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人留飯
從我記事就知道饑寒困苦。那時我在天津南市貧民區一個三不管九道彎的大雜院里住。家家為了沒有糧食,飢吵餓斗,大人打架吵嘴罵人,孩子哭喊要吃的,鬧肚子餓。常聽見大人打一巴掌罵道:「該死的,還不滾一邊去……」說著把孩子推出門去。那是三九天哪!孩子凍得喊叫:「我不餓了,讓我進屋吧……」做娘的心疼啊!又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解開衣扣用胸貼著孩子暖著。孩子雖然不哭喊了,眼淚卻把娘的胸口流濕了!
「給人留飯」這句話讓我受益不小,因為這是為人為藝的德。
我十三、四歲在天津唱上主角了。記得曲藝名演員常連安大爺,他跟我父親是磕頭把兄弟,又是鄰居。他家孩子多生活也困難,大哥常寶堃藝名「小蘑菇」,他下邊的弟弟也排著叫二蘑菇、三蘑菇、四蘑菇……為了吃飽飯,常大爺時常叫我去幫忙,跟大哥、二哥一起去三不管棚里撂地唱一兩段。我從小就見什麼學什麼,梆子、二黃、評劇、曲藝全不擋,能夠把冷落場子唱熱火起來。這在舊社會叫「幫場子,亮嗓子,練膽子」。常大爺要我參加撂地唱幾段,我總是分文不要,「藝親不圖金,澆花澆到根,交人交個心!」這是父親跟常大爺說的,常大爺過年節給我買花戴,我就高興極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知道困苦心疼父母。小衚衕里都是大雜院。我們這個大雜院住了十幾家。大街地勢高,衚衕地勢低,院子更低,一下大雨屋裡就淌河,雨水就要上炕!我們小女孩兒,從小學會用紙剪一個女孩兒,再剪一把笤帚、一個簸箕,用針把它縫在紙人左右手上,說這是「掃天晴」,把「掃天晴」掛在門框上,全家人磕頭求天保佑可別再下雨了……我最會剪這個「掃天晴」了,沒有女孩兒的人家,我就剪好了送去給掛上。我們沒有膠鞋,都是自己用市布做油靴,在鞋掌釘上釘子,鞋幫上好桐油。這種鞋可沉了,穿上雙油靴磨得腳長泡,因為又重又硬,還怕磨壞襪子,磨得光腳掉層皮,腳趾頭露出鮮紅的嫩肉,可我們照樣走東跑西,踢踢趿趿走起來帶響聲,一刻不閑著。下雨天最怕的是看著父母發愁。雨天父親不能出去賣糖葫蘆,一家人大眼瞪小眼,眼看著分文不進,九*九*藏*書我們是掙一天吃一天的人家啊!
