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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城與名人

長沙:城與名人

作者:韓作榮
船山在「兩論」中曾經指出農民戰爭的「敗亦走,勝亦走,無所不走」之靈活機動的戰術,打得湘軍、淮軍暈頭轉向,窮於應付。但曾國藩很快認識到捻軍「如蟻旋磨,忽左忽右」,「多打幾個圈圈」的特點,總結出捻軍作戰的「四長三短」。正如曾國藩所說,「讀史之法,莫妙于設身處地」,他把自己擺進去,審時度勢,尋求用兵治國的方法。
集殘明遺獻之精華,將楚湘文化湖湘之學推至極致者,是王船山(1619~1692年)。船山名夫之,字而農,號姜齋,早年在長沙嶽麓書院就學,后隱居家鄉衡陽曲蘭石船山下,故稱船山先生。這位明朝遺臣,清之逸民,著有《讀四書大全說》、《周易內傳》、《春秋世論》、《讀通鑒論》、《宋論》、《莊子解》等,著書凡四十年而終。據曾國藩極力搜集刊刻的《船山遺書》計,共320卷之多,也並非船山的全部著作。王船山和黃宗羲、顧炎武被稱為清初三大儒。劉人熙稱:「其為學,旁搜遠紹,浩瀚閎深,取精百家,折衷一是。楚人士稱之曰『周子以後,一人而已。』天下之士宗之曰:『孟子以後,一人而已。』」譚嗣同亦認為「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下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稱其思想「空絕千古」。歷史學家侯外廬也認為,王船山的思想,「蘊含了中國學術史的全部傳統」。清末民初之際,知識界沒有不知道王船山的人;這就難怪清政府也不得不答應湘軍首領們的願望,讓船山享受「從祀文廟」的殊榮。船山當時在讀書人的心目中,成了諸葛孔明一樣羽扇綸巾的智慧化身。清末科舉廢除八股文,改考經義策論,船山的《讀通鑒論》、《宋論》成了學子攻讀的範本。洋務派後期領袖人物,擔任過湖廣總督、軍機大臣的張之洞,在題船山草堂楹聯時,是這樣寫的——
人創造了文化,文化又造就了一代代人。文化的具體體現,或許該稱之為淵博、寬闊的容納、學識和創造力。代表一個地域的文化特徵,則集中表現在人的精神品質。
德祐元年7月,元大將阿裏海牙率數萬大軍南下,長沙城的宋軍已外調征戰,城內空虛。李芾臨時募兵不足3000。9月,城被圍困,李芾親冒矢石,與諸將分兵死守,城中百姓亦紛紛助戰。日久,矢盡糧絕,李芾令百姓集羽扇造箭,抓雀捉鼠充饑。將士受傷,芾親臨撫慰,元兵派人招降,當場誅殺以示堅貞,部屬皆同仇敵愾,誓作殊死戰。
左宗棠年青時即自稱「亮白」,以諸葛亮自居,后又自稱「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卧龍」,委實有些自誇,且自視甚高。可「歷古以來,書生戎馬,而兵鋒所指,東極于海,西盡天山,縱橫軼盪,未有如宗棠者也。」確也展現了非凡的軍事才能。
在說到湖湘文化、湖湘學說對近代湖南人才群體的影響,我們不能忽視嶽麓書院的作用。
說起來,大批湘軍將領多是從「一介書生」、「布衣寒士」而投筆從戎的,其「司馬九伐之威」,「踔厲中原、震水陸,劍西域,戈橫南交;東撻甌粵,北棱遼海」,以殊勛生擁位號,死而受謚者數百人。而成千上萬出身農民、受過戰爭鍛煉的湘軍中下級軍官和士兵,卻在湘軍解散后紛紛加入哥老會。正如《湘軍兵志》所言:「再過二十年,辛亥革命,哥老會與同盟會聯合,就把清皇朝推翻了。當年曾挽回過清皇朝國運的湘軍,如今竟然做了清皇朝的掘墓人。」

無湘不成軍

