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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橋邊看「知堂」

老虎橋邊看「知堂」

作者:黃裳
8月27夜記
在重慶滯留了頗久,周作人兩次公審都未能旁聽。到南京后,人地生疏,買了一張地圖在街上閑步。走過延齡巷,穿過國府路,看見了那座朱紅剝落了的國民大會的大牌樓,再走過去,翻開地圖一看,已經到了洪武路。向左一轉即是老虎橋,也就是「模範監獄」了。心想何不就去看看周作人呢?於是就又穿過了幾灣臭水坑,遠遠有一座紅牆的大院落,走過去看,很多人在那裡等候探監。我在人群中走上一問,說是要看漢奸周作人,衛隊長答說這星期中已經有人看過了,怕不便;交涉的結果,由我寫一張「申請書」給所長,又在門房等了一會,就有一位領了我進去。進了外面的監門,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會,來到一大間辦公室,所長降階相迎。寒暄之後,他讓我坐在一張長條的會議桌旁,所長正坐,我在左邊第一張椅子上,又泡上兩杯茶來。
黃裳(1919~),山東益都人,作家。著有散文集《錦帆集》、《錦帆集外》、《過去的足跡》、《榆下說書》等。
時間拖得太長也不大好,https://read.99csw.com只好請他回去休息了。我就又向所長說希望看一下他們的獄中生活,就又由一位獄吏陪了我走進了「忠」字監。這是一個小院子,裡邊是孤零零的一所紅磚房。其中是一間間的小房間,從門口上面的一小塊鐵絲網窗中可以望進去,房子極小,可是橫躺豎卧的有五個人,汪時、劉玉書、唐仰杜這些老奸都赤了膊席地而卧,有的在一疊餅乾匣上面寫信。梅思平在裏面的角落裡看書,殷汝耕在看《聊齋》,王蔭泰藏在牆角看不見。走到第四間,「知堂」剛剛回來,在裏面一角里的席地上,脫下了他的小褂小心地掛在牆上,赤了膊赤了腳在席上爬,躺下去了。旁邊放著一個花露水瓶子。
為友人題畫梅知堂
我又問他是否還有許多集外文沒有收集,他說沒有了。我又記起了有一次偶然在《中華日報》上剪了下來的《參拜湯島聖堂紀念》的文章,他就說這些應酬文章照例是不收集的,也還有許多在外面。我不禁又想起那張穿了軍裝檢閱童子軍的照片來,問了他,他好像覺得無所謂,馬上答說,他「演戲兩年」,那些都是丑角的https://read•99csw•com姿態云云。
寂然有頃,我問所長,可有什麼規則要預先知道一些。所長問我是否與周認識,我答說不認識。所長說一向不大歡迎記者與他們會見,因為這批漢奸往往一遇機會即大發謬論。我當即聲明,決無代為宣傳的意思,於是又寂然。
最後話題轉到苦雨齋的藏書,我問他是否都已封掉,他答不知。雖然可以通信,但是也不好再去問這些事了。我問他大約還藏有不少魯迅的遺稿罷,他說有是有的,不過大抵是早年的零碎作品,而且也並非創作。
他又說發表在《國聞報》上的一篇《日本管窺之四》,有很多人沒有看過。我告訴他這篇文章我是剪存了的,他很驚異,說這篇文章的結論與《日本之再認識》中的結論是相同的。
好像後來苦雨齋也在大批地收書,也頗有些善本,照紀果庵所說,滿架琳琅,很是可觀的了。他說這也沒有什麼好東西,他的買書與別人的藏書不同。他所買大抵在別人是不要的,一些西洋書也大抵是生冷的貨色。
我又提起那一次元旦被刺的事,他說這事至今還沒有弄清楚,恐怕是日本人的詭計。我就又提起日本人恐怕沒有弄死他的意https://read•99csw.com思罷?他說這事有幾點可疑。其一,那時他在燕大教書,還未投偽,中央未必要處決他;其二,日本人後來終未能查出這事,其實是應該查得出的;其三,該時他每周有定時出城教書,坐洋車多經荒僻之處,要下手正好下手,為了避免嫌疑,所以才到苦雨齋去刺他的。他又說事後燕大的司徒校長還去慰問過他,後來教育部特派員某氏也去慰問過他云云。
讀了這詩頗使我「有感」。正如他說過的一句話,雖然是在說別人,也難免不涉及自己,這裏「筆下神情費估量」,正是寫「自白書」時的寫照罷?居然「風貌不尋常」,這在我一些也看不出來,只覺得這個「老人」的愈益醜惡而已。很奇怪,這詩沒有衰頹之音,而反倒頗有「火氣」,豈真是愈老愈要「向世味上濃一番」乎?
