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可憐歌舞地——西安記游(節選)
大雪漫天飛舞,這小縣城中,一幢古老大屋底下,一個大廳堂中間,有幾個藝員正在攤被而卧。昨夜演罷《人面桃花》,演到夜深兩點以後他們在被窩中睜開眼,那樣善良地謙遜地和我們點頭,向我們微笑。
火焰在熊熊地變幻。而這一切,都是彩色的。人物達數十個,貼在白綢上,按情節而行動,把古代社會認為良善的倫理學,傳達給聽眾觀眾。現在,從這一個皮影子戲上,我才看到了體味了杜甫這兩句詩:
(二)為作乾電池用之Mo2需提出此礦石內所含Co及Fe請問其方法?
人面桃花
大使的臉上本來就像鐵路大聯絡站一樣,滿是路軌。這樣一個早上,他的皺紋更密,更深刻了。我早知道他是很神經質的。身為大使,時時顧全到自己的安全,他擔憂他被拋在荒野,吃飽山珍海味的肚子吃不消西北風,我們幾乎折回來,可是我們到了軍需工廠,蔡上校又邀我們烤火,總工程師又檢查全部汽車機件。上校一路上不斷地說:「我有把握,我有把握!」這一路上卻非常不愉快。車子「吁乎!吁乎!」叫起來,車夫就拉拉這裏,摸摸那裡,罵汽車的娘,大使就慘白了,繃緊了臉。
一聽到有看siluetadetitere的機會,我是怎樣也不肯回西安去的了。這時雪片還在紛飛,使每一個人的情緒都受到誘惑。驪山上已經積起了薄薄的雪景。嬰孩一樣的大使忽然跳舞了。
我們大家笑得仰天俯地。後來是邪派因為主將已經損折,正派大勝。一個個綁住了他們,一個個用刀砍死。這皮影子戲就是這個最最噱頭。一刀劈開了頭腦,腦袋就分成兩半爿,還有血流下來。我們正在笑,忽然,梆子,京胡,琵琶,弦子,鈴子,磬子,大鑼,大鼓,合奏了一個壯麗的序曲。兩個小戲已經演完,正戲上場了。
但我們急於認識皮影子戲的藝術家。我們首先到縣參議會。
火焰依然熊熊地在變幻。白幕出現了一匹白馬,金色紅色的韁轡,奔騰而過。無數的馬匹在馳騁了,是沒有勾勒的。一個緊身的姑娘騎在—匹馬上奔騰,忽然她倒立在馬背上。她隨著音樂的九-九-藏-書節奏,耍一套馬上的身手。那風流小生和他的跟班站在一角,驚喜叫笑,喝彩,說些評頭論足的下流話。三兩個緊身打扮的姑娘,個個都有翠眉杏眼,倒豎在馬背上,用她們的金蓮小足作種種之勢,又摔下來,危殆地倒垂在馬肚子下面,又拉住了馬尾巴凌空飛奔,在一聲鑼鼓裡跳到前面,已端坐在馬背上。風流小生急殺樂殺了。
小國家的大使,在重慶時是沒有汽車的。可是在西安,祝主席就借給了一輛汽車,可以到處跑,威風凜凜。
我被汽車載到了臨潼車站,兩耳內還是充滿了剛才的音樂。怕那輛車在送我們到了始皇陵之後,也許會回不來,我們已經變了計劃。我們被介紹給一個黃先生,和黃太太,被引導了去看他們的農場。他們有五十頭羊,有七八條乳牛。在獸廄內,我們嗅到了獸味。
臨潼縣長又披了他的黑斗篷來到,大家像舊友重逢,用拉丁民族的方式來喝交臂酒。
黃太太是一個愉快,年輕,可愛的,女孩似的女人。起先,她只是幫助丈夫,養牛羊,和兒女,和娘,和兔子,釀蜂蜜,釀葡萄酒。她很快學習了這一切,現在她丈夫在五裡外發現了含錳的鐵礦。黃先生現在專心在錳礦上,把農場的事交給她經營了。他們是這樣孜孜不倦地,竟事生產的一對夫妻。
他們搖搖擺擺地走出去了。
快活林
徐遲(1914~1996),浙江吳興人,著名詩人、報告文學作家。主要散文集有《徐遲散文集》、《法國,一個春天的旅行》、《愉快的和不愉快的散文集》等。
一個白綢子的幕。正中間是光之源。那是一個大油缽,二十斤的酒瓮那樣大,燒的是菜油,放在離幕後兩的地方。不時可以看見在添油。
隔夜飛沙走石,氣候突然變了。這是個灰色的陰天,還是刮大風。一出城市,就看見天空是一副慍怒的臉色。那一輛汽車,也脾氣很壞,對我們頗不友善。我們提心弔膽,好像它隨時有拋錨的危險。車夫是一個瘦小機伶,但暴躁易怒的性格。他時時搖頭太息,咒罵娘,咒罵祖宗。