書院是幽靜的,院中石頭鋪地,庭前古木參天,樹皮上敷滿苔青色,不時有鳥聲從枝葉間透出來,讓人感到確是個極好的讀書處。于靜謐中,我想到書院的歷史,尤其是近代史中湖南的那些著名人物,幾乎都是從這裏走出去的,而湖湘之學,大抵也是在這裏薪盡火傳,影響了整個中國的命運。這書院,也該是「動極而靜」、「靜極復動」,動靜「互為其根」,致使人世間「萬物生生變化而無窮焉」吧。
湘軍攻克九江之後,安慶爭奪成為湘軍與太平軍生死存亡的關鍵。曾國荃率領湘軍精銳,團團包圍安慶,深溝固壘,挖築雙層長壕,外層拒援軍,內層困守敵。太平軍為解安慶之圍,在英王陳玉成、忠王李秀成率領下,在湖北連破黃州、德安、孝感、隨州、雲夢、黃梅、蘄州等地,直撲武漢;在江西連破吉安、瑞州、吉水、新淦、永豐等地。曾國藩自己身陷祁門,幾次險遭被俘殺身之禍,但他始終咬緊牙關,不分安慶之兵,不撤安慶之圍。他以打死仗,「打掉門牙和血吞」的拚死之心,咬住關鍵處,歷時一年多的血戰,安慶攻克,太平軍自此陷入難以挽回的困境。此後,李秀成雖攻佔了江浙大片土地,並再破江南、江北大營,卻仍然無補於安慶失守后的戰略大局,太平天國終被鎮壓。
舊民主主義革命中,湖南則湧出黃興、蔡鍔、宋教仁、陳天華、禹之謨、馬益福、劉道一、劉揆一、楊毓麟、焦達峰等一大批民主革命的領袖人物和革命英雄。
辛棄疾選擇五代馬殷所建營壘的故基,創建新營,限期一月完成。時值秋雨連綿,所需20萬片瓦無法九*九*藏*書燒制,於是他便下令兩天內每戶獻瓦20片,給錢100文,20萬片瓦如期湊齊。壘營所需石材量大,他則調集全城囚犯,到長沙城北駝咀山開鑿,按罪輕重定量,鑿石量多質好者可以贖罪。囚犯拚命取石,所需石材也如期湊齊。營壘築成,則募步兵2000,馬兵500,皆壯健勇武之士。辛棄疾又派人到廣西購戰馬500匹。駿馬強兵、兵器精良,並加以嚴格訓練,飛虎軍士氣旺盛,驍勇善戰,大有辛詞「壯歲旌旗擁萬夫」的氣勢。此軍維持了數十年之久,金人稱為「虎兒軍」,十分畏懼。
毛澤東青年時代受楊昌濟的教育、引導,對哲學有濃厚興趣,他注意經世致用,倡導實踐躬行,湖湘文化的三大要素:推崇理學、經世致用、倫理踐履,在青年毛澤東身上都有著明顯的體現。城南書院,即毛澤東就學的長沙第一師範的前身。1916年,毛澤東曾寄居嶽麓書院讀書。1918年6月再次寓居書院主編《湘江評論》,被查封后,1919年,毛澤東又在書院半學齋主編《新湖南》。

憂患與別離

近代史中,最令人尊崇者,當首推譚嗣同,這位長沙瀏陽人,是為中國近代革新事業而流血犧牲的第一人。其「我自橫刀向天笑」的偉大獻身精神,曾鼓舞了千百萬愛國志士。戊戌變法失敗后領導自立軍反清起義的首領唐才常是他的密友;以反袁護國、「再創共和」而彪柄青史的蔡鍔,是他在長沙創辦的「時務學堂」中最年幼的學生。
至於魏源這樣傑出的思想家,譚嗣同、唐才常這樣的維新志士,是用智慧和鮮血點亮了照徹暗夜的薪火。
然而,屈原投水,賈誼年僅33歲便憂傷成疾而死,懷素又把自己給了酒和藝術,人已與冢中的筆無異。辛棄疾呢?任湖南安撫使僅一年,便被調離,其痛楚惜別,曾寫下「盈盈淚眼」、「日暮行雲無氣力,立盡西風雁不來」的憂傷憤滿之句。
和副市長顏克初談及湖南人士鼎盛的原因,他也講:用窮來解釋,恐解釋不通,國內有更窮的地區;用富來解釋,也解釋不通,有比湖南更富的省分;用好鬥來解釋,也不準確,好鬥者湘人遠遜於邊地民眾。說來說去,只有一個解釋,是歷史和文化的作用,究其原因,應首推淵遠流長的楚湘文化的薰陶。顏克初告訴我,隨便找一個不識字的湘南老宿,他會從三皇五帝一直談到慈禧太后,說得頭頭是道。湖南人聰明,他父親早年曾講過一個故事:說的是唐代向朝廷納糧,由澧水下洞庭,經水路到京城,由於歷時太長,皇糧成了霉米,於是湖南人便想出了只納錢、不納糧的主意。可這樣的大事如何向皇帝開口?湖南的新科狀元便在皇帝每日必經的路口用蜜糖寫了「澧州糧米可免」6個字。皇帝出恭,看路旁螞蟻堆成了字,便隨口念了出來,語音剛落,暗隱在側的狀元便跪下謝恩。這傳說真實性如何且不論,但湖南人的聰明才智從這傳說中便可見一斑。
