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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憶青島

能不憶青島

作者:黃宗江
巡訪諸舊居時,聽得姜德明向我傳達女詩人舒婷一語:「遙想故人,應知羞慚。」此語頗中我心。面對諸先賢,如此學問,如此風範,我是深知羞慚的,我豈能為和老舍與肖軍有所偶同而沾沾自喜乎?只有自愧自責,但也略有自許自豪處,總在那「荒島」時代接受過不少火光神啟,多少沾了點仙氣也。姜德明攻近代現代文學史叢甚力,我乃戲稱他「氣功」大師,的確,得傳與得氣否大有不同。這也是我有所寄於比我們失學失傳失氣更多的青年來者的。
留影罷,同志們擁著我去尋覓自己兒時的舊居。記得就在路口的小巷裡,門牌是龍口路2號,荒園后一座舊樓。記得貼鄰1號是前朝趙始市長的有花匠收拾得庭庭的花園並樓宅,現仍略具格局。但我住過的2號荒園只剩下破木板的舊門依稀可辨,卻標了3號,遍尋2號無著,想是原來的雙號俱都改成同側單號了。荒園尤荒,仍有一座二層樓,但樓型與位置都不太對頭了。再環視才發現隔牆尚有一樓,亟像是我舊居之樓,卻被一牆堵死。報社的同志告訴我那就是明日要去參觀的老舍舊居,門開在黃縣路上了。次日前往,近前端詳,才斷定就是我住過的樓。時我家住樓上,樓下是二房東。我家1934年秋遷出,老舍先生是次年夏遷入此樓下的,故未得見面。read.99csw.com如此說來我就和先生同一舊居了,又何其幸也。
為了憑弔火種,青島晚報的同志們帶我到了昔日東方菜市、今日東方大廈的街頭一角,如今是一家花店了,對我就像是昔日書店的荒塋上長滿了簇簇鮮花召喚後人。我在這書店,花店前留影留念。花店店伙不免向伴我來的同志打聽,得知為六十年前近鄰與主顧,乃獻鮮花一束,裝點了我祭祀昔日「荒島」之儀。
在已故的這些仙長中,坦白說我原來最不敬的就是梁實秋先生了。其實我對他有何研究?不外是先聖魯迅公罵過他,乃隨罵。立在他昔日家門前,我一念頓生:梁移居台灣數十載,是還罵的最佳所在了,卻無一詬語,連十分推崇魯迅的我竟亦未見其微詞,這也可謂仙氣之一端了。至於他和韓菁清的情書,比起魯迅和許廣平的《兩地書》如何?誰費那個勁幹嗎?
黃宗江(1921~),男,北京人,劇作家。著有《舞台集》、《單槍匹馬集》、《賣藝人家》等作品。
我是在1932年夏,自己未滿11歲時,只因父親,電話局工程師,自北京調動工作至青島,我也就跟著全家來了,考入了中學,青島市立中學。直到兩年後的秋天,父親病故青島,孩子們才隨寡母北返京津。這兩九-九-藏-書年多初中學生生活,是我重要的成長階段。約五年前曾為《青島日報》作一文,題為《懷青島憶「荒島」》。這「荒島」尤指離我家不遠東方菜市把角一間門面的荒島書店,一家左翼書店,可說是共產黨人開的書店。我在這裏得識長者肖軍,時為青年肖軍。六十年後,1993櫻花時節,應《青島晚報》召,參加青潮筆會,為昔日文化名人舊居懸牌留念。是聞一多、王統照、老舍、沈從文、洪深、梁實秋,並肖軍、肖虹和舒群舊居計七處。前來參加此一盛舉的當代文化人,依齒序排列:馮英子、吳祖光、方成、束紉秋、(不才忝列其中間)公劉、姜德明、舒展、邵燕祥、肖復興、趙麗宏、舒婷。海濤聲中,前可見古人,后可見來者,能不念天地之悠悠?……
說起仙氣,青潮筆會所邀群賢畢至,遺憾的是惟何仙姑未臨,仙姑者乃我戲稱在海市蜃樓中依稀可見的新鳳霞也。她這次病榻書案兩忙,未得抽身;她如能來,感慨當最多最深。她是在這個碼頭上走過紅,撞過黑的;確如陝北民歌唱的「黑咕隆咚舊社會,婦女在最底層……」可增一句「賣藝的婦女在最低最底層」。亦如「白毛女」所歌:「舊社會將人變成鬼,新社會將鬼變成人!」這是藝人們尤有實感的。不意妖風一陣,人又變鬼!鳳霞在read.99csw.com「文革」中慘遭身殘,何仙姑成了李鐵拐了。終於天變,鬼又變人。鳳姑拋杖而起,雖已不再能歌、能舞,卻奪筆能寫、能繪,再為人間貢奉祥雲朵朵,如吸日月書卷之精華,人可成仙矣!
