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拾遺
香港的書店有時候也像是一個聚會的場所。書店裡的人看上去似曾相識,就好比俱樂部的會員。有一天,我專門去書店買書,走了一家又一家。一家書店裡,我遇見了多年未見的朋友,一位詩人。我正出去,她正進來,在門口迎面撞上。我們雖然分別很久,可是彼此都立即認出。香港像個人海,兩個人卻不期而遇。另一家書店裡,我遇見了朋友的朋友,他是一個畫家,從我們共同的朋友處看見過我的照片,我們同時站在收銀處等待交款,他準確無誤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並且說出一些我們失之交臂的經過。過後我回想這一天我跑書店,就好像去赴一個又一個約會。
香港的山上有一棵大樹。在蒙濛霧氣之中,看上去好像是一棵舞台上的道具樹。它長在崖邊上,大半根須懸挂著,約有一米直徑左右粗細的一泓根須,筆直地向下伸去,也許是去尋找土地著根,而最終只能在崖壁外的空中齊刷刷的https://read.99csw.com停住,形成樹根的奇觀。濕潤的空氣將山上的草葉洗得濃綠油油,大樹則是極其鮮艷的褐色。這些根須在沒有土壤的空中,能長成這樣壯觀的一片,也是竭盡了全力。這是一棵年頭很久的樹,它俯瞰著山下的海灣,雲霧下的如林的樓叢,顯得很有歷史感的樣子。但它的蒼老是一種滋潤和豐腴的蒼老,煙霧繚繞,如夢如幻的,處在有些甜美的半睡半醒狀態。樹下立有一小牌,寫道這是一棵印度橡樹,在說明它的屬科與特性之後,又描繪了它的花葉與果實模樣,最後一句說,由於港島欠缺傳遞花粉的蜂,它已經久不結果了。我想它碩果累累的日子,野蜂飛舞,花粉像一場小雨,果實叮噹。如今,全沉寂下來。香港的山是很寂寞的山。
茶杯
書店
背行囊的人
印度橡樹
九-九-藏-書飛機上的小孩
王安憶(1954~),上海人,生於南京,作家。著有《雨,沙沙沙》,長篇小說《紀實與虛構》、《長恨歌》等。
飛機上的人都有一種慣於旅途的表情,他們看上去都是泰然自若,處變不驚的樣子。我旁邊的先生坐下后便繫上安全帶,然後放下小桌打開公文包開始辦公。人們陸續找到位置坐下,安靜等待飛機起飛。在發動機的鳴響中,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具有穿透力地響起在我坐椅上方。這是一個美國男孩,說著英語,他的聲音清脆而甜美,如鳥的啁啾。他喋喋不休地,對著身邊他的父親說個沒完。他還很小,還在學習數數,他有意撮起嘴唇發錯音,以期父親的注意。他總是說:你聽我說,你聽我說,他還總說:告訴我實話,告訴我實話。而我很難聽到他父親的回應,他大部分時間是在自言read.99csw•com自語。我想,他有一陣是對著舷窗外出神,然後,他喃喃地說:天空,天空,接著他忽然說道:天空上有波濤!他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就去看舷窗外的天空,這時,我看見天空中雲彩堆積,緩緩移動,這果然是一副波濤連涌的景象。飛機即將起飛,開始在跑道滑行,孩子激動地對他父親說:你告訴我實話,上海是怎麼樣的!就在飛機離開地面的一刻,孩子大聲地叫道:再見,香港!香港在這一霎間,忽然變得情意綿綿,然後,飛機便很危險也很歡樂地騰上雲天。
1993年3月20日上海
文學演講會是在雨天,到會的人不多,年輕的女性佔了大半,男人大約都忙著做生意。前排落座的一個中年男子便分外惹人注意,他臉色疲憊,衣衫不整,腳邊放了一個很大的背囊,就像一個旅途中人。他從頭至尾專註地聽我們講述文學的事https://read•99csw.com情,臉上則透露著懷疑的表情。當我們的講述完畢,主持人請聽眾提問,這男子率先舉手要求發言,主持人卻裝作看不見,請了另一位小姐提問。一輪問答完畢后,男子再次高舉起手,終於得到允許。他臉上忽然地布滿了怒容,他措辭激烈地向我們置疑,問我們談到種種文學,卻為什麼不談談勞苦大眾的文學,他邏輯混亂,前言不搭后語,態度卻越來越憤懣。我忽然想起1987年在此講座時,在座似也有過這樣一個人,此人不知是否就是彼人。他們的共同特徵是:熱心到會,發言積極,態度憤懣,言辭激烈,牛頭不對馬嘴,懷疑主義盛行,再加背有一個沉重的行囊。會議結束后,他背上行囊向外走去,他的背影看上去很落拓也很落寞。人們告訴我,這是一個頭腦有問題的人,每一次文學會議都有他到場,然後爭先發言。我眼前就出現了這樣的場面:雨從摩天的大樓的縫隙間漏進來,人群如流車如梭,一個
九-九-藏-書人背著一副行囊匆匆行走在大樓下面的狹窄街道,就好像走在深谷間的羊腸小路。他馬不停蹄地趕赴另一個文學會場,假如晚上不舉行文學會議,他便無家可歸,流落街頭。
選自《隨筆》,1993年4期
在商場看到一個大茶杯,英國製造,全無花紋,乳黃底上寫了幾行文字,頭一句是,今天我特別想做的事情,下面就列了一二三四幾條。第一條:誰也不理睬;第二條:謀殺老闆;第三條:墮入情網;然後,喝個酩酊大醉;離家出走;最後一條是:做個好人!其實最想做的事情正是做不到的,所以,每天要做的事正好是反過來:第一,誰都要理睬;第二,對老闆唯命是從;第三,沒有愛情;第四,頭腦得保持清醒;第五,切記回家;最後,做個壞人!這就是人們面臨的現狀?放一個茶杯在眼前,讓思想溜個小差,肚子里使個狠勁,然後吐一口氣,再去乖乖地做個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