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古語
萬剮凌遲
如果你買了一條活魚,烹調之前,首先要剮鱗、剪鰭、開膛,這道工序叫什麼?北京人叫「拾掇魚」、「收拾魚」、「修理魚」,頂多說「剖魚」,這已經很「文」了。其他地方的人,我還沒有聽到有更精彩的說法。
麻葉層層葉光。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
《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中國成語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年8月第1版,下同)的釋義是:「俑:木製或陶制偶人,用於殉葬。開始用俑殉葬的人。比喻首開惡例的人。」至於為什麼以俑殉葬是「首開惡例」?又有二說。一說是:孔夫子仁而愛人,認為以人形俑殉葬有損人的尊嚴。另一說是:孔老二堅持奴隸主的「禮」,堅持用活人殉葬,認為以俑代之則破壞了「禮」。兩說差別甚大,且不去管它,反正「始作俑者」是「首開惡例的人」就是了。
現在要說的是「麻葉層層葉光」,「茼」(音qǐnɡ)為何物?《宋詞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第1版,1978年新1版,1978年3月湖北第1次印刷)注「茼,麻類植物,可供搓繩織布之用。它的葉子像苧麻,可是薄一點。」這個解釋基本正確。是我幼時常見的植物,它高約一米多,主幹挺直,葉有長柄,葉片肥大,略似泡桐。說「葉光」,是和麻葉的表面的粗澀相對而言,其實葉並不那麼光,表面有絨毛,摩之有薄絨般的手感。夏季開黃花,夏末秋初結實,為半球形,側面有瓣狀起伏,頂端呈放射狀,兒童喜歡用它蘸了紫桑椹的汁去蓋「印」,印出一個美麗的圓形圖案。成熟之後,農民把它連根拔下,捆成束,埋https://read.99csw•com在淺水的淤泥中,待發酵腐爛,取出漂凈,那潔白的絲就可用了,搓韁繩、井繩和生活中用的各種繩子,連辦喪事時「披麻帶孝」,披的也是而不是麻。我少年時代離開家鄉之後,在別處再沒見到這種植物,和別人說起,人家似乎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常用的字典里甚至查不到「」這個字。然而這個字還活著,活在故鄉的土地上,活在故鄉人的口語中。蘇學士不愧為「朱陳舊使君」,他筆下的故鄉風物,勾起我親切的記憶,並且印證了方言中的古語。
我們家鄉叫「遲魚」,這個「遲」字怎麼講?當是「凌遲」之意。《簡明古漢語詞典》:「【凌遲】先分割犯人的肢體,再割斷其咽喉。古代刑罰。」這種刑罰便是俗語所稱「萬剮凌遲」、《簡明古漢語詞典》對「剮」的釋義與「凌遲」完全相同。在現代社會,我們已經看不到凌遲那種野蠻、殘酷的刑罰,但人們對於魚卻仍然如此。試想,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在手,人毫不憐惜地持刀剮鱗、剪鰭、開膛,全不管魚的垂死掙扎、鮮血淋漓,豈不正是「凌遲」的古刑再現嗎?這個「遲」字用得非常準確、非常古老又非常富有活力,我相信這樣的語言是不會死的。
麻葉層層葉光
未成年而死曰殤
在今天的普通話里,「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已經僅僅在書面語中使用,而日常口語中誰還說這樣的話?偏偏在我的家鄉是個例外。我們那裡,如果誰帶頭做了壞事,連不識字的老翁、老嫗和學前兒童都會指責他「作俑」,極其貼切、熟練地運用這個成語典故,儘管他們並不懂得這個典故本身。我幼時在家鄉聽「作俑」聽得耳熟,只是不知該如何寫,也不知典出何處。九-九-藏-書後來讀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才恍然大悟,迎刃而解,「作俑」就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的縮語,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這裏附帶還要提及「捋青搗軟飢腸」一句。《宋詞選》對此句的解釋是「把青麥炒成的乾糧來充饑。捋青,摘新麥。搗,碎麥炒的乾糧。」這裡有兩個問題可以討論。其一,「捋」字,《簡明古漢語詞典》的釋義為:「用手握住條狀物,向一端滑動。」這是正確的,所以,「捋青」不可以簡單地解釋為「摘青麥」。其二,尚未完全成熟的青麥,內部尚呈稠糊狀,無法磨成麵粉,也無法搗碎。我家鄉農民的做法是;將青麥放在石磨中碾軋,軋成略似粉條的不規則的條狀物,即可生吃,或者直接將麥穗在火上烤熟了吃。或許蘇學士那個時代,還有用石臼搗爛了再炒的辦法,但決無搗碎的可能。
一蹴而就
垂白杖藜招醉眼。捋青搗軟飢腸,問言豆葉幾時黃?
