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幌兒紅

幌兒紅

作者:謝友鄞
我手挽韁繩,仄身馬背,得得得蹄聲濺灑在細瘦山徑上,浪跡遼西。
謝友鄞(1948~),浙江鄞縣人,當代作家。著有《窯谷》、《馬嘶、秋訴》、《嘶天》等作品。
豪華的酒店、餐廳前,四個幌、八個幌氣魄輝煌,人體感應門自動開啟,樂聲如水流淌到石板路面上。幾位濃妝艷抹的女孩子,穿著水綠、粉紅色軟緞拖鞋,踅來繞去。那身材苗條,皮膚白皙細膩的姑娘,生意好極了。有單身主雇走過來,用夾帶南方昧的普通話搭訕妥,偎依著,姍姍走進餐廳。大多只是陪飲,隨闊佬興緻,贈幾個錢。酒店老闆,暗暗給她們分紅。若不然,鬧市區的幌兒爭相鬥艷,她們不在你的門前兜售,甚至將客引到別家,老闆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在掌柜的殷勤扶持下,醉醺醺爬上馬背,酒幌拂面,彼此依依不捨地拱手作別,從此你東我西,分道揚鑣,https://read.99csw.com也許永遠不會再見面了。但在孤獨寂寞的鄉道上,你的心裏會長久地涌滿溫馨。
山涌漸漸平息,薄地礫石嶙峋,熱辣辣風卷著白湯湯雨,草灘煙瘴迷濛;走進沙漠后,不知不覺間迷失了方向,連續三天三夜,粒米未進,滴水未沾,劣馬瞅著沙坨里白慘慘屍骨,四肢簌簌抖顫。我滾下馬背,扯著韁繩,昏天黑地往前跋涉……褐色的土地裸|露出來——我精神一振,前方出現一座被漠海包圍的孤村。房屋矮趴趴,一半坐進地里,屋頂芨芨草枯黃瑟縮,煙囪剝皮豁嘴,殘破不堪,聽不見雞鳴、狗吠,人的靜。我心裏絕望地一緊,莫非是個死村?!
走進腰街,一面幌兒耀眼地燒。冷丁從外面進去,眼睛發黑,石蹬一級一級似深不可測。到底了,一間大屋。遼西鄉間酒店,大多是家庭式格局:通鋪大炕上,鋪滿黃燦燦炕席,擺著九*九*藏*書兩張、三張炕桌,沒有上過漆的桌面油膩烏亮。若有一個漢子,默默地坐在桌前,微側著身,一隻胳膊肘拄在桌沿上,自斟自飲。別的桌子空著。你徑直過去,盤腿坐在他的身邊,彼此的眼睛默默地對視一下后,搭起話來。提起鄉政府的王助理,你們都認識;或者,說起供銷社的老張,他不過是站在欄櫃後面打醬油稱大粒鹽的,你們都認識,誰能不認識,漢子馬上就會變得不一樣了,邀你一堆兒喝酒,喝他的酒,吆喝掌柜的,添盅加筷子,山裡人,易熟,好交下。
俄羅斯詩人
我恍然明白,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起伏不盡的沙坨里,走一步退半步,形成了這種獨特的姿勢。
掌柜的收下我兩瓶遼西大麴后,便樂呵呵地牽出那匹租不出去的劣馬,任我夢遊也似地去尋找,那面屬於我的火紅的幌兒在哪裡?!
選自1989年8月3日《文匯報》九*九*藏*書
死於酒精中毒:
遼西地理上毗鄰內蒙,歷史上緣近女真。你經歷山區、草灘、漠海,穿越爛漫的光蔭后,終於繞回來了——人煙稠密的城市在望。
經過漢民屯墾村,蒙古族定居的農牧村,朝鮮族稻農村,山東、河北移民闖關東的旱田開發村,幌兒一式招搖。竹籮圈下沿,圍一圈細長紅布條,隨疾疾山風,瘋瘋地響。幌數有一、二、四、八之分。一個幌的店,只有零星小吃,如煎餅、饅頭、豆腐湯;兩個幌,能炒菜,叫灶了;四個幌,備有全席套菜;八個幌,天上飛的,地下跑的,山珍海味,無所不包。
漢族詩人
遼西沒有太高的山,起起落落、隔三岔五間,山坳里便聚些人家,大些的是村,小點的也是村。大大小小的村都有個把酒家。火紅的幌兒高九*九*藏*書挑在桿頂,桿下可給客人拴馬。一壺酒、一匹馬、一桿槍,是遼西漢子夢寐以求的生活。
我蟄居在鬧市後面一條狹窄的巷子間,低矮的小平房籠罩在高樓大廈的陰影里。爬格子累了,步行到城郊大車店,輪圈幌兒高高張揚。掌柜的跟我熟稔,掌柜的曉得文人窮酸:
本地姑娘,黑紅健壯,說話揚聲大氣,動不動便嘎嘎大笑。漸漸地,她們學會了講話細聲細氣,捂著嘴巴文靜地笑。
死於愛情決鬥;
商店、旅館、影劇院、舞廳前,霓虹燈閃閃爍爍,立體聲擴音箱里乒乒乓乓如鼓如舞如黑壓壓酒桶滾涌。從四川、安徽、湖南等省來的手藝人,魔術般湧入城裡。掌鞋、崩玉米花、賣變色鏡、打傢具四項行當,幾乎全被他們包攬。有的站穩腳跟后,在鬧市租屋賃舍,開起南貨店。北方的商店,無論大、中、小,一律只開一、二扇面,呈封閉式格局;他們的鋪子,櫃檯有多長,九九藏書門就開多大,從街上望去,五彩斑斕的貨架,亭亭玉立的女售貨員,楚楚動人,一覽無餘。
這座遼西都市,除土著漢民外,不少是百余年間從山東、河北、河南盲流過來的後裔;又雜居著蒙、滿、錫伯等少數民族,風習混雜,互通姻好。對外來勢力,外來文化,絕無繁華大都會的傲慢、排斥、輕蔑;也不像偏遠閉塞的小城鎮那樣恐懼、狹隘、尖酸刻薄,格格不入。它顯示出驚人貪婪的生氣勃勃的吸攝力。
蒙古族詩人
死於窮困潦倒…
終於有人從地下鑽出來,從地窨子里紛紛走出來,烈日橫空,白光煞黑。我呆住了,村人們走路的姿勢異常奇特:木乃伊般的老頭,七、八歲的孩子,只要是男人,都把雙手背在身後;女人們雙臂下垂,臀部朝後撅得老高。無論男女老幼,全都向前大傾著身走,雙腳一蹭一蹭,像要仆倒似的。身後的黑影拖得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