1884年爆發中法戰爭。左宗棠、彭玉麟全力支持湘軍宿將王德榜,配合老將馮子材,取得震驚中外的諒山——鎮南關大捷。此役導致法國茹費里內閣的垮台。左宗堂73歲高齡,親赴福建前線督師,指揮防務,先後遣王待正和湘軍水師名將楊岳斌,乘木帆船冒險偷渡台灣海峽,增援孤島血戰中的台灣軍民,其反侵略,護衛國土的神聖,終為湘軍增添了一段光榮的歷史。
梁啟超稱譚嗣同為「中國為國流血第一烈士」,並指出:「譚瀏陽之《仁學》,以宗教之魂,哲學之髓,發揮公理,出乎天天,入乎人人,沖重重之網羅,造劫劫之慧果,其思想為吾人所不能達,其言論為吾人所不敢言,實禹域未有之書,抑眾生無價之寶」,不愧是「晚清思想界」的一顆「彗星」。
屈原之後的賈誼,被貶后被稱為賈長沙,亦是一位「政治家」。上《治安策》批評政治;寫《過秦論》分析秦之成敗得失;俟罪長沙,寫《吊屈原賦》,以屈原的遭遇比況自己,抒發胸中憤懣。其著名的寫貓頭鷹的《鵬鳥賦》,在文學史上頗有價值,為騷體詩發展為漢賦的代表作,系「出風入雅大文章」,其中仍充滿著對人生、社會的理想和哲思,自己懷才不遇的不平情緒和不妥協的精神。
湖南近代史上曾出現了一大批政治家、軍事家。
談屈原、賈誼、懷素,讓人不能不想到南宋詞人辛棄疾。想起辛棄疾,不能不想到那氣似奔雷,雄深雅健的詞章——「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以及「溪里卧剝蓮蓬」的無賴小兒。
或許因棄疾豪爽、尚氣節,識拔英俊,在詞家爭鬥穠纖,珠圓玉潤、四照玲瓏之時,辛詞卻胸有萬卷,筆無點塵,激昂排宕,不可一世,其不平之鳴,隨處輒發的英雄語,撫時感事,磊砟英多,「絕不作妮子態」,其詞雖也間作嫵媚語,也是豪邁中見精緻。所謂「詞人合一」,詞豪,是其胸襟磊落雄豪所致。
清末出現了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羅澤南、彭玉麟、曾國荃、郭嵩燾等挽救清朝危機的「中興名臣」。曾、左位至軍機大學士,彭玉麟位https://read•99csw.com至兵部尚書。整個湘軍系統中,位至總督者15人(其中有4位非湘籍,但為曾國藩保舉的原湘軍幕賓李鴻章等);位至巡撫者14人;位至布政使、按察使、提督、總兵、參將、副將、州、府道員的不可勝計。
湖南近代的幾個人才群體,曾就讀於嶽麓書院、城南書院者,先後有賀長齡、賀熙齡、陶澍、魏源、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羅澤南、郭嵩燾、曾國荃、劉長佑、唐才常、沈藎。譚嗣同雖沒有直接在書院就讀,但其師歐陽中鵠深受湖湘文化影響,尤崇拜王船山,后還有毛澤東的老師楊昌濟光緒二十四年肆業于嶽麓書院。
曾國藩治下的湘軍,以「扎硬寨,打死仗」聞名。曾文正的「多條理、少大言」、「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說,被梁啟超譽為「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歷百千艱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銖積寸累,受之以虛,將之以勤,植之以剛,貞之以恆,帥之以誠,勇猛精進,堅苦卓絕。」其「非有入地獄手段,非有治國若烹小鮮氣象,未見其能濟也。」
《楚辭》中和政治關係不大的,為屈原整理、加工的民間創作《九歌》,這些祭祀鬼神用的樂歌,《湘君》、《湘夫人》,以深刻的關心和同情歌唱這一對湘水配偶神,彼此熱烈相愛而終無緣會合,寫得悲怨纏綿,如泣如訴,頗有藝術魅力;《少司命》職在掌管子嗣和兒童,這位一手仗劍,一手抱著幼兒的美麗女神,充滿了人性和愛;《東君》為太陽神的樂歌,是對光明的憧憬;《山鬼》則又是一個善良美麗的女性形象,愛情的真摯熱切、率直纏綿,讀來清新而幽艷……
