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
當我正神往于那些記憶里的荒涼,黃昏已靜靜地流瀉過來像一條憂鬱的河,湮沒了這個縣城。我蜘躕在一條街上。在我從船上下來,把行李寄放在我那個朋友的家裡后,還沒有休息到一小時便又走出來了,不是想買東西,也不是想去拜訪人,就簡單地為著要看一看這個縣城和這些街。我在北方那個大城裡,當黃昏,當深夜,往往喜歡獨自踟躕在那些長長的平直的大街上。我覺得它們是大都市的脈搏。我傾聽著它們的顫動。我又想像著白晝和夜裡走過這些街上的各種不同的人,而且選擇出幾個特殊的角色來構成一個悲哀的故事,慢慢地我竟很感動于這種虛幻的情節了,我竟覺得自己便是那故事里的一個人物了,於是嘆息著世界上為什麼充滿了不幸和痛苦。於是我的心胸里彷彿充滿了對於人類的熱愛。
對於我那些昔日的同學,雖說我剛才回憶起了他們那次粗暴的發泄,我並不責備他們。假若我現在遇見了他們,在這街上,在這夜色中,我決定當作一種意外的快樂向他們伸出我的手去。我要重新去發現他們的美德。即是當時的他們,留在我記憶中的也有一些是誠實的人。並且,我與其責備他們,毋寧責備那些病菌似的寄生在縣裡的小教育家。那個常常兩手背在後面邁著方步的校長先生,聽說現在仍保守著縣教育家的地位,而他的一個同黨,後來也作過我們的校長的,則聽說已流落成一個無賴了。假若我現在遇見了他們,在街上,在這夜色中,我是不是也寬容地向他們伸出手去呢?不,對於他們我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嫌惡之感。雖說,我也應該補充一句,與其責備他們,毋寧責備社會。
這是我的凄涼的鄉土。
何其芳(1912~1977),四川萬縣人,詩人、評論家。著有詩集《畫夢錄》,文藝論文集《關於現實主義》、《論紅樓夢》等。
read•99csw.com所以,在別的孩子們的面前,這個縣城也許是熱鬧,闊大而且快樂的,對於我卻顯得十分陰暗,十分湫隘,沒有聲音顏色的荒涼。
我又踟躕在這第二條狹小、多曲折、鋪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上。夜色和黑暗的思想使我感到自己的迷失。我現在到底在哪兒?這是我的鄉土?這不是我的鄉土?我必須找出一個媒介來證明我和這縣城的關係。我必須找出一個認識的人。一輛洋車走過我的身邊。我說出一個我自己不知道它在哪個方向的地名,我坐了上去。
已記不清是一天的上午還是下午了。新校長和著其他的人一塊兒到學校里視事。當他們從那又寬又長的石板甬道上走過,走進了校長室所在的後院,兩旁宿舍里暴風雨似地擁出了一群武士,嚷著罵著,又狂奔著,一直奔到後院去鬧了許久。最後那位可憐的校長交出了校印,在臉上和嘴唇上帶著血痕匆匆地逃出校門了。
這是一個卑微無足道的故事。
武土們都大聲地嚷著,笑著,追述著剛才的勇敢:他們圍著那位該死的校長在那間屋裡,而且用啞鈴從玻璃窗擲進去。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摸出口袋裡的夜明表:八點鐘。
當黑夜開始的時候,學校被幾十個槍尖都上好槍刺的兵士包圍起來了。搜索的結果,僅有八九個新生還沒有逃走,於是被禁錮在一間小屋子裡過夜。守衛的兵士帶著譏諷的神氣嚇唬我們,說第二天要帶到他們的軍長面前去審問,也許還要用鞭子抽打我們。我們到底是幾個孩子,https://read•99csw•com在商量好明天的答語后,便擁擠地安靜地睡去了。
以十五歲的孩子的心來接受這種事變,我那時雖沒有明顯地表示憤怒或憎惡,但越是感到人的不可親近。對於成人,我是很早很早便帶著一種沉默的淡漠去觀察,測驗,而感到不可信任了。然而這到底是一葉嶄新的功課。
這是一個小學,我有一個認識的人在裏面。但說不準在這暑假里他已回到鄉下去了。
兩扇大木門關得十分嚴密。我起初輕輕地敲著門環。隨後用手重拍,隨後大聲叫喊。然後側耳傾聽。裏面是黑夜一樣安靜。我想一個學校不會沒有門房。我想也許有一個旁門,但問側邊的人家,都說沒有。
我沒有去親自欣賞這幕武劇的頂點。我對於這意外的爆發實在有一點驚惶。
但現在,我踟躕在我故鄉里的一條狹小、多曲折、鋪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上,彷彿垂頭喪氣地走進了我的童年。
我說凄涼,因為這個小縣城對我冷淡得猶如任何一個陌生地方。若不是靠著一位身在北方的朋友的好心,預先寫信告訴他家裡收留這個無所依歸的還鄉人,我准得到旅館里去咀嚼一夜的煢獨。我的家在離縣城五十六里的鄉下。由於山嶺的崎嶇險阻,那是一小半天的路程。從前到縣城裡來寄居的地方,一位孤獨的老姨母的幾間屋子,已賣給某家公司了,現在正拆毀著那些屋頂,那些牆壁和那些半朽的木門。
對人,愛更是一種學習,一種極艱難的極易失敗的學習。
學校的地址是從前縣考時的考棚。一條又寬又長的石板甬道的兩旁,立著有樓的寄宿舍和教室和幾株高及瓦檐的孤零的梧桐。這便是我的新世界。照樣的陰暗,湫隘,荒涼。在這幾及兩百人的人群中https://read.99csw•com我感到的仍是寂寞。
理想,愛,品德,美,幸福,以及那些可以使我們悲哀時十分溫柔,快樂時流出眼淚的東西,都是在書籍中容易找到,而在真實的人間卻比任何珍貴的物品還要希罕。那些悅耳的名字我在書籍中才第一次遇到。它們於我是那樣新鮮,那樣陌生,我只敢輕聲說出它們的名字。真實的人間教給我的完全是另外一些東西。當我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已完全習慣了那些陰暗,冷酷,卑微。我以為那是人類惟一的糧食,雖然覺得粗糲,苦澀,難於吞咽,我也帶著作為一個人所必須有的忍耐和勇敢,吞咽了很久很久。然而後來書籍給我開啟了一扇金色的幻想的門。從此我極力忘掉並且忽視這地上的真實。我生活在書上的故事里。我生活在自己的白日夢裡。我沉醉,留連於一個不存在的世界。然而既是夢便有一個醒覺的時候,而我又覺醒得太快。現在叫我相信什麼呢?我把我的希望寄放於人類的未來嗎?我能夠斷言未來的人類必有一種合理的幸福的生活,那時再沒有人需要翻開這些可憐的書籍,讀著這些無盡的誑語嗎?我們必須以愛,以熱情,以正直和寬大來酬答這人間的寒冷嗎?