她站在https://read.99csw.com索子上唱了一個民歌。班主出來打躬作揖,收錢了。可是小生不給。班主和跟班一言不合就對打起來。出來了幾個打手,而班子里的賣藝的,連同走索子的姑娘,要馬戲的姑娘也出來對打。直到風流小生給打倒在地上求饒。
回首可憐歌舞地
他把隴海路上可以利用的鐵,機器零件,拆開,湊合,製成了土法開礦的簡單的工具。他們是因為河南戰事才逃到這裏來的。不過三四年,他們不懶惰,不休息,勤懇如蜜蜂,會想辦法,肯學習。從畜牧發展到工礦。黃先生拿出了兩塊礦石來,並且在一張紙上寫:
我們又上了那吁乎,吁乎的汽車,到始皇陵去打獵。
秦中自古帝王州
忽然跑出了一個一臉奸相的跟班來。對白。大約是:「今日天氣晴麗,不免往郊外尋花問柳一番也。」
跑馬戲
然而這時候,我們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但後來,那些問題也根本沒有給答覆。我們在紛舞的大雪底下奔跑,打槍,然後回到家內來,喝為我們而榨下來的新鮮的牛奶。用蜂蜜塗在中國式的大餅上面。我們驚喜的,歡呼的是多少年來沒有喝到過的新鮮的牛奶。我幾乎有生以來第一次喝到這樣潔白芬芳的飲料,這樣甜蜜蜜的蜜!
六
火焰依然熊熊地在燃燒,在變幻,一個召喚魔法的火焰。
那樣的幻異,像召喚魔法的火焰。已經懂得在火爐里欣賞爐火的形態的人,能夠想像得到,在薄薄的綢幕中央,火焰作著這樣抽象形態的飛舞,旋轉,燃燒,真是幻異的景象!
正對的舞台上,懸起了一幅銀幕。外國電影的電光從觀眾後面射進來,但中國古代電影的光源卻就在銀幕背後。
但立刻,我又回到了重慶,一個全國性的,甚至全世界性的政治大紛紜日益在那裡發展。跟著來到的是這些日子,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全面的危機。後來大使給我弄了一張飛機票,回上海了。記得那時,我一回到重慶,我告訴高集高汾的第
read•99csw.com一句話,是「我做了一個古代的夢!」一直到今天,我都這樣想,恐怕這隻是一個夢吧。火焰依然熊熊的在變幻,這風流小生是用牛皮鏤空出來的,居然是很清瘦,一副讀書人的樣子。牛皮上添了彩色。古代的中國電影早已經彩色化了。鑼鼓一聲響了,梆子響了。
縣長建議我們在華清池宿夜。大使神經質地猶豫。縣長又建議我們冒風雪到中國的第一個獨裁皇帝底始皇陵去打獵。大使還在神經質地猶豫。縣長又建議,這幾天臨潼開縣參議會,有川陝一帶最好的一個皮影子戲,夜裡我們看看中國的古代電影!大使還在猶豫,明天汽車不會陷入雪地嗎?
大廳內已坐了一屋子人。第一排是空著的,前面放著茶,煙,瓜子和花生,我們坐了下去。
(四)如就原礦石用以煉錳鋼是否可以?
五
縣長還是哈哈的笑,然後干嗆,干嗆之後又哈哈的笑。蔡上校洗過溫泉,滿臉通紅,像一個關雲長。他是一個好人,不喝酒,不抽紙煙,沒有結婚,沒有脾氣,立刻是大家調笑的對象。
大家假惺惺地問,這場大雪對農作物好嗎?大家不假思索地說,好得很,好極了。對於遊玩的人,雪片落在驪山山麓,自然都高興。呵呵手,搓搓手,頓頓腳,又跳兩跳,大家都笑都手舞足蹈。
火焰依然在熊熊地變幻那純潔的形態。馬戲班主出來打躬作揖,說唱了一番。他回進去掮出了一個竹竿來,插在地上。又進去掮了一個竹竿來,插在地上。又進去,這次他拿出一圈繩索。他開始把走繩索的場子,用清楚簡潔的手法布置了,還在繩子落地的兩端用鎚子釘得穩穩噹噹。一個姑娘出來,試試索子,索子緊松正合她意。一轉眼,她已經跳到索子上,兩隻金蓮小足就在那起彈性的索子上移動。她擺動了兩手,平衡她的楚楚有致的腰身。一忽兒豎起了倒貼,一忽兒幾乎跌倒,在索子上轉了一個大車輪。風流小生和跟班拍手,跳腳,作怪聲,像上海的流氓,重慶的特務一樣。
(三)電力選礦機是否有效?