有次去山東煙台、濟南、青島,評劇班散了,我去海邊各地賣唱。我在山東梆子班唱過,河北省石家莊絲弦班兒唱過,河北梆子班也唱過。為了吃飽飯什麼班都搭、都敢唱,同時也真練出了本事,長了膽子。
跟師父闖江湖學本事
跟著戲班邊唱邊學,頭腦得靈活。人常講:「人挪活,樹挪死。」又講:「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人不能犯死性,母親常說:「人不能叫尿憋死!」我為了一家人溫飽跟著母親闖蕩江湖,走到哪兒唱到哪兒,那真是:為了吃飯見人就下跪,一邊學一邊會,走遍天下都受罪呀!有評劇班好說,進後台給祖師爺磕個頭,報出自己戲摺子值多少錢的份子,這叫「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講真本事。沒有評劇的地方,那就得隨著地方上的戲種唱戲。記得在大西北蘭州、西安等地,原來只有一個評劇團,主演嫁了人散了班,我就在秦腔班裡唱,跟著演個丫環、宮女、跑大兵,扮個傻小子抹一臉黑,演個「店家」、畫個三花臉。為了吃飯叫演什麼就得演什麼,還得認真好好乾,不敢有一點調皮搗蛋,要不就被辭退了。
那年月女孩子掙錢可沒有好路可走哇。我決定學唱戲,像堂姐那樣,台上花枝招展唱好戲露臉,台下人人喜歡能吃飽穿暖掙錢。自己的道路選擇好了,我就天天去二伯母家,首先是給二伯母幹活,跟二伯父和姐姐學戲。先學好吃苦受累,才能唱出「格崩脆」的好角兒,還講要想人前顯貴,就得背後受罪;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冬天練功,姐姐說:「脫下棉襖來!」我就趕快脫下棉襖,十冬臘月呀,伸不出手來。姐姐推開屋門,向院里潑了一盆涼水,立即凍成了冰。姐姐說:「小鳳快跑圓場。」我穿著單衣,猛的出了屋在冰上跑圓場,跑得滿身發熱,手指頭凍得紫紅,姐姐不叫停不敢進屋。夏天三伏最熱了,姐姐想看看我的功,讓我在院里練,在太陽底下還要加上兩件衣服。唱戲的不怕冷、不叫熱,上了台再冷也不能穿棉襖,再熱也要穿上戲裝厚衣服,這叫練意志。
唱戲先得想到樂隊。我小時因為嗓子好聽,什麼一學就會,連九_九_藏_書街上叫賣聲我都喜歡聽。唱戲要先請一位好琴師。我第一位琴師是評劇界當時最好的琴師張愷,原來是拉河北梆子板胡的,後來改拉評劇,給著名評劇演員劉翠霞拉板胡。劉翠霞去世以後,我就請張老師為我拉弦。張老師手音準、功夫深。他吹、打、拉、彈、樂隊走一圈兒樣樣都好。他本來不會給我這小演員拉板胡的,因我師父張福堂是他的弟弟,我叫他師伯父。他給我拉板胡掙錢多,我貼補他三分之一,我掙的錢比他少。他給劉翠霞拉板胡戴的是金手套,拉板胡要戴手套。因為他是名琴師,脾氣大,我雖是主演,也得尊重他,前後台也都尊重他。戲班裡不養老,人老了被人看不起。但我對老人尊重,演員樂隊跟我合作的,我請的都是老人,因為人人都有老,我是小主演請老人來合作,給我很大幫助,也傳給了我很多藝術經驗和做人的道理。比方我懂得了步步、事事要「給人留飯」,這是做人的德。
一個人唱一台戲
我在舊社會知道「黃金有價藝無價」。搭班唱戲大都是共合班、集體班,因為共合班是大夥經營,沒有財主剝削也就招不上官方勢力。可是共合班也長不了,因為沒有後台支持,只有干一天算一天,兔子尾巴長不了。因此常常換班流浪,也是為吃飽飯哪。