最後到了一座大門前。
一月後一個更使人感到寂寞的事件展開在我這個新來者的面前。
我十五歲時進了縣裡的初級中學,即是說在四五年鄉居生活之後又來到了縣城裡。那時候我的祖父和父親對於學校教育仍抱有懷疑和輕視的態度,他們總相信這種沒有皇帝的時代不久便要過去,而還深深地留在他們記憶里的科舉制度不久便要恢復起來,所以他們固執地關閉他們的子弟在家裡讀著經史,期待著幻想中的太平。所以從私塾到學校在我並不是一https://read.99csw.com件輕易達到的事。然而由於一位長輩親戚的援助和我自己的堅決,我終於帶著一種模糊的希望,生怯的歡欣,走進了新奇的第一次的學校生活。
於是,像擊碎我所有的沉重的思想似的,我盡量使力地用拳頭捶打著門,並且盡量大聲地叫喊起來。
這由人類組成的社會實在是一個陰暗的,污穢的,悲慘的地獄。我幾乎要寫一本書來證明其他動物都比人類有一種合理的生活。
一切語言都不過是空洞的聲音。
這是我的鄉土。
接著是他遺留下的行李來替他受懲罰了。箱子在人們的手中破碎猶如一顆板栗。打脫了頂的草帽高高地戴在芭蕉葉上。腰斬后的白綢衫懸在樹枝頭示眾。木板的大本《史記》《漢書》變成無數的白蝴蝶,飄飛在庭院里又棲止在草地上。
我重複著我自己的語言。
什麼時候我也能拆毀掉我那些老舊的頹朽的童年記憶呢,即使並不能重新建築?
柔和的黑夜已開始在街上移動。朦朧的街燈投下黃色的光輪。我到底上哪兒去?我走過這條狹小、多曲折、鋪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又走過一座橋,難道我要去拜訪我昔日的學校嗎?那早已拆毀了。那些衰老的建築物早已賣給某家銀行。而在別的地址建築起一個新的學校了。我再也不能看見那幾株高及瓦檐的孤零的梧桐。我再也不能走上那些半朽的軋軋作響的木樓梯,穿著家裡縫好的總是過於寬大的藍布衫。現在我的面前又是一條不整潔的街。它是這小縣城的貧血的脈管,走過我身邊的都是一些垂頭喪氣,失掉了希望,而又仍得負擔著勞苦的人。
我們縣裡除了中學還有一個師範學校。兩個學校出來的人們彼此傾軋,爭鬥,敵視得猶如仇敵。這位新校長不幸是從那師範出來的,於是以這種
九*九*藏*書借口,秘密攻擊前校長的人們和他的真正擁護者一致聯合起來挽留他,而且發動了一個可怕的風潮。
第二天早晨下著大雨,一個年輕的旅長來訓誡我們一陣,便把我們釋放了。我冒著雨跑到我那位老姨母家裡去,淋得幾乎成了一尾魚。
這便是第一次學校生活留給我的記憶。
我凄涼地回到了我的鄉土。
並且這一葉嶄新的功課還沒有完。
那時學校里已施行新學制了,但學生們的年齡有很大的差異,大概從十四五歲到二十四五歲吧。和我同宿舍的有兩三個已是成人的高班次的學生。他們對我倒是親善的;又因為我還幼小,他們似乎有一點忽視我的存在,商量有些秘密的事情並不都避開我。他們在做著一種活動。在和校外的人聯絡著攻擊那時的校長,並且計議在他免職后擁出某一個人來。於是那位常常兩手背在後面邁著方步的校長先生終於免職了。不過委派來繼任的並不是擬定的人而是一個第三者。
後來我們到縣城裡住家去了。我們住在我祖父和一個商人共有的棕廠里。說是棕廠,實際與普通住家人戶不同的,不過存放著許多大捆的棕包而已。而我便和那些愚笨的沉默的棕包一塊兒生活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並不知道沒有溫暖,沒有歡笑的日子是可以致病的,但我那時已似乎感到心靈上的營養不足了。像一根不見陽光的小草,我是那樣陰鬱,那樣萎靡。
我已說不清我第一次從鄉下進城是在幾歲時候了,那是到親戚家去,途中經過縣城。只有高大的城門給我一個深的印象。此外我倒記得清楚在河中搭白木船的情景,暗色的水慢慢流著,母親和我坐在轎子里,叫人丟幾個青銅錢到河水裡去,不知是作為鎮壓還是別的意思,總之,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憂鬱。但這和縣城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