選自《清明》,1946年7月16日第3期九九藏書
忽然在白綢上,貼上了一個風流小生,飄著儒生的衣帶。
坐在黑暗中,像坐在電影院里一樣,三兩百個人頭,注目在白幕上,這是應該在什麼報紙的廣告上宣傳,但卻沒有人知道底:彩色的形象,動人的情節,奪魂的音樂,而大雪花飛舞著。時間似乎倒退到古代去了。古代已經逃走。我想到這樣的藝術有一天也會逃走消失,成為一種「失去的藝術」的。
八日上午坐了小汽車,到臨潼去作第二次遊歷。
這一次是在雪花底下聽的音樂。梆子這一個樂器,發出那樣怪異的音色的,說出那樣多情的,說不完的喁喁情話。她彷彿是《子夜歌》上描寫到的女人。在歡樂的時候,她的責任就是盡量的供那薄倖的情郎歡樂。然後,一切凄涼,苦痛,孤單,情焰的燃燒底冷卻,都屬於她。鈴子也是一個多情的樂器,有西北原野的爽朗,急遽地叮響著,然後,悲愴地振蕩。音樂的世界是安靜極了。這完全是一個古代的世界的殘留。我跑到雪飛舞的戶外。這音樂不同於西洋的交響形式是不必說。這是西北人民的音樂。兩三件指彈樂器,撥著你的心弦一樣撥著,我當時就想到,回去看到馬思聰,第一句話要告訴他,交響樂隊中這樣不重視pizzi-cato(指彈弦樂器)是一個大損失。不知道什麼情緒這樣深沉地感動了我,我凝視著驪山的白雪,聽著民間樂師在簡單的旋律里演奏出戀愛的歡樂和悲哀的精神。
敬煩轉詢貴國(按:指墨西哥)經營此類事業者
這是「去年今日此門中」這首詩的全部情節,加增了許多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拿故事說,這並不值得怎樣的注意。但在這個戲中間,全副看家功夫都出來了,唱詞,說白,表情都極盡幽雅。後來那縣長和上校都把它誇獎得非凡。這一個戲演了六個小時。必須提起的是這六個小時中,音樂的調性從低沉的部分逐漸地提高到最高的調性。凡爾拉在《鮑萊洛舞曲》與肖斯塔柯維奇在《第六交響樂》中都用過一個十余分鐘的增強音。這一個戲的調門兒卻越唱越高,越緊張,是一個六小時read.99csw•com的漸高的過程,到最後結束時,那簡直是逼到最尖的高音,連同樂器像十幾條細金絲一樣,發出閃閃的抖動的金光來。做工的細膩處也發展到非常的高度。
(一)此礦成份是否有開採價值?
其中之一,開始指手劃腳,講解皮影子戲怎樣演唱。大家不住地似懂非懂地點頭。另外的樂師慢慢地從被窩裡坐了起來,披上那黑色的棉衣。我看到他們睡在一些樂器中間,要求他們合奏一曲。
怎樣在深夜兩點,踏著雪,由縣長喚開了城門,到華清池旅捨去睡的,我似乎都記憶得不明白了。術士使唐明皇看到楊貴妃的陰魂,當然就是這一類的皮影子戲。而且,這一定會成為一種「失去的藝術」的。我能夠做什麼事來保存它?
(五)所附礦石,有甲、乙兩種請惠予化驗。
酒保抹桌子,放酒盞、竹筷招呼三個彪形大漢,武生打扮。他們大杯的灌,臨了還是不肯付賬。在中國歷史中,大約是充滿了這樣不肯付賬的土匪流氓特務精神的。一張桌子,連同杯盤,翻倒在地。兩個黨派就動了武。刀槍劍戟,大刀長矛,還有兩個用鏈子帶住的鐵鎚,都上了銀幕。這是一出全武行。不過,兩個黨派之中,總是有一正一邪的。打到最後,正派得勝。在「跑馬戲中」,打戲還不夠痛快,這裏卻打得淋漓盡致。我最喜歡的一段,是邪派中間,有一個圓錐形的尖頭尖腦的僧家,這僧家被收服的經過。他總是用尖頭撞到你的肚子上。這一個殺手所向無敵。後來,正派中出動了精銳部隊,把這僧家抱住,舉高了,然後倒過這僧家的身子擲下,把尖頭鑽入了地里。尖頭兩手兩腳亂動,可是沒有辦法再直立起來。他的同黨來了。拔他,拔不出來。搖他,搖不動他。他的尖頭尖腦,像和土地生了根一樣,牢不可拔了。同黨們排了隊,死推他,推了許多時候。這才把他從橫里死推推了出來。大家鬆了一口氣,可是再一看,他的尖頭已經一半折斷在泥上里,變了一個平頭。
然而到了臨潼,老年的大使又像一個嬰孩一樣快樂。洗了溫泉浴出戶外,他那樣興奮、歡笑,因為,我的天!鵝毛大的雪片在飄落了。自然,大家都很高興。不僅是高興,是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