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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京隨筆

旅京隨筆

作者:黃裳
四、宋紹聖四年福州東禪寺刻《正法念處經》,字畫古拙,是北宋遺風,紙極厚重。
二、宋本(春秋集傳)。
一部宋刻、宋紙、宋印的《雲仙散錄》,所用的是宋朝的公文紙,每張都蓋有官印,並紀年代,有「開禧元年六月」,「嘉泰四年十二月」字樣,都剜空襯紙,以便觀覽。

雞鳴寺

冶城的秋色已深,無情風雨,帶來了新涼。在這已涼天氣未寒時,似乎最宜於登臨訪勝。記者生涯是忙碌的,原無暇做此雅事,然而近來和平談判已入牛角尖,一時恐怕也轉不出來;與其整日為此無益之事多費時間,還不如來看看南京的文化,「點綴昇平」來得有意思。
編者要我寫一點南京的「文化」情形,這事真困難。南京有什麼「文化」呢,乾脆地說一句,我找不到什麼。在這「劫」余的首都,民生凋敝,文物蕩然。這裡有大官的汽車,歌女的慘笑,可是絕對找不出什麼文化來。夫子廟成了雜耍場,這已經是「古已如斯」的事了,狀元境、三山街一帶,幾乎成了妓|女的大本營;跑舊書鋪的結果是空帶了兩手灰塵回來。風流歇絕,我想不僅是「有心人」才會嘆息的罷?
這隻不過是匆匆過眼的結果,疏漏自所不免,而淺學又不能做像繆藝風所發明的那一套「黑口,雙闌……」之類的提要,于學人或無用處,不過意在使大家知道在南京,還有這樣一個看書的地方而已。
走進雞鳴寺中,一看「豁蒙樓」、安放了幾十張床鋪,兩隻辦公桌子,玻璃窗上寫了「謝絕參觀」的「美術字」,於是完結,這裏不用英文,還是用國粹的「嗚呼」罷!
我的確覺得這是古昔的文化的所在了。我又想到北平的「沙鍋居」與另外一家吃燒牛肉的地方。也是這麼一個逼狹舊老的小房子,也是這樣的三教九流擁擠一堂,一同欣賞他們的美味的方式。西歐與英國人似乎還可以欣賞這些,美國商人大抵絕對不能了解這個了。無論生意多好,「沙鍋居」每天只賣半隻豬,決不增加,寧願讓十一點來的顧客失望而去,明日請早。清朝的大臣們早朝退班后不及更衣,全副盛服,抬起一腳與販夫走卒一起圍爐燒牛肉吃,老闆沒有想到「雅座」,更不必說「女招待」了。這大約是中國人的一種特別想法罷。在南京也曾有過陳後主的「臨春」、「結綺」,但是詞人們總是慨嘆于「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坍了。」很自然地歸結于「知足長樂」,「滿招損,謙受益」融合了道教分子的所謂儒家思想,就是這樣。它的好壞與留給中國人民的影響不提,這是地道的中國文化的遺留的事,總是真確的罷?
我不是復古論者,但是在這種情景之下,如果不高興去欣賞酒吧間里美國兵的瘋狂的音樂與女人們的惡劣的舞姿,而且不認那是「文化」的,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去看看這六朝舊都的古迹似乎還有點意思。然而這也不免要時常遇到「煞風景」的事,譬如我現在還穿了身「軍裝」,——這也沒有辦法,我沒有餘錢去治裝——走來走去,低徊于勝跡之側,就不免為人所奇怪,這豈不是「雅」得有些「俗」了嗎?