辛棄疾銳意抗金,持論勁直,不為迎合,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期,絕不尸位素餐,庸庸碌碌,雖受投降派壓制,仍雄心勃勃。孝宗淳熙六年,調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撫使。期間整頓鄉社,彈劾貪官,浚築陂塘,興辦教育,影響頗大的事,是他在長沙「奏乞別創一軍,以湖南飛虎為名。軍成、雄鎮一方,為江上諸軍之冠。」
接下來11月載有幾乎每日必讀的記載,多在「二更末」、「二更三點」夜間研修。而曾國藩很多精採的軍事思想,如「以全軍破敵為上,不以占城池土地為意」、「多用活兵」、「少用呆兵」、「隔而不圍」、「圍而不打」等,也正是這個時期提出的。同治五年,曾國藩圍剿捻軍,又一次陷入「制敵無術」「深為憂灼之境」時,又開始認真披閱《讀通鑒論》,是年7月6日始,至8月初三「凡三十卷閱畢」,並馬上接閱《宋論》,畢,又回頭重溫《讀通鑒論》。
毛澤東、劉少奇、彭德懷、賀龍、羅榮桓、任弼時、林伯渠、李富春、陶鑄、胡耀邦……這些黨和國家的高級領導人、無產階級革命家幾乎盡人皆知。
10月29日:「閱《通鑒論》何晏等篇。是日聞賊竄江北之信,又聞季弟病重、寧國糧路未通,為之憂灼,不能成寐。」
曾國藩明確主張:「用兵之道,在人而不在器」;他在與其心腹幕僚趙烈文論軍事時說:「勝負不在形而在氣,在屢敗而無傷,亦有一蹶而不振,氣為之也。」左宗棠同樣強調指出,「蓋練兵之要,首練心,次練膽,而力與技其下蔫者也。」與孫子兵法、與船山所論如出一轍。
首先是政治家,然後才是詩人;政治家的願望與詩人的理想合一,這是儒家人生哲學賦予中國詩人的一大特色。正如有論者指出的,「政治家的身份與詩人的身份的奇妙結合,正是多數中國詩人的突出形象。詩成了發泄官場失意的工具,成為歷史的政治活動失敗的安慰。」「正變美刺、詠史述志、弔古懷舊、官場酬往、交遊贈答」,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痛苦、悲哀、離亂成了詩的養料。詩,常常成為靈魂的避難所,幻想治國、平天下的詩人從不拷問自身,照樣活得瀟洒風流。
譚嗣同在戊戌變法中以鮮血和生命實踐了自己的誓言。他認為:「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日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並以「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的凜然氣概,慷慨赴死。
或許,這些早年致力於經邦治國、兵馬戎機的藝術家,以其憂國憂民的作品和身體力行的政績,孕育了湖湘文化最早的胚胎,亦養育了一個民族的精神。
長沙人中真正所謂看破紅塵,執著于藝術者,要數唐代的和尚懷素。懷素為酒徒,常喝得酩酊大醉,放蕩不羈,超逸脫俗,曾將用壞的筆集成一堆葬在山下,做成墳丘狀,號稱「筆冢」。寺院里種有萬株芭蕉,和尚便在芭蕉葉上寫字,稱寺廟為「綠天」。酒酣興起,常常提筆而出,無論牆壁、器具、衣物、或別人穿著在身的衣衫,碰到什麼,揮筆就寫。「其草書瀟洒超逸,並無狂怪習風,行筆從容不迫,有如庖丁解牛,平淡天真中枯潤交錯,似全無法度,卻極具法度、揮灑從容,遊刃有餘,真箇是人也逍遙,書也逍遙,其筆意只能領悟,卻無法摹仿。」
