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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迫在眉睫

危機迫在眉睫

作者:葉楠
在怒江峽谷,七、八十度的峭壁上,原來是密集的植被,組成堅固的綠色的牆垣,它加固了陡峭的坡面上的泥土,把咆哮的怒江,囿於峽谷中,一泄千里。它的存在,對於我國西南,無論是從天候、動植物生存,都是不可缺少的。只是因為索取微薄的甚至於有些年成連種子都收不回來的一點包穀,砍伐和焚燒了植被,旱季的怒江,是混濁的細流,雨季則暴烈泛濫,一面面峭壁倒塌,有些地段沿岸幾乎已無人類生存的立錐之地了。那怒江塌陷的岩壁,將繼續塌陷,它終將成為一條裹著泥石流漫野隨意流淌的江河。在這裏,你會一目了然地看到,人類對自然殘酷的掠奪,造成自然對人類同樣殘酷的報復。
這隻是談熱帶雨林群落,其實,地球本身原本是個完美的和諧的整體,當然,它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如此的,是在漫長的時間里,由自然界自己創造的,從某種意義上講,萬物創造了自己的生存環境,形成高山、平原、沙漠、莽林、湖泊和河流……比如說河流和湖泊,如果沒有從源頭開始直到終點的茂密的植被,就沒有固定的河道和邊界,就沒有河流湖泊的清澈和充盈,也就沒有受其恩澤而膏腴的土地,甚至於也就沒有河流和湖泊本身,河流和湖泊與它們相關聯的生物和非生物,是相互依存的、互惠的。僅這一項工程,要人類的力量去完成,將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們現在還只是去觀察蘇梅克——列維九號彗星撞擊木星,而不能阻止它。還比如,那高原上參天的雲杉、冷杉、高山松等,組成的像兵團隊列般的針葉林。它們的美和強大,令你讚歎。但是,你仔細想想,在這長年風雪交加的高寒地帶,最早,它們的幼苗是怎樣成活的?它們得以成活和成林,是一個神妙的過程。九九藏書我問過很多高原土著,就在這種地域,人工去栽培這些針葉林,會有什麼結果呢?回答是,根本無法育活它們,那怕只育活一株。這些針葉林不但護衛著山川,護衛他們所在高度以下的闊葉林、灌木林,直到某些地方(如藏東南察隅河谷和滇西北獨龍江河谷低海拔谷底)的亞熱帶、熱帶雨林的繁茂,也護衛雪山本身,也就保存了萬物生長需要的珍貴的潔凈的水。如果祁連山沒有了白色的雪巔,也就沒有了河西走廊的綠洲。不幸的是,很多雪山,由於失去綠色的屏障,雪線在逐年升高。這是危險的凶兆!
得天獨厚,我國有很多落差很大的江河,為了得到廉價的電能,各地對於修築堤壩,建造水電站,都是極熱衷的。但是,恢復和營造植被,卻沒有這樣的熱情。沒有了植被,天長日久,大地流失的泥沙充塞了河道,旱季無水,雨季桀驁不馴,既得不到你想得到的電力,還會有難以解決的困擾,那水電站將成為廢置的建築,在那些地方,你可以看到人的尷尬和無奈。