雲遊馳書,我不是只見人見仙不見物的,我當然見到昔日孤立海中央的小青島已長堤相通,攀登艱難的嶗山已可乘電索求道,過去就是荒島的黃島如今已是經濟開發區……可見,可觸,這一切的走向都順著改革開放,有多少可報導,不是我這篇抒情寄興小文所能盡描的。佇立於青島名勝「太平角」,但見海闊天高,風起雲湧,遙想當年那《1957年的夏季形勢》此一檄文就是在這海天之際產生的。立在我身旁身受壓迫,幾經坎坷,幾經煉獄,而尚有倖存的文人、詩人、畫家、藝人,能不百感俱來,千頭萬緒乎?……其實人們所期待的也極其單純,太平角當太平!
更不能忘記介紹我們這兩個初中生和肖軍相識的是荒島書店的「店伙」老孫、(樂文),是他告訴我:肖軍方寫了《八月的鄉村》,肖軍給魯迅寫了信,魯迅回了信——尤不能忘記的就是這位老孫是我一生頭一個這樣問過我:「小黃,你信仰不信仰共產主義?」小黃答曰:「我還很幼稚,還沒找到信仰;但是比自命找到了而實際還沒有找到的人,還不算read.99csw•com幼稚。」好不拗口的話,我那時就那麼說的。作為十二、三歲的少年,可謂少年老成;那時代頗有少年習說老話,如今確乎已老,卻時而兒語連篇了。我離開青島后再未遇見老孫,只是聽到肖軍和李普說起1938年前後在延安見到過他。「文革」后青島黨史資料收集同志簡告我:這位老孫,就在和我有關信仰的一番對話的1934年入黨,主要就是因為這荒島書店是一位資產階級少爺投資,乃歷盡黨內外鬥爭,于「文革」結束恢複名譽后即辭世。
為其舊居懸牌的先賢中有的我有緣邂逅,有的則無緣得識。雖從未見過聞一多,他卻總是那樣栩栩如生,怒發叢生地出現在我和許多當代中國人面前,像是「死水」中的「紅燭」輝映著他燃燒也似的雙目。沈從文已再無緣拜謁,只得見其娟娟書體,如邊城湘女,古宋珍瓷。老舍則是有緣拜識,無緣聽禪。像我這種北京城生長的後輩在文字上多是私淑吾師的。我初見他本人卻不在北京,也不在重慶,而是在赴朝鮮歸來馳過鴨綠江的火車上。我和祖光同一車廂,先生穿過人叢招呼我們,他稱後輩也是您您的。洪深則是我從事的話劇的一代宗師。我還在美國同美國演員合演過他寫的自敘短劇《跨過大西洋的對話——奧尼爾與洪深》,我演洪深。我接觸較多的是肖軍,並經歷了幾個九九藏書年代。我在《懷青島憶「荒島」》文中說到我是在荒島書店得識肖軍的,他正擔任《青島晨報》的副刊編輯,邀我和同學少年李普編了個少年文藝的半版周刊,題作《黃金時代》。因無人投稿,乃成為我和李普二人的同人刊物。
能不憶青島?在我垂暮之年下想起我童年的搖籃……這樣說不準確,是在我進入老年之際,又想起撫育了我少年情懷的山川、人物、文化的大海與島嶼。
話再回到肖軍,他那時常穿一身黑西裝,挺翩翩的。後來見他晚歲穿著與神情均甚土,據說這種歸真返璞中也寄寓著一種民族意識。當時卻未見其攜肖紅來,也許來過,而稚童如我未曾留心。至於舒群,那又是在多年後,在反右的「戰場」上得見其挺立不服的姿態與語勢,使我聯想起呼倫河畔不馴的中華兒女們!……肖軍逝世后,我寫過一篇悼念文章,題做《火種肖軍》。是的,他是火種,他們都是火種。
就在這昔日的荒島書店,我接觸過多少點火的書籍——魯迅與高爾基,《鐵流》與《毀滅》……乃至「春|水」般的冰心,她其實也是一團燃燒不斷的溫火。火光雖或不盡相同,卻都是讓人們、人類得以生存下去的續而不斷的爐火,香火,或鑽木取火之火,當來自為偉人馬克思、陳毅、張志新……均稱讚不已的希臘神話中為人類取火而遭天刑的普洛美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