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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的相冊

民間的相冊

作者:葉兆言
朋友的母親後來和一個三輪車工人結了婚,以後生下自己的獨生子,就是我的朋友。這是一場沒有絲毫愛情的婚姻,夫妻間經常吵,有時候甚至還動手打架,結果兩人終於分開了,也談不上離婚,母親帶著兒子搬出去住,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兒子身上。一段時間里,過去年代里拍攝的老照片,成了母親惟一的安慰。到後來,她的神經開始有些不太正常,有一天,她無緣無故勃然大怒,燒掉了所有的老照片,然後得了一場並不太嚴重的病,說死就死了。她死了以後,朋友從她過去的老同學那裡,借了一張兩寸的小照片,送到照相館翻拍,然後又放大,掛在牆上作紀念。
照片印好了以後,一式多份,各自珍重保留,有的照片上人實在太多,密密麻麻,必須用針尖小心翼翼指點著,加以註解說明,才能讓別人連蒙帶猜,說這原來是誰誰誰。集體合影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所不可缺乏的重要內容之一。對於達官貴人來說,這是賞臉給人一個機會,來頭越大,有關他的集體合影就越多。同時,集體合影也是人們炫耀自己過去的一個證明。很多人都樂意把自己的畢業照,把同某某名人的合影,掛在家中最為顯眼的地方。這種集體合影通常可以成為家庭裝飾的一部分。
後來,他便在報紙上登廣告,說自己有兩台德國的照相機準備出讓。再後來,診所不開了,乾脆開了一家照相館,專門替人拍照。他屬於那種典型的好色之徒,只要是美女,就不收錢,拍了照片,放大了,放得滿櫥窗都是。結果是開照相館也不賺錢,好在他有些家產,也不在乎。只要漂亮的女孩子源源不斷,他就認賠下去。據說他收藏幾大本美女照,而那些美女照下方,印有一朵小梅花的,則表示這美女和他關係非同一般。
關於朋友母親的故事,是在後來才逐漸弄清楚。朋友知道我當了作家,感嘆之餘,喜歡把他母親的故事說給我聽。他的母親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那成片的房子是她的陪嫁,這些陪嫁後來都沒收了,她和自己的兒子只能在原來的院子里,搭一間簡易的小房子居住。很多可以證明那段歷史的老照片,已經不復存在。據說她當年很喜歡拍照,都是男友的傑作。她的男友是國軍的軍官,喜歡攝影,常常帶著九-九-藏-書未婚妻一起去郊外。那時候,他們開著一輛敞篷的美式吉普,有一次,男友讓未婚妻開車,結果把車子開到小溝里,花錢雇了好多當地的農民,才把吉普車從乾涸的小溝里弄出來。
幾乎所有從那條街上走過的孩子,都知道老太太的故事。這屬於那種最容易流傳的故事。老太太年輕時是秦淮河的歌女,她當時很漂亮,這一點,掛在她房間里的照片可以作證。一張被放大的玉照,放在一個木頭鏡框里,永遠正對著沿街的窗口,人們從街上走過,情不自禁地就會駐足觀望。那是一張人工著色的大照片,是老太太年輕時的芳容,唇紅齒白,扯著極細的眉毛,看上去十足的艷麗風騷。我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不知道歌女是幹什麼的,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女特務,因為我們看過的一部電影,有個女特務就像她那樣漂亮。
關於老太太年輕時候的故事,像長了翅膀的小鳥到處飛翔,好事不出門,壞話傳千里,人們忍不住就要議論,說老太太年輕時怎麼樣怎麼樣。幾乎所有知道老太太故事的人,都知道她和自己的養父,生過一個女兒。這個女兒一直叫她姐姐,解放以後,歌女做不成了,於是這一家人就搬到了這條街上來住。後來不要臉的老頭死了,老太太的「妹妹」也離家出走。
