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大雁·細狗

大雁·細狗

作者:葉廣芩
葉廣芩(1948~),女,北京市人,當代作家。著有《全家福》、《採桑子》、《黃連厚朴》等作品。
跟大雁沒有關係。
冬天是攆兔的季節,也是狗和男人們的活躍時期。陝西的農村有雪天攆兔的傳統。在老萬的帶動下,我們全體出動要跟過冬的兔子較勁兒了。
我在屏幕那鬧轟轟的背景上尋找老萬,我想這樣的協會,這樣的場面是一定少不了老萬的。卻沒有找到,靜下來一推算,老萬若在也該是70多的老人了,70多歲的老萬大概不會再隨著眾人在田野里攆兔了……
它們在更深的葦叢中躲避。
男人們的槍已經準備好了。
30年後,我在陝西電視台的體育節目里突然又看到了熟悉的細狗攆兔的場面,那是大荔縣的農民領著他們豢養的細狗在做表演,他們縣成立了「細狗攆兔協會」,電視里說,這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協會,它將被列入陝西的體育項目。電視里那些細狗都長得跟大白一樣,醜陋而精神,仍舊是一副貴族派頭,風采不減當年。一農民愛撫地摸著他的狗對著鏡頭說:「這狗,是我的心尖子哩,它是有皇族血統的,自漢朝以來就是宮廷里的專用賽犬,尊貴得很。」
在集體的廝咬下貴族的大白敗得非常慘,直到它被罵罵咧咧的主人弄到冰冷的河裡去洗臉,它也沒弄明白,平日歸順的臣民為什麼會在它午睡醒來之後突然發生了嘩變。
我看見那隻雁的頭頸像繩子一樣地垂著,眼睛睜著,晶瑩的眼睛里反射著落日的餘暉,它大概到死也不理解,不明白,沒有招誰沒有惹誰的它,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跌坐在河岸,望著滔滔的河水,只感生命的不易,存在的艱難。
我們的炊事員做別的不行,紅燒雁肉卻做得很地道。農場的人都很興奮,大家都在為雁肉而熬夜,難見葷腥的人們在廚房溢出的肉香中已經飄飄然,昏昏然,不能自已了。
炊事員喝得舌頭已經發直,不利落地說:「明天還去打……」
我們一字排開往前趟,男人手https://read•99csw.com裡都拿著鐮,當兔子驚起時,男人手中的鐮便朝著兔子逃竄的地方飛過去,一聲呼哨,細狗大白就箭一樣隨著鐮射出,直奔兔子而去。於是,一場追逐在雪地上展開了,兔在前面奪命逃竄,狗在後面窮追不捨,人則分路散開圍截,人喊狗叫,氣氛熱烈。
男人們紛紛應和著:「……還打。」
農場里最沒人氣的狗要數老萬那隻大白狗了,它跟希特勒似的,永遠是一臉的嚴肅與鄭重,冷漠得讓人想到那不是狗而是什麼其他東西。老萬的大白醜陋至極,高近一米,細腰長腿短毛,臉特別長,我每每看到白狗那張沒有表情的,失卻比例的長臉,就感到這應該是馬而非狗。除了老萬以外,大白不認任何人,我喂黃兒的飯也多被它搶了去,且吃了我的並不領情,任你怎麼喊,它是從不搭理你的。
夜裡,男人們就著雁肉蹲在碾盤上喝酒,是從渭河對面小村沽來的一毛二一兩的紅薯酒。他們邊吃邊鬧,「老虎、杠子、雞」的嘶喊傳入我的小土屋,清雋高雅的雁與渾濁濃烈的酒風馬牛地攪在一起,讓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第二天,按正常作息時間起床的只有我一個人,我看見石碾上一片狼藉,被嘬啃過的雁骨遍地皆是,廚房的牆根是一堆用開水燙過的雜亂的雁毛,情景慘烈而悲壯。
10月,天氣轉涼,灘地的風漸漸變硬,農場的男人們開始躁動不安起來,他們要打雁了。
大白將我的黃兒咬得鮮血直流,我讓黃兒出去奮勇爭鬥,黃兒縮在桌底下不敢出去,我說:「黃兒你窩囊到家了,誰見過挨了咬夾著尾巴鑽桌子的,也就是你罷……」
人們都喜歡黃兒,這得益於它的美麗。
我將那些雁羽做成了一把把扇子,為的是紀念那些在黃河灘上永不能再飛起的鳥兒。我被招回城市以後,不少朋友都接受過我饋贈的羽扇,他們為那羽的美麗而驚嘆,我就給他們講那些大雁九死而不悔的故事。
我的心裏滿是悲哀與失望。
