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林城中的一個小庭園
在舊中國,依靠園藝製作難以為生,正如依賴文字工作無法糊口一樣。新中國誕生了。知識分子這才有可能實現他畢生的願望和抱負。周瘦鵑如此傾心的園藝事業,也只有到解放以後,才真正受到國家的重視。他相繼被選為三屆和四屆的全國政協委員。毛主席和周總理都接見過他。
對這個老園丁來說,園藝製作就是一種生命的歡樂。樂在其中。藝術家的最高報酬不是別的,而是作品本身所取得的成就。重要的是,艱苦的勞動,無盡的探索,不懈的努力。有播種,才有收穫。
他孜孜不倦,經營四季園藝,終年勤奮勞作。同時又繼續寫文章,不僅在國內,也為東南亞的華僑讀者生產精神食糧。這兩個園地之間,本來就沒有樊籬,不論在哪個園地,他都稱得上是一名辛勤耕耘的園丁。
二
長記得那香韻滿園的冬日薄暮,一個多小時的幸福時光,周總理坐過的「愛蓮堂」,總理走過的園中小徑,總理同園主人的親切交談,這一切都歷歷在目。而歲月如流,當年周總理抱過的那個小女孩,現在已是附近工廠里的一個女工。
人們喜歡這塊園地。久而久之,黃場橋頭七號成為園林城中令人神往的去處之一。遠近的人都稱之為周家花園。
冬日薄暮,天氣晴朗。總理與鄧大姐在隨行人員陪同下進入園子。像是來探望闊別多年的老朋友,像是到了一個熟悉的家庭,總理同迎候在庭園門口的每一個大人與孩子握手,把這一家最小的女孩抱在懷裡。
有時,夜深沉,往事如潮,老人輾轉不寐。於是紀念冊里彷彿響起一個偉大的聲音。總理在這園子里說過的話,既是對一個老知識分子的艱難歷程深表關切,又是對他未來的人生道路寄予莫大期望。那聲音時時在他的耳邊迴響。
更多的傷痕在園子里。歷史的沉重腳步也在這裏跨過。暴風雨以後,百花凋殘,荒草叢生。天雖已放晴,枯枝殘葉上的雨點,依然往下面滴落。昔日的繁華蕩然無存,只留下一片凄清的光景。
園藝中的盆栽和盆植,尤其是盆景,是藝術創作中另一類奇葩。它同樣具有感人的藝術魁力,給人們的生活中帶來自然景色的美,使心靈有所陶冶,生命增添色彩。
多虧一位熱情的蘇州朋友帶路,我才能在園林城中,找到這個小庭園。
總理笑著說,他終於實現了八年前的願望。今天,參觀了美麗如畫的蘇州園林以後,再到這兒看看,更感到這塊小園地別具一格。
半晌,屋內走出一個文靜的蘇州姑娘,連連表示歉意。這是園主人的女兒。隨著她輕輕的步履,我在「愛蓮堂」門前停留片刻。人去樓空,景物全非。廳堂被隔開來,住著幾https://read.99csw.com戶人家。門上似乎還留著被撕碎的封條痕迹,像是一個殘存的暴虐印記。
驀地靜息,四周愈顯得寂寞。
一天,又有幾個暴徒竄上他的閣樓,奪去了他最後的精神寶藏,他用大半生時間苦心經營的園地,他全部的精神財富,遭到無情洗劫。一次毀滅性的抄家,一次致命的打擊!在狂暴的侵襲中,藏在樓頂上那些最名貴的盆景被搶走了,有的當場被砸碎。從高樓上砸落下來的盆景,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音。老人痛不欲生。
園主人邀請貴賓們先到他的「愛蓮堂」小憩。這個廳堂起名愛蓮,一則是主人愛蓮花,再則是借用宋朝周敦頤名篇《愛蓮說》中的一句:「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有自況不為世俗所污之意,似乎要藉此表明,中國的知識分子是有骨氣的。
選自《榕樹文藝叢刊》,1979年第1輯
轉眼快到春節了。一年伊始,萬象更新。雖然是寒冬時節,庭園裡的花事依然很盛。猩紅的天竺子綴滿綠葉枝頭,燦若紅豆。冷艷的水仙相繼開放,潔白芬芳,清香四溢。吉祥草細柔如蘭。裝飾著庭徑。萬年青闊大肥厚的葉叢中,花蕊紅艷如瑪瑙。整個園子里喜氣洋溢。
隨後,總理回到屋外的庭園裡。
一九一七年,上海中華書局刊印一部以文言文譯述為主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共收二十多個著名外國作家的短篇。其中一篇是高爾基的《叛徒的母親》。迄今所知,這是我國最早移譯的高爾基一個短篇小說。魯迅對這部《叢刻》的評價很高,譽為「昏夜之微光,雞群之鳴鶴。」
一九七八年歲末,冬天的一個上午。
戴眼鏡的老園丁有時背上竹筐和鋤頭,向大自然探尋園藝作品的素材,來往于太湖的山島之間。
他照例迎上前去,怡然回答:「我就是周瘦鵑。」
何為(1922~),浙江定海人,散文家、劇作家。有散文集《青戈江》、《織錦集》、《臨窗集》、《何為散文集》、《北海道之旅》等。
今天是「愛蓮堂」的節日。古色古香的中國式紅木條几上,花架上,八仙桌上,擺滿了許多出奇制勝的盆景。雀梅、三角楓、鳥不宿、五針松、六月雪、米葉冬青、瓜子黃楊等等,或作懸崖式,或作枝垂式,或作石附式,或作直乾式,變幻無窮,令人目不暇接,所有這些園藝作品,今天為了歡迎來訪的貴賓,更顯得典雅多姿,玲瓏剔透。
有多少悲劇的結局,這也是其中一個。
這一家人多麼希望,多麼希望總理再一次到蘇州旅行。總理,再來看看這個小小的園地吧!