墨梅畫出憑人看,筆下神情費估量。
一會,我在窗外看見一位獄吏帶了一個老頭兒來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周作人,不過在印象中,是早已有了一個影子了的,現在看著「正身」,大抵差不多。他穿了府綢短衫褲,淺藍襪子,青布鞋。光頭,瘦削,右面龐上有老年人當有的瘢痕,寸許的https://read.99csw.com短髭灰白間雜,金絲眼鏡(這是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過的「惟一」的一副金器,三十年前的老樣子)。
附記:這是一篇報導,我只是記下了他的話,其「謬論」在明眼人看來,自然是雪亮的。而且在監獄里辯論也不免為奇談,因此也就不再加以仔細的批註了。
與想像中不同的是沒有了那一臉岸然的道貌,卻添上了滿面的小心,頗有「審頭刺湯」中湯裱褙的那種脅肩堆笑的樣兒。請他坐了下來。他搓著手,滿臉不安,等候我發問。這種「會審」式的訪問很糟,簡直沒有什麼話好說,只問他這兒過得還好否,他回答還好。我問這是第幾次來南京了,他說南京是他作學生時住過的地方,以後來往路過也有好幾次,最後又含糊地提了上前年的那一次南遊。那次「榮歸」,在當時敵偽的報紙上很宣傳過一陣子。我曾經稍翻過一下,也頗領略了一下當時的盛況,記得《苦雨齋打油詩》,中有一首道:「疲車羸馬招搖過,為吃千絲到后湖。」懸揣當時的知堂,不致沒有汽車坐,這疲車羸馬大抵是所謂腴詞罷?雖然現在南京市上也正多著這樣的馬車。
我又想起了剛剛的那首詩,好一個「東坡風貌不尋常」。不過這兒我沒有嘲諷的read.99csw.com意思,那情景,真已是夠凄慘的了。
恰似烏台詩獄里,東坡風貌不尋常。
他又說文人報國的方法,也只有寫寫文章,不誤人便好。他又說其實也可以上前線去一刀一槍的,本來是海軍出身,還是武人哩。
後來他提到最近沒有再審的消息,大約是在收集證據的罷?有一位律師願意為他辯護。他自己寫過一篇自白書,兩篇「答辯狀」,所說的話大約都在那裡了。我即發問,一向是佩服倪元璐絕口不言一說便俗的他何以在這次法庭上又說了那麼許多不免於「俗」的話?這很使他有些囁嚅了。最後他說,有許多事,在個人方面的確是不說的好,愈聲明而愈糟,不過這次是國家的大法,情形便又微有不同,作為一個國民,他不能不答辯云云。他重複說,現在想說的只是一點,起訴書中說他「通謀敵國」,而日本人也說他「反動」,是「大東亞思想之敵」,事實上絕對沒有在兩方面都是「敵」的人。除了這點以外,其餘的都可不說。
未能免俗,我又要他寫點東西,如近詩之類,他說近來很久不曾作詩了。也難怪,在老虎橋邊是很少可能有打油的「雅興」的。他想了一會說有一次在監中為一位朋友題畫的詩,寫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