當你走入原始的熱帶雨林,你就會更清楚了,你會看到,從洪荒時代至今的漫長的歲月里,大自然創造了一個多麼完美和諧的植物群落——植物社會。從高大的望天樹、喬木,到灌木、藤本植物,草本植物,直到孢子植物,它們極合理地佔有空間,按自己的需要和方式,共同分享陽光、雨露、大氣和土壤的恩惠。望天樹有高與雲接的樹冠,固然得天獨厚,但它畢竟不能遮蔽所有的陽光和雨露;藤蘿靠它的攀緣技能藉助喬木的軀幹,延伸到高高的樹冠頂端,去爭得更多的日照;喜陰植物,樂得在眾多如華蓋般的樹冠下,得到遮掩庇護;寄生植物和寄主共同和睦相處而生存,有些是互惠read.99csw.com的,有些是純贈與的,另一些則是純受惠者,但都沒有怨言。很多種熱帶蘭花,只要能有一個落腳的方寸之地,就可以了,哪怕他的種子由鳥隨便帶到一個高高的樹杈上,或樹洞里,它就能發芽,抽出葉片,開出鮮艷的花朵來。不但是蘭花,就是粗大的喬木,並不埋怨地面擁擠,缺少紮根的土壤,它們乾脆把根伸到空氣中,到處飄拂著細根須的氣根,直接從大氣中吸收水分和營養。它們各得其所,共存共榮。這些植物,不斷以新葉代替舊葉,花朵謝了又開,開了又謝,果實拋落了又結,不停地繁衍後代,新生代替死亡,它們的殘體化做腐殖質,貢獻給大地,滋養它們自己和群落,過剩的還委託充沛的雨水,帶到林外的田間,哺育禾苗,給人類提供充足的食糧。所以,在原來的西雙版納,傣家的耕地,不需要施肥,它就是天然的沃田。傣家把那有濃密的莽莽蒼蒼的雨林的山,稱做神山,砍伐神山,是嚴格的禁忌,他們以神的威力,來保護雨林。傣家從來都是守著原始林,在自己的村寨旁,像種植菜蔬一樣,種植薪柴林,定期砍伐,作家用燃料,而不取山林一草一木。
而恰恰是人類數量的膨脹,人類的物慾的無止境的追求,強制性地破壞了自然的和諧和平衡,而且是愈演愈烈,頻繁的重複。人類所謂開發自然,對於遙遠的後果來說,幾乎都是帶有盲目性的、自私的、短視的。
如果你到了連接雪山冰川下沿的高山草甸,你會看到潔凈透明的天空上那輕盈的白雲,似乎具有靈性,它在白皚皚的雪巔上,在水晶般的冰川上,在如茵的草甸上,不經意地悠悠飄蕩,突然它會猛地下滑到褐色的帳篷上,拉起裊裊的炊煙共舞,然後又倏地去擁抱草地上的羊https://read•99csw•com群,不懂事的羊羔,仰頭對它嗔怪地咩咩鳴叫,羊羔還不解雲朵的善意的溫存的親昵。牧羊女慵懶地仰卧在草地上,嘴裏含著一根帶有紅花的莖,臉龐上的笑靨,就像那朵盛開的花兒,她並不是無端的笑,她是在回應天空、山川、白雲、輕風,回應布滿草甸的絢爛花朵、悅耳的鳥鳴;也是回應氂牛、羊群,回應草甸那頭傳來的高亢的拖著長長的三彎九折花腔的歌聲……給予她的溫馨。這一切,還包括她自己,構成明麗的和諧的世界。如果沒有香噴噴的酥油茶和糌粑等待她,如果沒有阿媽催促她返回帳篷的呼喚聲,即便是太陽沉落下去,她還會仰卧不起,臉上漾著永遠的如醉如痴的笑。夜晚,草地更加芬芳,那靜夜的天籟聲,會與你的心靈作互相徹悟的絮語,何況,天幕上那似乎伸手可觸的星辰,就像是一個個會說話的笑吟吟的明亮的眼睛。在這裏,你能感覺到,人是和大自然真正相融在一起的,萬物宛如一個家庭的成員。
難道沒聽見嗎?那乾旱土地龜裂的斷裂聲!被灼焦的樹葉在焚風中的呻|吟聲!被浩浩洪水沖卷的生靈和非生靈的哭號聲……還有無林可棲,無枝可依的所剩無幾的斑斕猛虎、梅花鹿、雪豹、羚羊、羚牛、飛龍、朱……它們在絕望地哀鳴!這既是它們的悲哀呼叫,也是向人類發出的警號!它警告,沒有它們的存在,也就沒有人類的存在!它警告,人類應該幡然悔悟!再不能為眼前的區區小利,而毀掉了自己生身繁衍的空間環境!危機迫在眉睫!