炙手可熱
《中國成語大辭典》對「一蹴而就」的釋義是:「蹴:踏。就:成功。踏一步就成功。形容事情輕而易舉,一下子就能完成。」《簡明古漢語詞典》(雲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版,下同)對「蹴」字的釋義是:「①[動]踩,踏。例高台芳樹,飛燕蹴紅英(秦觀詞)。②[動]踢。例蹴球塵不起,潑火雨新晴(白居易詩)。」
蘇軾在知徐州時,曾於謝雨道上得《浣溪沙》五首,其一曰:
北京的夏天,暑熱襲人。北京人對此怎麼講?「呼熱的!」「跟蒸籠似的!」「火燒火燎的!」如此而已。在我的家鄉,人們則說;「炙得慌!」
《簡明古漢語詞典》對「炙」的釋義是:「①[動]烤肉使熟。例飲醇九-九-藏-書酒,炙肥牛(古樂府《西門行》)。引伸為熏灼。例焚炙忠良(《尚書》)。②[名]烤熟的肉。例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這兩種解釋都可以和「火燒火燎」直接掛上鉤,而我們家鄉人卻不說「火燒火燎」而用了一個炙字,意義準確又簡明扼要,竊以為十分可取。
敝鄉江蘇豐縣,屬徐州市,處蘇、魯、豫、皖四省交界之地。這是一塊古老的土地。古老到什麼程度?《舊通志》雲:「先有徐州後有軒(軒轅黃帝),惟有豐縣不記年。」如果此說可信,那麼至少在4000多年之前便已有「豐」這個地名存在了。有據可查的歷史是:春秋戰國時,豐始屬宋,后被宋王偃定為國都。周赧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86年),齊、楚、魏滅宋,豐隸楚。秦時,豐為沛縣一鄉,稱「豐邑」。秦末,豐與沛分設,始為縣,屬泗水郡。漢開國皇帝劉邦、相國蕭何、御史大夫周昌、絳侯周勃、燕王盧綰,皆為豐人。《史記·高祖本紀》開頭便點明:「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到高祖十二年南擊英布還歸過沛,「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史記》集解:「李斐曰:『沛,小沛也。劉氏隨魏徒大樑,移在豐,居中陽里。』孟康曰:『后沛為郡,豐為縣。』」楚漢相爭時,豐縣與整個徐州地區均為劉項逐鹿的戰場,《水滸》中有民歌雲;「九里山前古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順風吹動烏江水,恰似虞姬別霸王。」唐詩人白居易曾任徐州刺史,到過這裏,「徐州古豐縣,有村名朱陳。」宋詩人蘇軾在知徐州時也曾寫道:「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入杏花村。」悠悠古風,留下無盡餘韻。
選自《隨筆》,1995年5期
這些解read.99csw•com釋大體都說得過去。但如果詳究這個「蹴」字,總覺得用「踏」來解釋「一蹴而就」,動作太大,還不夠「輕而易舉」;以「踩,踏」來解釋飛燕對花瓣的「蹴」,似也不夠輕柔,過頭了一些;「蹴球」自然可以解釋為「踢」球,但那連塵土都不驚動的「蹴」,似乎也不便稱「踢」。中國是足球的故鄉,我們今天看足球賽,仍可看到帶球的動作,並未把球踢起,只是用腳使之在地上移動,稱為「踢」合適嗎?還是「蹴」來得貼切。
這廝恁地無禮
《水滸》中人物動輒罵道:「這廝恁地無禮!」《簡明古漢語詞典》對「恁」字的注音釋義,一讀nèn,為代詞,「那」意,為副詞,「如此,這樣」意:一讀nín,為代詞,「您」意。在我的家鄉,「恁」字是常用的,前一種意思確如上述解釋,如:「你咋恁不講理!」「這本書恁好!」讀音為nènɡ;但后一種說法就成問題了,「恁」字不作第二人稱的尊稱(您),而是第二人稱的複數(你們),讀音為nén。比如「你們家」、「你們學校」,稱為「恁家」、「恁學校」,「你哥哥」可稱為「恁哥」,即使談話的對方只是一個人,也照樣用這個複數,沒有道理可講,只是約定俗成。北京話也有相似的例子,如「們」(我們),既可作複數,也可作單數,「這是我的」,明明是單數第一人稱,北京人卻說成「這是們的」,聽的人都明白,也是約定俗成。最近在某報見到有人寫文章說到「恁」字,舉我的一位同鄉為例,說他對人總是尊稱「恁」,並解釋為「您」,這是誤解了,我家鄉的方言中根本沒有「您」這個字和這個意思,無論對多麼尊貴的人,一律稱「你」,也可稱「恁」,但決不是「尊稱」,如果要表示尊敬,那https://read.99csw.com就需要在「你」之後再加上「老人家」三字,這三個字連讀很快,外地人聽不大清楚。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此首寫徐州農村初夏景象,極富生活氣息。其時新繭初成,農婦煮繭繅絲,滿村飄香。而莊稼尚未成熟,青黃不接,百姓乃以青麥充饑,並眼巴巴盼著豆葉早黃,其景其情,呼之欲出。
王為政(1944~),江蘇豐縣人,當代畫家。著有中短篇小說集《聽畫》、《傲骨》,散文集《瑞士之旅》,美術作品集《王為政畫集》等。
《簡明古漢語詞典》解釋「殤」字的第一義即為「未成年而死」,可是這個「殤」字,在現代除了書面語偶然出現,在口語中已基本消失了。以北京人為例,如果哪家的孩子未成年而死,人們談起,也只說「死了」、「沒了」、「無常了」之類,而沒有人文縐縐地說「殤」。
可是在我的家鄉至今用「殤」字。說起夭折的孩子,便是:「唉,殤了!」即使是大字不識的老奶奶也這麼說,使你懷疑自己是在和古人對話。其實,她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口語,只不過同時又是古語罷了。
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世世代代不僅延續了漫長的歷史,而且在方言中至今保留著許多古語,若加以發掘整理,對於歷史學、語言學、民俗學研究似不無用處。本文試將記憶中較深刻的略舉一二。
在我的家鄉,「蹴」是一個常用字。假如你用腳毫不費力地、輕而易舉地把一物移開,普通話里叫什麼?其他地方的方言里叫什麼?沒有一個合適的字,北京人只好用「踢」、「蹬」、「踹」,但都不夠準確。我家鄉用「蹴」,把「輕而易舉」的意思體現得十分準確而形象。只不過,在讀音上,不是讀作cù,而是讀作qǔ,這是方言之中的方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