從為了「吃飽飯」到「給人留飯」,是藝人在人生哲理上的一大發展。就是說,自己吃飽了,得想著還有人餓著哪!那種只要自己吃飽了,哪管別人死活的人,是不可交的自私小人,這種人在任何時候也不可親近。
童年掙錢養家
新鳳霞(1927~1998),原名楊淑敏,天津人,評劇表演藝術家。著有《新鳳霞回憶錄》等。
父母都沒有文化,常聽大姑媽說:「小女孩兒從小得學會拿針用線、縫縫補補,還得會蒸餑餑做飯。」記得七歲上我頭次和面,把面和好了,大伯母看了看就狠狠打我一巴掌,她說:「和面要手不沾面,面不沾盆,看看你手上是面,盆里也都沾上面了。過一陣盆里就沾出一個面盆了……小閨女出了門子孝敬公婆,好話背地說,暗挑大拇哥!這是窮苦女孩兒的志氣。九九藏書」我記住了這話,夠不著鍋台就學做飯,做針線活。我受二伯父家的影響,要學唱戲掙錢養家。我怕把我送進妓院,怕當女招待、童養媳。
記得日本投降前1944年,舞台上亂七八糟,男扮女、女扮男,無論京劇、評劇都得獵奇。藝人為了吃飽飯,什麼《紡棉花》,什麼加演什樣雜耍、大雜燴、一趕三、雙劇連演、大反串,等等,花樣百出。評劇跟著京劇老大哥走。在天津河東天寶大劇院,我跟楊星星大哥演過《拾黃金》。內容是兩個要飯的花子拾了一塊金子,高興得不行,對唱、祝賀。除了唱自己劇種各唱段外,還要唱出各個劇種的名唱段來。兩人要唱三、四個小時。這都是過年封箱了,演員大都回農村過年了,沒有什麼人了,財主想出新方法來,留兩個演員唱一台戲。一天,星星大哥突然發高燒病倒了,只剩我一個人,怎麼辦?那時候是不能隨便回戲的,回了戲觀眾可以砸戲園子。這可是「禍頭子叫門,等著挨刀哇」!財主看不起我,斜著眼說:「星星燒得說胡話,不能上台了,你說是回戲呀,還是怎麼辦?」火燒著眉毛了。我一想,練兵千日,用兵一時,好鋼得用在刀刃上,說:「行啊!人要逼到頭了,是火也得爬上去,是海也得跳下去,我一人來!」請財主為我寫一塊牌子,「楊星星病了,今天《拾黃金》我小鳳一人上場,不看退票,不聽走人」。財主帶著看不起我的樣子說:「行啊!」寫出了一塊牌子:「新風霞一人演,不看退票」。結果,觀眾沒有退票,但台下觀眾對我很冷。我把家底全亮了出來,學劉寶全的京韻大鼓《華容道》,白雲鵬的《探晴雯》,王佩臣的醋溜大鼓《王二姐思夫》,馬增芬的西河大鼓《繞口令》,喬清秀的河南墜子《張庭秀回杯記》,學京劇馬連良的《借東風》、《甘露寺》,言菊朋的《讓徐州》,梅蘭芳的《貴妃醉酒》,荀慧生的《紅娘》,程硯秋的《鎖麟囊》,學評劇名演員白玉霜的《玉堂春》、《潘金蓮》,劉翠霞的《勸愛寶》,愛蓮君的《于公案》,花連芳的《馬寡婦開店》,加上當時的流行歌曲……一個人唱了一台戲。那時也不請報幕主持人,就靠後台老闆,他是唱零碎的張成和老師,還有唱彩旦九*九*藏*書的董瑞海,他們上去說幾句話墊一下場。這一台戲觀眾是越看越熱,最後向台上扔錢、紅包,還真唱紅了。財主都是生意精,買賣神兒。星星大哥病好以後,他也不讓星星大哥上場了,就貼齣戲報我一人唱。唱了幾場觀眾也十分喜歡,只是真夠累的呀!那時沒有擴音設備,真是得「一張嘴貫滿堂」。