是的,新九_九_藏_書的時代需要更多新的作品。
那一年酷熱的夏天,園子里漸漸失去了和諧寧靜。一批又一批不速之客氣勢洶洶地闖入他的園地。一張接一張打著叉叉的封條蓋上他的屋子。經人勸說,老人顫巍巍地把他一生中創造的盆景精品,大約二三十盆,連夜搬到屋頂閣樓上,祈求安全,祈求庇護。他家裡的人發現樂觀的老人日趨沉默,以後又變得驚惶不安。
在如此眾多的中國古典園林中間,黃場橋頭那塊園地,顯然是不足道的,也不引人矚目。
傳聞張春橋在上海點了他的名。那個惡魔在一次會上猙獰地公開叫罵:「什麼周瘦鵑這一類無聊傢伙哪!專門弄個盆景啊,那還不是搞復辭!」哼,復辟!周瘦鵑心裏是明白的,化名狄克的老牌國民黨特務分子張春橋,對付他這樣一個老頭並不難;這支遠遠射過來的毒箭,更陰險的目的是對著周總理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
周瘦鵑沉浸在幸福中,隨手摘下墨鏡,眼角閃動著熱淚。他不由想起,解放初期他隱居在蘇州故園,思慮多端,遲遲不敢動筆。一天,來了一位客人,進了「愛蓮堂」,帽子一脫,聲音洪亮地通報道:「周瘦老在家嗎?我叫陳毅!」陳毅同志當時是上海市市長,心直口快地責問周瘦鵑:為什麼你不寫文章?不是年齡問題,不是技巧問題,而是時代問題!跟不上時代,這才是問題所在。真是快人快語。一語道破了剛剛解放時不少老知識分子觀望不前的毛病。這話出之於詩人兼將軍陳毅之口就更有分量了。
總理的坐椅靠著廳堂左上角,旁邊立著一座長鍾。這座很大的落地長鍾,鍾面的玻璃光可鑒人。鍾座形似玻璃長櫃,看得見裏面銀亮的大鐘擺莊嚴地擺動。時間的腳步,今天移動得太快了。數十分鐘的幸福時光,轉瞬就過去,留也留不住。
可是,總理稱為「周瘦老」的那個戴眼鏡的老園丁,再也不可能從花樹叢中探身出來迎接客人了。
總理又說:你有兩個園地,一個是園藝,一個是文藝,其實也可算是一個園地吧,都要不斷創作新作品呀,要努力為人民多作貢獻,人民是不會忘記你的。
蘇州在太湖之濱。太湖三萬六千頃,煙波浩渺,群山隱現。一整天的跋涉和攀登,從幽谷峭壁的罅隙中,倘能發現一棵虯曲蒼老的枯乾,姿態古樸可喜,那將是老園丁最大的收穫。
在這具有悠久藝術傳統的歷史名城,一千四百多年以來,究竟興建了多少園林?是一百五十座,一百七十座,或竟是兩百座?諸說不一,似乎誰也不能作出確切的回答。
他更為人稱道的成就則是園藝。
一陣微風吹過。「愛蓮堂」前那株臘梅,蓓蕾滿枝。還是那棵老梅樹。最初的梅花已經開放。高高的樹榦,帶著一叢繁密read.99csw.com的蠟黃色梅花,伸向園子的上空,伸向一望無際的長天碧空,似乎正在向蒼天訴說一個過去的故事。
還有更難忘的一次,六二年在北京開會,毛主席也耳提面命地對他說過:「要寫些新東西!」
終於到了依依惜別的時刻,周總理應主人之請,親筆在貴賓紀念冊留下題詞:「一九六三年一月三十一日訪周瘦老於蘇州愛蓮堂。」
是日,「愛蓮堂」前的一株臘梅,花開甚盛,繁花壓枝,香韻滿園。
往事如煙,不堪回首。然而記憶是不會消失的。
一
現在敬愛的周總理在他家裡歡聚一堂,又向他提出了殷切的期望。他將如何在自己的園地里耕作,究竟能對人民作出多少貢獻,這隻有讓作品的本身來答覆。
三
一九六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周總理來到這個花園。