周敦頤把「無極」作為世界的本體,提出了從九九藏書無到有,陰陽對立、五行相生、變化無窮的宇宙生成說。對湖湘學派的形成、發展、影響深遠。之後,「足開湖湘之學統」的胡宏,則「力行所知,親切至到,析太極精微之蘊,窮皇王製作之端,綜事理於一原,貴古今於一息,指人慾之偏以見天理之端,綜事理於一原,貴古今於一息,指人慾之偏以見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發無聲無臭之妙。使學者驗端倪之不遠,而造高深之無極。」
著名的革命先烈,還有蔡和森、何叔衡、鄧中夏、郭亮、毛澤民、毛澤覃、楊開慧、黃公略、王爾琢、左權、段德昌、向警予……
對於船山的史學宏論,「于歷代兵事謀之甚詳。湘人服膺其書、多明將略戎機,遂能削平大難。」湘軍的領導人物,郭嵩燾、彭玉麟、羅澤南等,在組建湘軍之前就被窮論古今興亡,講求經邦治國的《讀通鑒論》、《宋論》所吸引。而被楊昌濟稱之為實踐船山理論的實行家曾國藩,刊刻《船山遺書》與湘軍鎮壓太平天國戰爭高潮同步進行。320卷遺書,曾國藩親自校閱了117卷,為了校對訛字,「乃複查全書,辯論經義者半,校出錯訛者半。」
船山以氣為本的哲學思想體系,近代各家都從中汲取了自己所需的養料。曾國藩等理學經世派從船山理學思想中吸收了儒家倫理內核以及「明體達用」的學術思想特色。譚嗣同則汲取了其理學思想中的精深哲學體系的形式,服膺其「道不離器」、「理欲同體」的哲學命題。楊昌濟則繼承了王夫之的「行可兼知」的思想,提出「力行尤要」的主張。
湖湘學者主張在日用倫常和經邦濟事的活動中,去察識心性義理,形成了把心性哲理和經世致用結合起來的湖湘學風。胡安國以《春秋》為「經世大典」;胡宏主張「理欲同體」,「聖人不絕欲」,只不過天理與人慾作用不同;張強調「知行互發」,以及湖湘弟子留心經濟之學,無不是這一學風特色的具體體現。王船山把天、道、心、性奠定在氣、物、情、欲等感性存在的基礎之上,抑制了理學走向空疏、虛誕的嚴重弊端,適應並推動了實學思潮的發展。
10月28日:「閱王而農《通鑒論》楊儀、楊資諸篇。是日接李世忠咨,九洲賊勢浩大,深以為慮。」
蔡鍔所輯《曾胡治兵語錄》,曾是黃埔軍校的主要軍事教材。正如周恩來所說:蔣介石辦黃埔,「是以《曾胡治兵語錄》及《拿破崙傳》為之先的。」毛澤東很小就熟悉許多湘軍的掌故,他的名字「潤之」,就是湘軍二號人物胡林翼(胡潤之)的字。而毛澤東在湘鄉東山學堂讀書時,就批讀過《曾文正公全集》。朱德早在雲南講武堂就深受蔡鍔影響,並在蔡鍔的直接領導下,參加過雲南起義和反袁護國兩次革命戰爭,被任命為護國軍旅長。
可屈原自殺了,在一個「禮崩樂壞」、「爭于氣力」的血肉殺奪的時代,他向天發問,提出170多個「什麼與為什麼」,他的偉大,便是敢於問「天」,這是對一切道德——歷史價值根據的質問。在儒學的一重世界里,天道即人道,天人合一,「天」不言,君王代天立言,實際上,屈原向「天」發問,已體現了他對信念的懷疑,絕望,對現實的絕望,對自身生命的絕望。在《悲迴風》之中,這「臨乎絕望」之音,「將沉淵之絕筆」,「心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整個信仰的生命被猛然拋入虛無的深淵、過去的信念和理想不再可信,而深淵的彼岸又是荒漠和虛無,詩人無路可走,不得不自殺。
湖湘學派,作為宋代重要的,自成體系的理學學派,源於北宋湖南道州人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此說亦為程朱理學、陸王心學之源)。
船山學說中經世致用的實學傾向,深受近代各家各派推崇。湘軍集團的治理軍隊、興辦洋務,便是這種實學的具體體現。而船山學說中的濃厚的民族主義意識,其「華夷之辨」的議論,反滿的激烈言論,對近代民族意識的激發起到了重要作用。

湘人精神