一、徐乾學的《明史列傳》的稿本(或是傳抄本)六十五大冊。
我們就另外請堂倌推薦兩樣拿手的,就又要了「鳳尾蝦」與「蛋燒賣」,要半斤黃酒。沒有「美人肝」,究竟未免有些遺憾。
最難得的是他家中(南京)還有十多萬冊,這大抵是最精善的本子,他仰藥前親自寫了數百封遺書,都編了目,又督促家人親自動手整理家中的書籍,編目送到這裏,然後才仰藥自盡。遺囑中對「澤存書庫」還念念不忘,囑管事人照舊做事,據那箇舊書店老闆說還將心愛的骨董每人分贈一件以為遺念。總之,這一切,在漢奸中,算是作風特殊的,也可以說是一個畸人。
這批書,勝利后經行政院批交中央圖書館接收。自本年四月廿三日起開始編目整理,至今大致粗畢,大約再有十數日,即可完事呈報了。現有的書目即已有一千多張九_九_藏_書。
我要求屈先生帶我去看看書,我們走出客廳,穿出月亮門,一大間房子里,滿地都是蒲包,裡邊滿滿的裝了零亂的日文書,還沒有整理完。
舊情更向何人說,惆悵城頭落照時。
看看這家店,前面一間是櫃檯與鍋灶所在地。後面一大間就是賣座的地方,上面搭了席棚,聽說戰前不是這樣子,這是轟炸以後的遺址。裏面用木板搭起來的一間,則是「雅座」了。與我們並排而坐的,正是一些「販夫走卒」,短藍衫,大肚皮,一杯一杯地喝著。再隔壁,就又有衣冠楚楚的「上流人物」,還帶了「紅襟翠袖」來,如果講「民主」,這裏卻還有一點點。「上流人」的檯面亦只不過加上一張白布單,因為他們是在請客。
這一次戰事,這裏的書不曾運出去(只有一小部分由柳館長詒征運往江西),經過日本人的沒收,運到朝天宮的故宮博物院里存藏。勝利以後清查,居然沒有損失多少。其中的宋本都完全保存,元本損失了四十余種,聽說是被一位小偽官拿去送禮了,陳群處也發現過一種,缽山圖書館自印的秘籍,現在只剩了三千余冊(原有九萬本)。所以我想去買一部阮大鋮的《詠懷堂集》也沒有成功。現在的志書有二三十架,三間大房子,在江南藏志者中可以算是巨擘了。還有一個特點,值得提出來的,這裏的主持人倒還頗有一點古風。他們重視傳抄的工作,如果你拿了丹鉛硯筆,帶了普通的本子想去借他們的宋本來對勘或抄錄的話,他們是非常高興的。不像北平圖書館那樣重門深鎖,將宋本書放在玻璃箱中,只有特種學者如胡適之之流才有看的福氣。大家都在喊學問是公器,可是許多人都不肯拿出藏本來給人看,以免搶去了他的教授的金飯碗,這情形,只要一看那些專作冷門學問的教授中的情形,即可明了。因為這些東西,一向不為人所注意。他們搜到了一二稀見冊籍,即可雄踞砧壇大加鋪陳,據為私產,殊有專利之勢。一旦要錢用時,還可以高價售與圖書館,不過這一著大抵是不大用的,因為這等於賣絕了自己的生路,其悲哀猶如李後主之失去南唐,蓋可原諒也。
涼風中望后湖的芰荷,荒蕪的台城,心裏平靜得很。好像在腦子裡開了一部電影,從孫吳開到現在,一部歷史電影,還有配音,「玄武湖中玉漏催,雞鳴埭口綉襦回」……呀,南京的劫餘的文化,其在是乎。于喧聲笑語之中,我也哼了幾句:
明※留憶他生夢,箋擘猶傳絕妙詞。
居停主人殷勤地從書堆中找書來給我看。第一部找到了宋小字本《晉書》,這是商務曾經影印過的,板式甚小,厚紙,磁青面,初到手使你不覺得這就是如何可珍的冊籍,可是你一看那鐵划銀鉤的字跡,一筆不苟的刻法,你將嘆詫這比了麻沙本的字體,比了黃善夫本《史記》的字體,更可愛。我又看了宋本漢書,這是有如黃善夫刊書的字體了,墨光如漆,薄紙上有如雪狀的墨痕,有如看宋人墨跡,加於讀書的興趣之外。
從藍家莊出來,經過考試院,看了那金碧輝煌的建築物,只有厭惡,不,南京的文化也絕不在這種「雅」得令人肌膚起栗的地方。
照我們在那家舊書鋪中聽來,書店老闆提起「陳部長」來,真好像是在說開天寶遺事的樣子了。那時他們三五成群,挾了書到偽部里去,陳群常親自接見,忙時也將書留下來,這樣,他在偽內政部長偽江蘇省政府任內,買書不少;等後來作了偽考試院長以後,刮錢不易,遂漸不能買書。他的「澤存書庫」共分三庫,他在《自剖書》中自稱一百萬冊,實際南京有四十萬冊,上海蘇州兩地有廿八萬至卅萬冊。是他在臨命之前昏迷了呢,還是後來有了走漏,不得而知,總之百萬之數是遠不到的。
9月28日上海
我前面所寫,意殊未盡,翻檢藏記,偶得傅沅叔的一段話,抄了https://read.99csw.com來說明正好。傅氏是老輩藏書家,凡老輩都喜歡考究避諱與白口黑口的一大套,而這裏卻能提出版刻的風氣加以注意,難得之至。我雖然不能斷定那本《晉書》即是北宋刻,然而它與南宋本的不同,則是不容漠識的事。
9月19日深夜
八、萬曆本《三寶太監西洋記》(小說)。
此外有王友《〈說文解字〉句讀》的稿本,丹鉛滿紙,可以窺見二三百年前人著書的遺風。宋乾道本《頤堂先生文集》是商務古逸叢書的底本。嘉祐本《唐書》,明活字本《鶴山大全集》,宋巾箱本《歐陽文粹》。宋本《醫說》,與明嘉靖翻本對讀,真是有趣的事,字體、行格全同,有如臨摹古帖,然而風韻相差是不能掩飾的,這裏可以看出明翻宋本的可珍,更可以看出宋本的風神,如此,庶幾不會從書賈手中買到「宋本」的翻刊書了罷!