自然本來是包括人類的,人類和雪豹,和蒼松,和岩石,和溪水,甚至於和山嵐、雲朵,是平等的。自然界中固然有矛盾,有競爭,甚至於有你死我活的廝殺,然而,確確實實存在著天然的和諧與平衡。read.99csw.com
每年為了防禦水災,想到的是加築堤防、建造蓄水、分洪等水利設施。暫不說這些水利設施,產生的物理的、生態的效應。看一看黃河,你就會知道,僅是加高堤壩的結果,黃河已成為一條年年升高的架在我們頭上的懸河。黃河和所有江河上游的沿岸廣大地域,沒有大面積森林,根絕水患是不可能的。去看看呼倫貝爾草原上出現的黃色沙化帶,你就會感到觸目驚心!大小興安嶺的森林如果繼續砍伐,森林消失了,連現在尚存的呼倫貝爾的綠色草原也再不會存在了,松遼平原也再不會有肥沃的黑土地,水患也就永不會終了。
從熱帶雨林,你就可以看到,這是一個自給自足、和諧的世界,這裏的植物之間的生存狀態,確是相對和諧和平衡的。你如果再仔細觀察,這些植物和動物、非生物之間,也同樣是和諧和平衡的。你甚至於驚嘆,這裏或許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極科學地安排它們的相互之間的生存關係。它既是天然的浩大的水庫,又是防止水土流失的鋼鐵般的天然的藩籬。遺憾的是,當人類還沒來得及探索清楚這個雨林世界的內涵,它的奧秘,還有那神奇的力量,雨林就被毀滅了!
選自《隨筆》,1995年1期
那麼,人類在生存發展中,一定要保持原生態而不能有所觸動么?當然不是的!而是,當人類每向前邁一步,都要審慎,不僅要考慮全人類的利益(這個看來很偉大的詞彙,在對待生態問題上,是不全面的),應該為整個自然界的利益思考和行動,因為自然界是一個相互聯繫的共興共衰、共生共滅的整體。我還想以熱帶雨林為例,很多國家,輕易地將雨林毀掉(且不要說毀掉的是我們已經知道的和尚不清楚九*九*藏*書的珍寶),為了種植單一的經濟作物,如橡膠。以樹林代替樹林,似乎是可以的,但是,單一的植物林,生存變得困難起來,它不能抗禦病蟲害的侵入,不能抗禦天候的變化(由於植物群落的變更,天候也變得惡劣起來),失掉了原有保持水土的能力,也使土地(包括周圍的土地)變得貧瘠。人們不願(由於急功近利)或沒找到合理的取代形式,就取代雨林,不可避免地釀成災禍。在其他領域也一樣,輕率地「改造」自然,大多都是獲得這樣的弄巧成拙的結果。
葉楠(1930~2003),當代作家。著有《巴山夜雨》、《花之殤》、《蒼老的藍》等。
人類確實有能力輕易地戕害自然,使它遍體鱗傷,氣候變得惡劣,環境變得骯髒,一種又一種致命的病毒出現了,物種大量絕滅,災難接踵而來。人類甚至於,還掌握了毀滅地球的手段。但是,卻沒有掌握使自己毀壞了的自然,得到改善、恢復和達到新的和諧完美。比如,人不能使滅絕的物種再生,連讓長江重新恢復它的清澈,也很難,即便可以,也要經歷幾代人的努力。問題不僅如此,人類目前在行動上,仍然不給自然以自愈的機會。結果終有一天,受傷害嚴重的自然,失去了可逆的復甦能力,人類和自然都陷入絕境。
自然當然也有自我完善和彌合創傷的能力,天火可以焚毀森林,然而在燒成灰燼的林地里,再生森林仍然可以重現。草原,只要不過度放牧,它不但可以保持它的茂盛,還可以延伸擴展它的領地。自然狀態,草原和食草獸的數量,是相互制約的。但這需要給予它喘息、休養生息的極其漫長的歲月。
人們常常奢談改造自然,我認為,這是自欺欺人,是狂妄,人類的力量對比于自然,還微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