屈原,這個身上披著江離和白芷,把秋蘭連結成串作為飾物的人;讚頌唐堯、虞舜、夏禹諸先賢,鄙視桀、紂惡行的人;痛斥黨人、奸佞,絕不與之同流合污的人;「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人;求繩墨與規矩之正道,寧死也不苟合求容的人;憤懣歷茲,悲嘆生不逢時,用柔軟的蕙草揩抹眼淚,淚卻滾滾而下沾濕了衣襟。
韓作榮(1947~),黑龍江海倫人,當代作家、詩人。著有《裸體》、《城市與人》、《圓的誘惑》等。
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電視台正播放《三國演義》電視連續劇。這讓我想起船山對諸葛亮的評析。船山認為,諸葛亮三分天下,東聯孫吳,北伐曹魏的《隆中對》,在劉備到處飄零,無立足之地時,是正確的抉擇。蜀漢數十年立國之基由此而定,而最終不能戰勝曹魏的原因亦由此而生。蜀恃險而言,但荊州兵利於水,一出宛、洛而氣餒于平陸;益州之兵利於山,一劍閣出秦川而情搖于廣野。以有險可恃而應對無方,姜維之敗,乃是必然。九九藏書船山認為唐朝只懂用戰爭實現和平。宋秦檜之和與岳飛之戰未嘗不可配合起來,「相輔以制女真」。而岳飛卻把這兩種方式尖銳對立起來,一味排斥和談,結果反而造成主和派的得勢,岳飛也未免失之偏激。「戰與和,兩用則成,偏用則敗,此中國制夷之上算也」。其論確別開生面,言人所未言。

關於湖湘學派

所言已非僅是「曠代之師」的學者,而是「揮麈談兵」、「植槐卜相」,大略「雄才」的政治家、軍事家形象。事實上,從清末民初的歷史來看,凡研究船山學者,沒有不與政治、軍事沾邊的。
1955年授銜的十大元帥,湖南有3位(彭德懷、賀龍、羅榮桓);十員大將,湖南人佔了6位(粟裕、黃克誠、陳賡、譚政、肖勁光、許光達);57員上將,湖南人有19位(王震、鄧華、甘泗淇、朱良才、蘇振華、李濤、李志民、李聚奎、楊勇、楊得志、肖克、宋任窮、宋時輪、陳明仁、鍾期光、唐亮、陶峙岳、彭紹輝、傅秋濤);100多名中將,湖南人有45位。
胡宏最著名的弟子張,是南宋抗金名相張浚的兒子。張遵父命求學于胡宏,「遂得湖湘之傳」,歸長沙,在妙高峰下創建城南書院(今長沙第一師範校址),後主教嶽麓書院。適時朱熹來書院講學,大批學子來聆教,所乘馬匹一時間竟將嶽麓書院前的池水喝乾。
戊戌變法,湖南是惟一積極推行光緒帝新法詔令的省份。正如毛澤東早年所指出的,「譚嗣同熊希齡輩領袖其間,全國無出湖南之右」。變法失敗,唐才常1900年在兩湖地區發動自立軍起義,又慘遭失敗而壯烈犧牲,「是役自男爵、道員至諸生,死者千數。」一些著名烈士,皆為譚嗣同所辦時務學堂的高材生。此悲壯的一幕,開啟了辛亥革命的先聲,湖南的大批維新志士,很快與康有為、梁啟超決裂,投身於以孫中山、黃興為代表的民主革命的旗幟之下。
自立軍起義失敗10年之後,辛亥革命終於在兩湖地區首先爆發和成功,絕非偶然!這與湖南源遠流長的優秀思想文化傳統有著密切的聯繫。
孕衡岳七二峰之靈,揮麈談兵,植槐卜相,雄才張楚國,文章經濟一家。
梁啟超曾指出,「最近三十年思想界之變遷,雖波瀾一日比一日壯闊,內容一日比一日複雜,而最初的原動力,我敢用一句話來包舉他,是殘明遺獻思想之復活。」
說起來,拚鬥之慘烈、氣貫霄漢,用血與火照亮歷史,撼人心魄者,要數宋末知譚州、湖南安撫使李芾的壯烈殉難了。
書院的前廳、正廳兩邊壁牆之上,刻有四個大字:忠、孝、廉、節,每字高1.6米,寬1.2米,手書石刻,相傳為朱熹手跡。兩廊的正面刻有乾隆年間御史歐陽正煥所書「整齊嚴肅」四字,形略小於朱熹字。前廳後有文昌閣,舊制書院生員凡及第者,均題名于閣內。湘水校經堂,為道光十六年湖南巡撫吳榮光所建。六君子堂,為祭祀創建或修復嶽麓書院最有勞績者。半學齋,為五開間一進的舊式房屋。「半學」兩字取自《尚書·說命篇》:「惟教半學」一語,意為半教半學,教學相長。此齋為歷代書院山長、高等學堂領導者居住之所。