黃蕘圃自稱「詞山曲海」,然而士禮居藏詞曲為外間所見者絕少,近年來才少有發現。這裡有一部元刻的《陽春白雪》,可以算是非常的珍品了。書是蝴蝶裝,最可愛的是書前的一張柳如是的小像,作道家裝,圖作于清初,懸想當是曾經親自看見過河東君的人物所寫。三百年前秦淮河上的名妓,後人曾經為她作過「事輯」。她曾經追求過陳卧子,自稱女弟,陳不敢接受;後來才轉而看上了錢牧齋,在我聞室中為牧齋檢書抄文,有如女秘書。《春浮園集》中有記雲:「錢牧老語余言,每詩文成,舉以示柳夫人,當得意處,夫人輒凝睇注視,『賞詠終日』。」原書後面有黃跋,當時未細看,回來檢士禮居藏書題跋又不見,不知曾否提到書的來歷,也許這是絳雲樓中故物,小像也是原寫,那麼就更有意義了。
六、弘治本《琵琶記》。
只好在大殿里靠窗吃茶,有許多中學生在吃茶念書,預備升學考試,也有不少善男信女于清罄聲中,膜拜求福。

訪「缽山精舍」

在石頭城的角落裡,清涼山旁邊,有一個清代留下的古老的書院,清道光年間兩江總督陶澍為了紀念晉代在石頭城與蘇峻作戰的陶侃——那個無事時搬磚的老頭兒,說是要惜分陰的——建立了「惜陰書院」。咸豐年間遭亂,毀了一大部分,後來又重修,光緒二十七年改辦學校。當時錢塘八千卷樓丁丙的藏書,有繼陸氏宋樓售與靜嘉堂之後更讓給日本人之議。繆荃蓀大聲疾呼,以為不可以,以為這是國恥,得到了當時的兩江總督端午橋(方)的幫助,用了七萬兩銀子買下了。又用了三萬多兩銀子造了四十間藏書樓。是為江南圖書館。丁家的書一起有十二萬冊,更加上了武昌范氏木樨香館及宋教仁遺書,共有十六萬冊。這是民國十六年的數字。
宋活字本《壁水群英待問會元九十卷》,明陳白陽藏。宋朝曾經有過膠泥活字,長沙葉德輝藏有《韋蘇州集》,說就是膠泥活字;這一本後邊有「牌子」,羅列「麗澤堂活版印行,姑蘇胡繕寫,章鳳刻,趨昂印」,可以算是中國活字版史上的紀程碑了。
廢話少說,因為主人的好意,我也有幸登樓看了一下好書。由兩位老先生(他們服務本館已經數十年了)引導,沿了已經要頹壞的木梯上樓,開了門進去。在這空洞洞的大樓中,放了幾排木書架,沒有玻璃,聽說這些還是幾經努力方向朱家驊要來的。一架架都滿滿的裝了書,樣子比「澤存書庫」擁擠得多了。據說他們原有的書櫥,楠木製的舊櫥,已經被當柴來燒掉了,現在還剩下一隻,放在隔壁。算是紀念品。
一會,胖胖的老闆用荷葉包了剛剛收到的一些鴨胰給我們看了,他的臉上充滿了欣喜之情。「剛剛收到了這一些,就給你加一隻美人肝罷。」我們自然欣然接受了。多美麗的質樸的「人情味」。
關於小字本《晉書》,傅增湘說過:「蓋北宋本也(按指自藏小字本《唐書》)字體秀勁,筆意在褚顏之間,斷為閩中所刻,與宋健本之鋒https://read.99csw.com棱峭厲者迥然不同。蓋北宋尚存古意,不似南宋以後專以精麗為長,此時代刀法之變遷,不僅繕工之有優劣也。余舊藏百衲本『通鑒』,其小字十五六行者與此正同。他如日本官庫所藏《初學記》,江南館所藏《晉書》,其細行密楷,亦類此。」
我順便又問屈先生關於汪逆精衛的遺書,他說在頤和路三十四號汪宅中共有七千冊左右的書,大抵是平常的本子的詞曲書,倒並無什麼可觀,至多也僅是明本而已。
好了好了,不再多作箋注,以免無聊,現在日光向暝,滿湖芰荷,別有一番零落蕪穢之致,我真正十分惆悵,十分惆悵了。
黃裳(1919~),山東益都人,作家。著有散文集《錦帆集》、《錦帆集外》、《過去的足跡》、《榆下說書》等。
