,窮人們只有看著他們的窩被輾車踏過去,怨著命苦,而有錢的人們卻以賄賂使工程師的圖紙上的路線拐一個彎,或者稍微斜一下,或者另覓一條新途徑,保全他們的家宅和祖墳。所以我們現在走著的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馬路。若是坐在人力車上,我們便像一塊巨大的石塊,上坡時車夫弓著背慢慢的拉,下坡時他們的腳又像中了魔法一樣不能停留。
是的,那時候這小城市裡商業比較繁榮一點。
他是一個野心家。他設立一個政治訓練學校,想把他統治的區域「系統化」起來,就是說一切行政人員都用受過他訓練的人。他對那些未來的縣長,教育局長,或團練局長常常舉行「精神談話」。他說他第一步要統一四川,然後順長江而下,然後將勢力向江的南北一分,統一中國。這大概是他禮賢下士的原因。他喜歡人家穿西服,也就是提倡精神振作的意思。為著使這縣城裡的各色人等短裝起來,他曾施行過一種剪刀政策:叫警察們拿著剪刀站在十字街頭,遇見著長衫的便上前捉住,剪下那隨風飄揚的衣的前後幅。不知為什麼這新政策難於徹底實行。總之曇花一現后便停止了。
此外還有更要使我感到迷惑而難於解釋的事,這些訴說著商業的凋零的小市民竟懷念十年前駐紮在這九_九_藏_書縣城裡的那個小軍閥了。那是一個很有名的小軍閥,伴著他的名字有一些荒唐的事實與傳說。
現在為什麼他們還對那時候懷念,帶著善意的懷念?
現在讓我們在這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馬路上再走一會兒吧,讓我們再賞玩一會兒這人間風景。頹舊的牆粉剝落的屋舍間有新築成的高樓;生意蕭條的商店裡陳列著從上海來的時貨;十幾年前在街頭流浪的孩子們現在已成了商人或手工人,但他們的孩子又流浪在街頭,照樣的營養不足,照樣的臟。為著忍受「現在」這一份苦痛,我們是得把「過去」的苦痛忘記。好在我們能夠忘記。
那是一個天氣很好的九月的下午,當我享受完了一個禮拜日的悠閑回到學校里去,剛剛踏上了校門外的台階,便聽見一陣連續的機關槍聲在河中響起來了。學校的校址臨近河岸。最近的交涉衝突我們也稍微知道一點。當我走進飯廳,晚餐已一桌一桌的擺好,突然震撼牆壁屋瓦的炮聲怒吼起來了,我們都倉皇的從後門跑出去。在一個低洼的岩腳下我們躲避著。天空藍得那樣安靜,但不斷的霹靂從山谷反響到山谷。我們看著兵士搬運生鏽的大炮到河岸去,一會兒又看著他們搬運受傷的回來。我記不清一直蹲到什麼時候我們才回到學校去。但炮聲停止后這縣城還是在繼續著燃燒,巨大的紅色火焰在威脅著無言的天空。我們的學校卻僅僅毀壞了幾個牆壁。那可怕的硫磺彈打在牆壁的石基上沒有能夠延燒到校內的樓房。
我提起這件事並不是責備那位現在已流落到川省偏僻處的軍閥,我倒是想說明他在當時的軍人中還算一個維新黨。他不僅到了什麼地方就拆城牆修馬路,而且還禮賢下士。凡是從省外回來的大學生,不管是不是真上過大學,只要穿著一身西服去見他,他便給一個秘書官銜。他先後的姨太太在十人以上;而秘書則恐怕在百人以上。除了另有要職的秘書,大概都無薪俸,只是可以隨便叫勤務兵用風雨燈到軍部去滿滿的盛一燈煤油。
我記憶里的那一段親自經歷也就有點兒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