「給人留飯」這是做人的品德。當時我雖不懂,可我心是覺著不對。就在這時來了一位文明戲名旦角張笑影先生,他是楊星星大哥的朋友,同輩演員。他看了兩場我一人單唱的《拾黃金》,來後台跟我說:「鳳霞,我討個大,比你早唱幾十年戲,吃戲飯早點。我不客氣告訴你吧,我是公子哥兒票友,愛戲,開始是清唱,後來下了海進戲班,我才懂了『給人留飯』的道理。唱主角的要想著四梁八柱,要想著缺了一棵樑柱子也要塌房啊!你這麼小,一個人唱了,你想沒有想過,後台還閑了一大堆人呀?吃飯想想洗碗的人,做菜的想想吃主兒,做好了木器要想想上油漆的人,唱主角兒要想想樂隊,還有那些演配角的綠葉子,想想一般的演員,有了他們你這朵花才能好看,才經得住照哇。你小小年紀一人唱了一個晚上,確實有功夫,不容易。凡事都要量力而行,你是戲曲演員,不是獨唱演員,更不是單唱的曲藝,你量力不是就量你一個人,你要量量一班人的力,一個戲班有多少力呀!各種行當:生行、旦行……還有管戲衣包頭的、打水的、掃地、打雜的……這些都是力呀,你都要量一量才能是當主角兒的材料了。」聽張笑影先生的教導,我去找前台經理,表示:楊星星好了,一同演,如不好,從此再不一人唱《拾黃金》。前後台同行說:「小鳳這孩子得到名人指點了,她知道『給人留飯』了。」張笑影先生看我聽話,他主動為我排了《鋸碗丁》、《賣妻恨》、《春阿氏》、《蒸骨三驗》、《張文祥刺馬》等文明戲移植過來的劇目。星星大哥也感謝我,那時唱戲掙錢,不唱就不給開錢;我一人唱,他就不得錢。
父親有肺病,一到冬天,他就咳嗽吐血。我從記事就知道學本事掙錢養家。七個孩子加父母共九口人,睜開眼就得要吃要喝呀!光靠父親賣糖葫蘆難保一家溫九-九-藏-書飽。窮苦的孩子們抱團兒。小女孩兒們要掙錢,那年月好道太少了。我們住的那地方是最底層,個子大的當女招待,妓院當使女;小點的只有做零活。我是小不點兒,又瘦又小,去砸核桃,去蛋廠打雞蛋,去裝火柴,到毛線廠撿線頭,或者給有錢人家做零活,給老爺太太捶腰砸腿……反正有活就干,為了掙點錢幫助爹媽過日子,一家吃飽飯。
小時除了演小角色,在後台還要討人喜歡,眼裡有活,心裡有數。記得七、八歲在天津南市「大舞台」跟著堂姐唱戲,這個「大舞台」可是好角佔領的大戲院,是彩頭班,演連台本戲《西遊記》,主演梁一鳴演唐僧,朱小義、李仲林演孫悟空。一天梁一鳴來晚了,大家七手八腳伺候著他趕場,我在旁邊看著不敢向前。梁一鳴他誤了場扮戲著急,發脾氣說:「快!拿衣服,拿靴子。」大家手忙腳亂。忽然他腳蹬上靴子沒扎靴子帶,必須蹬在凳子上才好扎靴子帶,大家忙亂沒給準備。我看在眼裡,就要上場了,靴子帶還沒紮上怎麼行啊?我趕快過去,雙手扶地趴在地上說:「梁老師您蹬在我背上扎靴子帶吧。快要上場了!」梁一鳴果然腳踩在我的背上紮好靴子帶上了場。這件小事可算是有眼力,救場如救火的行動,後台老板都誇我。姐姐是唱刀馬花旦的,她脾氣大,我做了好事她高興,可不當面誇我,她說:「戲班的能耐是靠有心人吃苦受罪,不能靠門戶、家族,不能靠外塊吹捧,小鳳有點心眼是我打出來的,這叫長心真幹才能吃飽飯。」為了掙錢,我能吃苦,也聽大人話,二伯父高興了,帶著我去妓院、串巷子賣唱,去三不管撂地賣唱,我都去。
「給人留飯」
舊社會小演員跟師父闖江湖,到處流浪,跑碼頭搭班唱戲,或者參加財主的班。財主有自己的戲園子,前後台都是他的,這種財主班,剝削剋扣藝人最凶最狠,因為大都是依仗官勢,財主本身就是地混子。這種班可不好唱、不好搭,搭班如投胎,投胎都要財,如掙一塊錢份子,要扒幾層,財主扣消防錢、應酬錢,他家裡人生日、孩子滿月都要扣錢,開到自己手裡就連一半都沒有了。我們小演員連飽飯都混不上!
七、八歲學唱戲
從小懂得「黃金有價藝無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