柳老先生追述九年前逃到武漢與當局交涉運書,那時的江蘇省教育廳長,柳先生說:「就是周逆佛海」,給了他多少留難、漠視、規避……
前天下午到寧海路十九號去看周逆佛海,吃了閉門羹,出來后就在山西路上閑逛,偶爾走進一家舊書店,買了兩本端木子疇先生舊藏手題的詞集,與老闆閑談,知道山西路口的中央圖書館北城閱覽處,即是以前陳逆群的「澤存書庫」的遺址。心裏一動,遂即走去,投剌之後,被引入一間小巧玲瓏的客廳里,裡邊布置楚楚,沙發古畫,不染纖塵。窗外小池假山,居然頗有幽趣。一會,屈萬里先生出見。這是一位山東魚台的老鄉,人極樸實,是負責中央圖書館特藏組的,這一組的任務是收藏整理善本、字畫、邊疆語文、檔案違礙書等。現在他事實上負責「北城閱覽處」的善本整理事宜,將來重慶的善本下運,日本的善本索回,存於滬港的善本再來,這個「北城閱覽處」將成為中央圖書館的善本叢集之處,與北方的北平圖書館將為公藏的南北雙璧了。
玉樹歌殘春似水,景陽鍾斷夢成絲。
這整個的院子是圓形的,有兩層樓,大約有大的藏書房廿余間,裡邊是一排排的木板架子,觸手琳琅,縹緗滿架。我們順序開了門進去看。因為時間的關係,偶爾拿兩部看看,就已經有不少善本,現在隨便記一點:
9月4日雞鳴寺
陳群的收書大約很像陶闌泉的收開花紙書,即極意求好。他有殿本的《康熙字典》與《全唐文》,都是最初印本,觸手若新,實在是書林尤|物。此外我還看子幾種高麗刊本與抄本,大冊皮紙,非常可愛。因為書還沒有歸類,檢查不便,我看了一下厚厚一疊的善本書目,宋本有:(一)《隋書》(建本,殘),(二)《範文正公集》(殘),(三)《蘇集》,(四)《龍田水心二先生文粹》,(五)《黃帝內經素問》(楊守敬跋)。元本有:(一)《唐文粹》(全),(二)《群書鉤玄》,(三)《荀子》,(四)《李太白詩》,(五)《續宋中興編年資治通鑒》,(六)《黻藻文章百段錦》,(七)《中和集》,(八)《困學紀聞》,(九)《〈漢書·藝文志〉考證》等。

關於「澤存書庫」

今天去藍家莊去看下樑漱溟先生。他老先生的水晶眼鏡,白布小褂,雙梁布鞋,很使我佩服。我忽然覺得,南京的文化是在這裏了。他老先生道貌岸然,使人敬畏,也許是看了我這一套G·I·有點與特殊人物相似罷,有些保留地不大肯多說話,這也是「煞風景」之又一端,沒有辦法的。
秋陽從窗口照進來,長書桌邊還放滿了沒有整理的書,用草繩拴著。我真為這批書痛心,用草繩拴的地方,那些宋紙都有些磨損了,這就是我們用來對待海內孤本的方法。這樣一個圖書館,只有七個人負責理書,沒有一部車子(車子都運兵運軍火和裝姨太太去了),館方好容易從有關方面借了一部卡車,將積存他處的全部珍本扔上車去,運到龍蟠里,再卸下來,堆在地上。當天read.99csw.com因為雇不到工人,於是這些宋元本就只能在潮濕地上睡一夜,幸而還不曾下雨。現在是用每天四千元的工資雇了工人來將這些書陸續運上樓,草繩作捆,擲在樓角,如果你去一翻的話,那全是《四庫》底本,商務的《四部叢刊》、《古逸叢書》的底本,毛抄黃跋。……這簡直是一種「傳奇」,可憐的不能使人相信的「傳奇」。
眢井空遺六代祠,美人風雨泣燕支。