我來到河邊,見葦叢中雁們又在read.99csw.com起落,不禁深深吸了口涼氣:
每到秋天,渭河的蘆葦塘里就歇息著成群成群的雁,它們不是今天來了明天走,它們往往要在這個地方盤旋很久,直到很冷了才離開。那些雁都是麻色的,粗看很不起眼,但是在陽光下細看,它們的每一根羽毛都輾轉著色彩,隨著角度的變換而變得五彩斑斕。
就是能到達目的地,那裡也未必就是樂園。
狗們不怕冷,冬天似乎是它們的節日,它們幾隻、10幾隻地結在一起,有我們自己的,也有外來串門的,它們在空曠的田野里奔跑跳躍,忽而一群集體朝東、忽而又朝西,跑得莫名其妙。
黃兒是只漂亮、聰明的小母狗,大眼睛,全身一片金黃。它來自城市,是夏天城裡的一些年輕學生來幫助收麥子留在農場的。我在倉庫里發現黃兒時,它正奶聲奶氣地尖叫著,躲避著炊事員的堵截。
雁尚且如此,更何況人。
我不知老萬的階級立場到哪裡去了,他的狗有「皇族」血統,便被視為高貴,當他罵我是封建王朝的孝子賢孫時,我則卑賤得是提不起來的狗屎,世間的事情不能細想,想來想去便很想不通。我想,皇族的狗也罷,狗屎的人也罷,人和命運的衝突永遠是一個偉觀,一個難以破譯的謎。
我問炊事員為什麼要逮這隻還沒脫盡絨毛的小狗。炊事員說為了吃。又說他下午想做燉狗肉,食堂小黑板上的菜譜都寫出去了。炊事員在談論吃黃兒的時候,黃兒就在麻袋後頭藏著,一動不動,聽他說話。
我不如雁。
70年代初,我在三門峽庫區的農場務農。
一天傍晚,槍聲終於響了。
黃兒的信賴讓我感動,我將它抱進屋來,放在地上,它委屈又膽怯地站在那裡,不敢亂動,我將碗里的半塊剩饅頭掰了喂它,它嗅嗅,不吃。那條小尾巴卻在不停地向我擺動。
漸漸地,我窺出端倪,大白追兔,是不聲不響地實追,白的狗,白的雪,往往把兔子搞得昏頭昏腦,防不勝防。大白在追兔的時候很有策略,它多是從側路包抄,以其敏銳快捷,從九_九_藏_書速度上採取主動。而那群雜種狗則不然,它們鬧哄哄擠成一團,平時就愛扎堆,攆兔時仍愛扎堆,瞎跑亂咬,全沒有章法,不是攆兔,是在起鬨。
男人們都吃得很愜意,很酣暢淋漓,他們開始唱了,唱秦腔:有為王打坐在某某地面……
我的黃兒就是這麼找上我的。
接下來的情景十分微妙,大白邁著皇族的雍容步伐走向那些雜種狗的時候,雜種們一齊衝著它狂咬起來,它們沒見過這花花綠綠的怪物,它們把它當成了外星狗。
蒼茫的雪野上,只有我們幾個人,此外就是一群張牙舞爪的狗。狗們似乎都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它們一躥一躥地撒著歡兒,表達著它們的興趣和忠心。
長河落日,蕭蕭風聲,天地間一片血紅。我認為他們干打雁這樣的事有點兒殘酷,雁是義禽,古來對雁的讚美實在是不少的,「鴻雁於飛,肅肅其羽」;「高城殘照下,萬里一行飛」;「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對這樣的鳥兒怎能開槍射殺呢。
沒有雁兒飛起,四周死靜一片。
我們就一齊誇大白。
老萬手裡的鐮冷不丁又飛出去了。
再看我們那群雜種,仍在地里忙活,不知為什麼在撕扯打架,我的黃兒也在裡頭不依不饒地上躥下跳。
我去河邊看那些雁,一大片的,有時靜得沒有一點聲息,有時則吵得一塌糊塗。它們在河裡覓食,在蘆葦叢里歇息,這些齊整的,有紀律的鳥兒,給枯黃慘淡的渭河灘帶來了美麗的色彩和無限的生機。秋風吹過,雁在冰水中瑟瑟發抖,我真是可憐它們,白居易有詩說「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騰空飛動遲」,我心裏想,怎麼還不快走呢,家鄉就這麼好么,南邊比這裏要暖多了,危機四伏的黃河灘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下雪了。
我埋怨它們的沒記性,細想那是一種執著,是一種臨乎死生而不懼的氣節,一種伏清白以死直兮的精神。
河灘上一片潔白,白得耀眼。
農場的狗不少,各有各的主人,也就是說,它們每個都有自己的投靠,並不是領導的分配,是自然的結合,誰也九*九*藏*書說不清楚是怎麼的,有隻狗就會衛兵一樣的廝跟上了你,沖你搖尾,向你獻媚,對你毫不掩飾地拋撒出它喜歡你的信息,不由得你不動心。