曾國藩之後,左宗棠曾率部分湘軍精銳,於1876至1878年,討平了從浩罕入侵的阿古柏,收復了祖國新疆的大片河山。1881年,曾紀澤以左宗棠的武力為後盾,經過艱苦卓絕的外交鬥爭,又從沙俄手中索還了伊犁。左公所寫「大將籌邊人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和春風度玉關」之詩,其情其景,頗得後人敬仰。其收復新疆之周密籌劃、精細運算,制定的「層遞灌運」、「緩進急戰」戰略,靈活機動地調整發揮,左公歸復新疆之「五年計劃」,率如其言,可謂成竹在胸。
1920年,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陳獨秀曾寫就《歡迎湖南人底精神》一文。文中說:「湖南人的精神是什麼?『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湖南人這種奮鬥精神,卻不是楊度說大話,確實可以拿歷史作證明的。二百幾十年前底王船山先生,是何等艱苦奮鬥的學者!幾十年前底曾國藩、羅澤南等一班人,是何等『扎硬寨』、『打死戰』的書生!黃克強歷盡艱難,帶一旅湖南兵,在漢陽抵擋清軍大隊人馬;蔡松坡帶著病親領子彈不足的兩千雲南兵,和十萬袁軍打死戰;他們是何等堅毅不拔的軍人!」
譚嗣同、梁啟超的學生,中國近代最著名的青年軍事家蔡鍔,曾認真研究了曾國藩、胡林翼的軍事思想。1911年蔡鍔在雲南任協統,為訓練官兵,輯錄了影響極廣的《曾胡治兵語錄》。「語錄」分為十二部分:一將才,二用人,三尚志,四誠實,五勇毅,六嚴明,七公明,八仁愛,九勤勞,十和輯,十一兵機,十二戰守。每一部分前面,蔡鍔都加了按語,畫龍點睛地指出要點,並結合中外軍事理論的發展變化,分析、研究,提出自己的觀點和見解。
說船山史論是一部軍事理論經典,從軍事戰略角度論及,是不差的。在湖南,「https://read•99csw•com士乃囂然喜言兵事」,「無湘不成軍」,幾成傳統和特殊的社會風氣。
對此,正如毛澤東的老師楊昌濟所指出的,「湘省士風,雲興雷奮,咸、同以還,人才輩出,為各省所難能,古來所未有。……自是以來,薪盡火傳,綿延不絕。近歲革新運動,湘人靡役不從,捨身殉國,前仆後繼,固由山國之人氣質剛勁,實亦學風所播,志士朋興。夫支持國勢原不限於一地之人,然人才所集,大勢所趨,亦未始無偏重之處。」
從曾國藩的日記看,其鑽研船山史論,均在征戰形勢危急,前途未卜的時候。據同治元年的記載;
譚嗣同雖對光緒帝抱有很大希望,幻想通過皇帝的支持實現自上而下的改良,以避免劇烈的社會動蕩。但其骨子裡充滿了對君主制的憎惡。曾言:「誓殺盡天下君主,使流血滿地球,以泄萬民之恨」,直斥「君為獨夫民賊」,他把一切封建皇帝視為「大盜」,把歷代為封建統治服務的思想家皆罵為「鄉愿」,認為正是這些「大盜」與「鄉愿」互相利用,互相勾結,才形成了一張「盡窒生民之靈思」的封建天羅地網。他認為天地萬物,無不處在變化日新之中——「天不新,何以生?地不新,何以運行?日月不新,何以光明?四時不新,何以寒暑發斂之迭更?草木不新,豐縟者歇矣;血氣不新,經絡者絕矣;以太不新,三界萬法皆滅矣。」
《離騷》的藝術成就,是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浪漫主義的藝術形態,開創了楚辭,豎起了詩歌新的里程碑,其「神高馳之邈邈」,于高空下望,僕從傷悲,馬也裹足不前。然而,去不忍,歸故國而無「美政」,他只好投水而死了。《離騷》闊大恢宏,波瀾起伏,氣象萬千。可中外詩史中第一個自殺的詩人,給了我們什麼啟示?