最後我想附說一句,陳群在收書之際,也正是上海我們教育部的委託人在收書的時候。照一些記載,這事不啻是一場爭奪戰;據說陳群又是不大講究的,書送來好壞都要,然而他畢竟也收了這些。宋元本固無足觀,明本倒的確是不少,而且陳群特別喜歡集部,所以別集類的秘藏尤多。屈先生告訴我說在日本的一部分中央圖書館的書中,明代史料獨多,有些真是外面從未聽到過的秘籍。聽了這話,不禁使我為之怦然心動。真的什麼時候才得生活安定,重有餘暇來看書呢,在落日秋風之中,走出了「澤存書庫」,我心裏還是這樣的想著。

「美人肝」

提起文化,這應該是歷史流傳的結晶品。這中間自然包含了兩種,其一是太平盛世,衣食豐足之餘的餘緒;另一種則是世紀末人們瘋狂的享樂。前者可以舉出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曹官江寧織造時,曾刻「楝亭十二種」,其中有「粥譜」等一二種,講究吃而及於吃粥,可謂精緻了;原書少見,讀者大抵還都熟悉《紅樓夢》上寶玉挨打以後吃蓮葉羹的情形罷?至於后一種則可以舉出較近的南明作例,一翻《板橋雜記》之類的書,總該驚異於那些「名士」、「美人」是怎樣地在吃著,玩著,穿著。卻說明朝的南京,與現在稍有不同,現在繁華中心的新街口一帶,當時還是「大內」,商業集中處還在「聚寶門」(今改中華門)一帶。如果想了解明代金陵的繁昌情形,我想是非在中華門內外一帶多走走不可的罷?自中華門沿城西行,在現在已經十分荒落的西南隅里,正是當時的達官貴人們的園囿所在之地。僅舉一例,阮大鋮的「石巢園」即在此處,當時人稱之為「褲子襠」,現在是「庫司坊」。還有一灣小池,兩片斷石,正是當時詠懷堂遺址,上演「春燈」、「燕子」的所在。中華門外,過「長干橋」,經「雨花路」,兩旁的店鋪,古色古香,還都十足的帶了「舊味」,我想當是太平軍后的遺迹罷,自然,時代逐漸加上去的色彩也還是有的。在這裏,在僅餘一楹的大報恩寺的對過有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店——「馬祥興」。
勝利以後,他馬上飛回來看書,與杭次長立武幾次交涉,才在接收大員的機位中佔了一個位子。他是非常感慨于南京接收時的紊亂的,曾幾次說及。這裏我想追述一件已經為圖書館界熟悉了的故事。山東陷敵時,濟南的山東省立圖書館長王獻唐作了呈文給韓復榘要求派車,韓在呈文上批了兩個大字「不理」。
五、四雪草堂的《隋唐演義》。
七、《西廂記》(李卓吾評本,萬曆本,金谷園本。都有精圖,還有一種滿漢金碧精抄本,抄手工緻之至。滿文譯的漢書,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提出了漢奸陳群的「澤存書庫」的事問他,屈先生很詳細地為我說了一下這個書庫的歷史,頗有趣味,大可加入、「書林逸話」。陳群字人鶴,是偽府中的老漢奸之一,如果照系統說來,是應當屬於「前漢」的。他當過偽內政部長,偽江蘇省長,這都是肥缺,刮錢不少,他大都用來買書。當南京淪陷之初,滿街都是舊書,沒有人敢買,也沒有人買得起,這些書大抵連造還魂紙都沒人要,大多燒火而已。陳群這時開始收書,於是一般書賈才將這些「廢物」收集起來,稍加整理,去拿給陳群去看。
我與朋友也自然是想領略一下這名菜的。坐在暗黑的房子裡邊,踞了一張古老的座頭,與堂倌商量。回答卻是沒有,原來所謂「美人肝」是一種鴨胰,每隻鴨子只有一隻胰臟,大小https://read.99csw.com約一寸罷?如果要拼成一盤菜,似乎就非幾十百隻鴨子不辦。店中經常派人在市場上面收,收得與否是沒有一定的。
10月9日