大白叼著今年獵取的第一隻兔子,很幽雅地向老萬小跑著走來時,老萬對我們說:「什麼叫血統,這就是血統,得了獵物給主人送出,絕不私吞,這就叫規矩,這就叫訓練有素。」
電視台的人問這一隻狗價值幾何。農民說,不貴,也就萬把塊錢。問養了幾隻。答曰:六隻。問所為何用。答曰:攆兔。
這使得我想起了莊子的話:「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已矣。」
我沒有去湊熱鬧,早早地躺下睡了。在朦朧狀態時,我聽見讓大家去盛肉的招呼。拖拉機手老張的媳婦敲我的門,說去晚了多半會讓那幫「狼」吃光。我說不吃了,老張媳婦隔著窗戶說:「那你就虧了。」我還是說不吃。老張媳婦說:「要是真不吃,我就把你那一份也打了。」我說隨你。老張的媳婦就咚咚地跑走了。我知道,她得顧及到她的那兩個讒肉饞得眼睛發綠的女兒。
但那些雁還是遲遲的不走。
從此黃兒就跟定了我,成了我的狗,我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
大白早已風一樣地趕在鐮落地點的前面,向另一隻兔子發起了攻擊。
老萬對他的狗卻情有獨鍾,說他的狗是上了譜的,叫細狗,產於山東梁山,有皇族血統,自漢朝以來就是皇宮裡的寵物,高貴得不行,與我們那些雜種狗非同日而語。
皇族的大白稱王稱霸得厲害。
帶頭的就是老萬的那隻純白大狗。
我決心報復一下可惡的大白。
我奔到蘆葦叢中,大聲地衝著那些雁吆喝。我要趕起那些雁,讓它們快走,快走,快走!
狗們倒很有臣服思想,它們對有皇族血統的細狗大白極盡討好、卑躬之能事,這其中也包括我的黃兒。大白爭它的飯,它竟搖著尾巴表示歡迎,有時大白看它一眼,它也激動得翻仰在地上,四爪朝天,把肚子亮給人家。我問過老張媳婦,黃兒一見大白為什麼要採取這read.99csw•com種姿勢,老張媳婦說這是狗們對對方表示信賴、友好、甘願服從的表示,不唯狗,貓也是如此,老虎、豹子也是如此。
中午,我正在午睡,感覺有什麼在拱我的門,趿拉著鞋推開門一看,竟是黃兒,天曉得它怎麼想通了,會尋到我這兒,它很會掌握時機,趕在了炊事員向它發動總攻之前,及時修正了自己的生存方針,不乏是只聰明的狗。我從地上抱起了黃兒,它很害怕也很虛弱,渾身顫抖著,眼裡有水光,那雙眼分明在說:「是死是活,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
那邊,熱鬧的一群仍在為那隻死鼠而糾纏。
大堤上,男人們手裡提著淌血的雁迎著我走來,他們很誇張地向我炫耀著,炊事員將一隻很秀麗的綠羽雁在我的眼前使勁晃動,得意地說:「今天夜裡別睡著了,我給你們做紅燒雁肉。」
我讓炊事員把小黃狗給我。炊事員說我要是在下午以前把它給哄出來,就屬於我,要是過了午睡時間,我還沒有把它搞到手,他就要和美食家們聯合採取行動了。
炊事員走了,我就彎下身子爬在地上哄那隻狗。黃兒還是不動。我只看見在麻袋與麻袋的夾縫裡有一雙晶亮的眼睛在閃爍。
趁它蜷在我窗下曬太陽的時候,我過去逗弄它,大白自有王者風範,任我怎麼搬弄,連理也不理。我想,機會來了,就用紫藥水、紅汞,將那張狹長的狗臉畫得如山魈般的花哨。須臾,大白站起,抖動全身伸直前腿,伸了一個大懶腰。我看著鄭重的大白,噗哧樂了,它已不是細狗,分明是戲台上的竇爾敦了。
後來,男人們每天都去打雁,他們吃了多少回紅燒雁肉,誰也記不清了,可嘆的是那些雁,打了還來,打了還來……
有人跑過去看了一下,回來說:「是為了一隻乾癟的死鼠。」
事後我才知,打雁的並非我們這一個農場,幾乎在黃河灘上的所有團隊在那個時期對雁都發動了攻擊。一到傍晚,河灘上槍聲不絕,經過沿途無數的浩劫,南去的雁真正能飛到目的地的大概沒有多少了。
糊塗的雁哪——
大白仍舊是一臉的傲慢,不肯降貴紆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