約定與周瘦鵑的夫人見面,不巧她又卧病在床。倘若不是有熟人引路,我幾乎不敢相信,這園子曾經也有它綺麗的年華。
然而,它也有最值得懷念的歲月。有許多絢麗的日子。有它的金色時光。這都記錄在許多本厚厚的簽名簿上。其間也有不少英文、法文、德文、日文和其他外文的簽名。異國旅人的長長簽名,與一連串往事的回憶交織在一起。那幾年,包括作家和藝術家在內的二十余個國際友人代表團先後來觀光。遠方旅遊者留下了他們的驚嘆和讚譽之聲。
三十年代初期,他終於有可能遷居,回到他的蘇州故園,並且有了一塊自己的園地。他精心栽培園藝作物,日久也斐然可觀。可惜他的許多盆景,後來又大部分毀於抗日戰爭的兵燹之中。
這就是當年遊人如織的周家花園嗎?
周總理坐在一張紅木椅上。主人周瘦鵑陪坐在旁邊。近處八仙桌旁坐著鄧大姐。喝茶,嗑瓜子,閑話家常。
燦爛的黃昏夕照下,周總理由園主人隨身陪伴,穿過園中小徑。園地不大,而花木繁多,其間山石錯落,草坪起伏。紫荊架、牡丹台,芍藥圃、荷花池,然後是石砌梅屋。梅開在百花之先,在群芳譜中位居第一。今年的梅花又開得早。斜乾的單瓣白梅,半懸崖形的玉蝶梅,形態古怪的硃砂紅梅,還有江梅,送春梅和鐵骨紅梅,以及形若「鶴舞」的盆景珍品綠萼老梅,爭妍鬥豔,紛紛預報早來的春信。貴賓們在香雪海中穿行,時時停下來駐足觀賞,傾聽園主人的介紹。
那一次,總理到上海參加會議,利用餘暇的時間,僅僅半天,抽空到了蘇州。黃昏時分,特地趕來看看周瘦鵑和他的園地。
每一盆盆景如同捕捉了大自然永恆的一瞬間。大自然多麼富饒!苔蘚鱗皴的古梅,筆立摩天的https://read.99csw.com銀杏,嫩葉紛披的垂柳,絕壁懸崖的蒼松,直伸不屈的老杉,都是盆景藝術作品最好材料。在許多獨創的盆景里,其中有一盆是將四株古柏合栽成組,酷似蘇州光福司徒廟裡那四株千年古柏的縮影。觀賞者疑是進入那個古廟,從盆景里也能使人感到千年古柏的清、奇、古、怪。
對一場突如其來的歷史風暴,老人一開始並不介懷,聽到一點風聲,他也處之泰然。記得六三年四月間,朱德同志偕同康克清同志還一起在園子里漫步,在貴賓紀念冊上題詞留念。真的,葉劍英同志和李先念同志等都到過他的園子。這花園雖小,歷來對人民開放,老園丁沒有什麼可顧慮的。
深山岩壑間的松柏,榆樹或杉樹,黃楊或紅楓,經數十年乃至成百年風霜雨露,乃愈見其蒼古。野生的枯乾虯枝,一經移植,便如枯木逢春,生機萌發,成為不可多得的盆栽上品。
總理看得很仔細,提了許多問題,頻頻點頭讚許。人民喜歡這塊小園地,這就說明它對人民是有貢獻的。
整個城市是園林組成的。古老的、美麗的園林之城,在這裏,集中了歷代江南園林建築藝術之大成。每一座園林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每一扇漏窗內外,都足以構成一幅江南山水風景畫軸。數不盡的亭台樓閣,假山奇石,迴廊曲徑,水榭花牆,各以其歷史傳統和獨特格局,分佈在大小不同的園林里,吸引著無數遊人。
使人讚不絕口的是山水盆景。那是一盆盆縮小了的中國山水。藝術家胸有丘壑,腹有詩畫,師法我國古代畫家的大手筆,以古今名畫為借鑒,朝夕揣摩,心領神會,遂使宋代范寬的《長江萬里圖》和元代倪雲林的《江干望山圖》等名畫,具體而微再現在盆景里。