到了雞鳴寺,看了「胭脂井」,旁邊—位背了槍的「同志」警告我不可久留,因為這兒已經成為「軍事重地」了,防空司令部在此辦公。我只有用了兩年來養成的習慣,說了一句:「God Damnit!」
看題目好像是要大談其「食道」,不過這個我是不懂的。「美人肝」在我看來殊無異於炒雞絲,雖然更多一點清淡味,而且它的名字又那麼好。此外,我們的便飯實在只用了很少一點錢,比到什麼「三六九」之類的地方還要便宜。
附記:今年夏天,在來薰閣買到兩冊(陽春白雪),即是那曾經柳如是校過的元本的撫刻本,黃跋也照樣影刻了。可惜書中的校筆,與書前的河東君小像沒有辦法照樣刊下來。
36年7月2日重校記
現在,柳先生幾次請江蘇省教育廳派人來館看看,得到的結果還是「不理」。據說他們不願來看,是不敢來,一看之下,書櫥沒有,人手不足,……在在都要增加經費,可是省府正在關注「蘇北難民」,想請「上海小姐」們給弄一筆錢,又哪裡管得這些連燒火都不燃的宋元本呢?
店雖小卻十分有名,是一家清真教門館子。以一味「美人肝」馳譽當世。聽說當汪逆兆銘開偽府于金陵時,曾經時常深更半夜以榮寶齋小箋自書「汪公館點菜,軍警一律放行」,派汽車到這裏來買菜回去。這事至今在南京的小報上還津津樂道,甲申三百年祭,金陵就更有了新的馬阮,如果依照「歷史循環論」講來,也真是「並非偶然」的罷?
南京是所謂六朝古都,秦漢以前不談,僅自孫吳大帝黃龍元年(229年)建都開始,到現在已經是一千七百多年了。其間雖然經過多少次變革、兵火,到現在,總算仍舊是政府所在的地方。想看看南京的文化,極容易聯想到古昔,事實上似乎也只有「古昔」還可看。要想找民國三十五年度的新文化,可以說並沒有。除了中央研究院的房子還漂亮之外,似乎只有一二種仿效上海方型小報的豆腐乾周刊了罷?說也難怪,勝利雖已一年,干戈卻尚未化成玉帛,乒乓之聲起於天末,又哪裡有閑心逸致來講求禮樂弦歌之事?因此,要在這方面找材料,就異常乾枯,而且這僅余的一點「古昔」,也將為當局的「粉飾」而日益消亡。靈谷寺改為陣亡將士墓,豁蒙樓上住了防空的大員,「南朝四百八十寺」這一修飾會弄得古迹蕩然。阮步兵的墓碑上刻了黨徽,朋友說笑話,不料這位晉代的狂詩人千年之後卻變成了「本黨同志」,阮公地下有知,不知當怎樣「詠懷」也。念郁達夫遺詩「唱破家山飾太平」,即使在多晴好的秋陽之下,也不免有些憤懣了。
我陪了柳老先生緩步去看了他們的藏志,看工人在運書。走下了樓,穿過「陶風樓」,柳先生告訴我,這是紀念陶侃、陶澍與陶端齋(方)的。走過庭前,雙梧高聳,舊時的庭宇依然,書房如舊,柳先生指點著這些,說俞理初、胡培都在這兒作過山長,這些舊房中也住過不少名人,如薛時雨的姻戚、袁爽秋都是這兒出身的學生。……叩別出門,坐洋車回去,看看石頭城上的一片落日,也真感到有些「古意」,也感到異常的黯然。
三、經廠本《詩經》大全,原裝大冊,明代的豪華裝。藍綾面依然存在。
這時柳老先生翼謀進來了。戴了眼鏡,穿了舊夾袍,六十八歲的高齡,說起話來還是精神貫注的。我有機緣與老先生坐談,聽他述說了九年來流離的經過,他說到激昂的時候,總是說:「非人力所能為」,看了這批書又重新被整理,放在書架上,他說:「書住在此樓三十余年了,八年中遷居流浪了一次,今天仍舊回來,真是神靈呵護……」這使我想起了藏書家在題跋中所常說的那一套神話,然而這卻是極富於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