城死守百日余,援兵不至,危在旦夕。長沙人尹谷得知元兵已登城,便積薪扃戶,舉火自焚。鄰人來救,但見尹谷正冠端笏危坐于烈焰中。李芾得知,感嘆不已,灑酒祭奠。當日正是除夕,李芾留賓佐會飲,眾人皆悲憤剛介,誓與長沙共存亡。隨後,李芾召來帳下部屬沈忠,給他一些銀兩,令他處死自己一家。沈忠無奈,懷不忍之心先將李芾全家人灌醉,然後逐個殺之。共一十九人,李芾也從容就戮。沈忠放火焚燒了知潭州府熊湘閣,再回家殺了自己的妻子,繼而跑到火場,放聲大哭,自刎而死。城破之後,與李芾協力守城的安撫司參議楊霆則跳水自盡,妻妾奔救無及,也一道殉情。其時在嶽麓書院讀書的數百學子,與元兵搏殺,破城。后大部分都獻出了生命。
「不忍」離去,卻徹底離去了。
人是文化的存在。馬克思稱人是「社會條件的總和,世界歷史過程的總和」,而歷史的真正主體是精神。不僅工業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打開了的書本」、社會形式、藝術和科學也是如此。
曾國藩每次紮營,都以羅盤定方位,查各營所掘壕溝,用竹竿量驗。每營都步行親量,看是否已掘自一丈五尺。曾還親點各營兵勇之名,並每日傳見百夫長數人,了解軍情,記載其答問、批評。並察顏觀色,辨識部下的品質、才能。其日記載有他對一些人的印象,如:樸實;眼圓而動,不甚可靠;語次作嘔;明白安詳,拙直、長工之才;等等;曾國藩知人善任,通過這種談話的方法,識別提拔了一大批能征善戰的名將。如劉松山原來不過一名「長夫」,後為統帥大軍的名將。
這座香樟護道,始建於宋太祖開寶九年的宋代四大書院之冠,坐落於嶽麓山下已歷千年。宋真宗賜書的「嶽麓書院」四字門額曾使書院名聲大振。宋代全盛期曾有「道林三百眾,書院一千徒」的民謠,可見學子之眾。書院曾經兵毀重建。清代康熙以「學達性天」四字賜給書院,乾隆亦賜「道南正脈」匾額。
自滇池八百里而下,瀟湘泛艇,岣嶁尋碑,名跡訪姜齋,風月湖山千古;
10月27日:「閱王而農先生《通鑒論》數首,論先主、武侯、魯子敬諸人者。」
對於古稱「天塹」的長江天險,船山曾指出,江東之險,並不在眼前的浩浩大江,「江東之險在楚、楚之險在江與漢上流」此為「得失之樞」。湘軍與太平軍決戰,故先拼奪武漢,「于武漢設立重鎮,則水陸東征之師,恃武漢為根本,大營有據險之勢,軍士無反顧之虞。軍火米糧,委輸不絕,傷痍疾病,休養得所。」
長沙作為屈賈之鄉,屈原、賈誼的「傷心」處,楚湘文化初始便帶有一種悲壯、憂鬱的色彩,也透露出中國最早的知識分子骨子裡的參政意識和修身、格物、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和雄心。屈原的《離騷》,篇名就是「遭遇憂患」、「離別的憂愁」之意。這位楚王朝的遠房宗室、左徒,自稱為古帝顓頊的後代,以香草、美人、明玉為喻,將自己刻劃成「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涉江》)的藝術形象。屈原是位政治詩人,其詩也是政論性極強的「政治抒情詩」。《九章·惜往日》中的「受命昭以昭時」,「明法度之嫌疑」,便是直寫楚懷王讓屈原制定「憲令」,修明法度、舉賢授能的政治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