一個出身貧困的老知識分子,走了一長段坎坷的世途,歷盡艱辛,如今人民給了他這樣崇高的榮譽,他心裏自然充滿了無比喜悅和由衷的感謝。同許許多多愛國的知識分子一樣,周瘦鵑力求在他自己專業的那個領域里,不斷為社會主義祖國作出新的貢獻。
八年前,總理在北京見到周瘦鵑時,許下了姑蘇之行的心愿。過了那麼許多年,周總理並沒有忘記。他從來不忘記,即使是這樣一個許願。
他的盆景最多時達六百余盆,蔚為大觀。但願更多的人分享他創造的歡樂。為此,他的園地向每一個人開放,向所有來訪者毫無保留地展示他的園藝世界,正如藝術家向人民敞開他心靈的世界。
金字書脊,淺綠色封面,精裝本厚厚一大冊,包括五十篇歐美短篇小說的譯作。譯者周瘦鵑,時年二十二歲。漫長的筆耕生涯中,一個重要的開端。數十年來,他曾是多種有影響的報紙副刊和雜誌的編輯。同他的朋友在長期文學活動中,別樹一幟,自成一派。
不https://read.99csw.com知哪個深院里,琵琶琮。若有若無的絲弦聲,隔牆飄過來。是誰在試唱新曲?著名的蘇州評彈,使人迴腸盪氣。曲調忽然轉為激昂,清越飛揚,餘音不絕如縷,倏忽間又消失在幽深的長巷外。
早年,周瘦鵑蟄居上海,賣文為生,整天伏案寫作,偶有空暇,以盆植自娛,給上海弄堂房子里單調灰色的生活,添上一點綠意,一點生氣,在緊張的腦力勞動之餘,從綠色的盆景世界中,獲得片刻休息。
在興旺的五十年代初期和中期,園主人周瘦鵑將近六十歲了。他有一本貴賓紀念冊,那是屬於他小小園子里最大的榮耀和驕傲。紀念冊上,幾個偉大創業者的不朽名字,至今墨跡猶在,音容猶在。
常有不相識的客人慕名而來。在滿目蔥蘢的庭園裡,有一老人,瘦高個子,終日穿梭于花樹叢中,忙個不停。穿一襲滿是補丁的舊短衫,身上泥土斑斑,看上去也確實像個園丁。陌生的來客探詢:「周瘦老在家嗎?」
總理端詳一下戴著茶色墨鏡的園主人,稱他「周瘦老」。到這園子來的許多中央領導同志都習慣地這樣稱呼周瘦鵑。
蘇州城裡,黃場橋頭七號,並不是顯赫的宅第,也不是名勝古迹的所在。它不過是一個老人慘淡經營了多年的,一個極其普通的庭園。
只有他那副茶褐色的護目鏡,似乎說明了他的身份。為了保護長期從事寫作而受損的目力,他習慣於戴一副墨鏡。
四
我站在門前,遲疑了很久很久,無端感到一陣迷惘。
園子在幽寂的小巷深處,長長的青石板道盡頭。粉牆剝落,木門虛掩。推門而入,園地里空寂無人。荒蕪,凋零,衰落。在冬日淡淡陽光下,一個被遺忘的舊日的花園,有如一個依稀的舊夢。
1979年5月
也許很少有人知道,周總理也在這本子上留下親筆題詞。由於崇敬和情意真切的思念,老人經常把這本珍藏的紀念冊置於枕旁。
總理說:周瘦老,你的園藝全國有名,廣大群眾是喜歡的,國際友人和海外華僑都很讚賞,這也是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嘛。
一盆匠心獨具的盆景,如同一件富有生命力的藝術作品,貴乎自然,貴乎獨創。出於高手的盆栽或山水盆景,是一幅畫,也是一件雕塑品,兩者兼而有之。在咫尺之間創造一個新的境界,一個詩意的境界,一個現實與夢幻交織的境界。在有限的空間,給人以無限的想像。觀賞者宛如身臨其境,悠然神往。無怪乎中國的盆景藝術馳譽世界。
一九六八年八月二十一日,周瘦鵑七十四歲,結束了他的垂暮之年。一個老知識分子,畢生在他自己的園地里勞動,臨了就這樣寫完他生命的最後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