朋友母親的骨灰盒,長年累月撂在吃飯的桌子上,每次去他家,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自在。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對於死人,我從小就有一種極端的恐懼,上學時,遇到有地方出殯,總是趕快繞路。他發現了我的恐懼,有一天當著我的面,將骨灰盒不當回事地塞到床肚底下。然而,我仍然感到彆扭,原來擱骨灰盒的地方,隱隱約約地總讓我覺得,還有什麼存在著。此外,掛在牆上的一張老照片,讓我不寒而慄。我始終害怕一個人待在朋友的房間里。
上中學的時候,正好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後期,那年月用不著認真讀書,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記得我常去一個比我長几歲的朋友處玩。上面提到的那位不學好的男人的故事,最早就是這位朋友告訴我的,因為他是參加抄家的紅衛兵小將之一。他是一個年輕的電工,住在一個破舊的房子里,擠在一個大院子角落,也就六七個平方大小。九-九-藏-書那時候我喜歡擺弄半導體收音機,遇到問題,缺少什麼元件,就到他那裡去請教。這是個性格有些孤僻的人,不太願意和別人交往,也許他覺得我比他小几歲,懂的比他少,因此有什麼話憋在心裏,喜歡對我說。
我已經記不清老太太是什麼時候離開人世的,也記不清自己什麼時候,就突然明白了歌女的含義。只知道她孤零零地過了一世,在晚年,調皮的中學生和她作對,她也像恨賊似的痛恨那些中學生。她生活中沒有愛,卻充滿了莫名其妙的仇恨。她死了以後,身份不明的「妹妹」來過一趟,匆匆來,匆匆去,有沒有把掛在牆上的那張老照片帶走,不得而知。老太太的故事終於在這條街上消逝,有一次做夢,我夢見自己又走在上學的路上,醒來以後,我感到最吃驚的,是竟然還夢到了那張掛在沿街窗戶里人工著色的老照片。
老照片中,最能流露出一些自然的,還是人們郊遊時的留影。過去照相機不像現在這麼普及,大家出去玩,真正拍照留念的機會並不多。那年頭,愛好攝影的人常常會有不務正業的公子哥嫌疑。由於女孩子一般都喜歡拍照,因此會拍照就等於多了一項勾引女孩子的小手段。我便聽說過一個不正派男人的故事,這是一個從德國回來的留學生,學的是醫,歸國之後,掛的牌子卻是精通中西醫學,兒科婦科內外科,什麼病都敢治。他們家祖上大約是開藥鋪的,來頭儘管不小,醫術顯然不太高明。在30年代,南京的報紙上,屢屢可以看見他登的行醫廣告,但是他的診所很不景氣,終於開不下去了。
散落在民間的老照片,是窺探過去歷史的窗戶,從這一扇扇窗戶,我們踮起腳來,可以遙望過去,可以展望未來,未來離開不了過去。那過去的一切,因為已經成為過去,都將成為親切的回憶。我喜歡翻閱民間的老相冊,老相冊里有太多直觀的歷史資料,那些有時候看上去漫不經心的歷史鏡頭,都是當它們已經永遠失去,已經不可重複的時候,才會顯得出奇的珍貴。只有一切已經變得不可挽回之際,我們才會突然發現,那些看上去極不起眼發黃的老照片,那些落滿時間痕迹的老相冊,會突然爆發出誰也預想不到的生命力。在老照片面前,許多文字變得蒼白,許多https://read.99csw.com解釋都顯得沒有必要。照片上的人物,永遠活生生頑強地存在著,他們記錄了過去年代里短暫的一瞬間,這些短暫的瞬間,已經成為永恆。
又譬如攝於1947年的「穿童子軍服的孩子們」,由於缺少必要的文字說明,只知道拍攝這張照片的時間和地點。地點當然是在南京,對於這樣的照片,也許根本用不著解說。根據我的想像,這似乎是一些難民的孩子,他們光著腳,臉部表情上透露著淡淡的憂傷。如果他們的父母還健在,如果他們的童年十分幸福,他們就絕不會用那樣的神情看著攝影鏡頭。
朋友們知道我要寫南京的老照片,紛紛提供線索,有個朋友特地送來一張巨大的全家福,夾在過了期的報紙中間。這是張攝於70多年前的老照片,朋友指著照片上的一個小姑娘,說這是他母親,這是他舅舅,這是誰誰誰,照片上有很多人,朋友興緻勃勃,逐一做說明。我看著這張泛黃的全家福,面對朋友的詳細介紹,情不自禁想起,在過去的歲月中,不知有多少人,指點著照片上的人物,津津有味反反覆復說著故事。朋友的母親,照片上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是80多歲的老太太,顯然從有這張照片開始,她就像我的朋友那樣無數遍地介紹,單調的話題被無數遍地重複,這是誰,那又是誰,誰誰誰當時怎麼樣,後來又怎麼樣,先只是說給和她一般大的小朋友聽,說給來訪的其他長輩聽,漸漸地,小姑娘成了大姑娘,該有男朋友了,如果不是自由戀愛,那就聽從媒妁之言,訂了婚,然後就成了別人的新娘。
和全家福異曲同工的是集體合影,集體合影是向外拓展,是家庭的沿伸。全家福向人們展示的是一個家庭的風貌,是窺探家庭的一個窗口,集體合影卻反映了一個人的社交圈子,反映了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文化程度,是歷史上的某一段經歷,個人的某一段生活。從那些合影的莊重表情上,就可以看出門道,很多集體合影,註定應該具有不可小覷的歷史意義。集體合影在審美上天生有缺陷,無一例外都是太嚴肅,太一本正經。和全家福相比,集體合影常常缺少一些人情味。集體合影總難逃呆板的厄運。可以構成集體合影的機會很多,某某大樓奠基或竣工,某某大學本科或速成班九九藏書結業,某某會議,某某要人接見。在這麼一大群人中間,總有些混闊了的人,可以拎出來說一說。因此若有機會和名人合照一張照片,將是一件十分幸運的事情。
牆上掛著的,是他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那時候她剛上大學,梳著好萊塢女演員似的髮型,清純,健康,而且富貴華麗。她的眼睛地溜溜發亮,明澈的目光遍及小屋的每一個角落。我記得自己當時無論站在哪個角度,只要抬起頭,總能感覺得到那活生生的目光。我永遠也無法把那美貌的年輕女人,和已經移到床底下用紅布裹著的骨灰盒,有機地聯繫在一起。照片上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大學生,和這破舊不堪的小房子,和這冰冷的骨灰盒,顯得太不協調。那雙含情脈脈的大眼睛,注視著每個看照片的人,那微微翹著的小嘴唇,有一種蒙娜麗莎的神秘笑容。
有很多關於這個男人如何不學好的傳說。他吃喝玩樂一輩子,在文化大革命前,生病死了。他死了以後,妻子將他的美女照相簿付之一炬,燒得精光。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來到了,紅衛兵小將抄家,從天花板上搜到一本不知猴年馬月拍的裸|照,不同的女人,各個角度都有。這些裸|照介於藝術和淫穢之間,其中當然也有他妻子的寫|真。裸|照事件一度成為最轟動的新聞,他妻子尋死覓活,因為這些罪證活生生的,想抵賴也抵賴不了。這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雖然是道聽途說,忍不住就會想到那個不學好的男人。有一段時間為了寫小說,我翻閱舊報紙,特地留心尋找他當年登的廣告。
我注意到照片角上斜著的一行小字,那是照相館的地址和廣告:「容豐照相,南京貢院東街,電話181。」顯然是一家老字號,電話號碼還只有三位數,從為照片配製的硬板上,可以知道這家照相館很講究做工。照相館知道人家拍了照片,拿回去要懸挂的,因此,不僅要拍得好,拍完了,配套還必須要跟上去。過去人家的堂屋中,一個擱照片的鏡框是少不了的。很多人家都喜歡擱那種四世同堂的照片,再也沒有什麼能比這大團圓更能反映家庭的和睦與興旺。家和萬事興,通常這種全家福,都會擇一個好日子,譬如長輩過生日,又譬如小輩中誰剛從國外學成歸來。全家福在一開始就註定有紀念意義。
葉兆言(1957~),生於南京,作家。著有《死水》、《別人的愛情》、《沒有玻璃的花房》等。read.99csw.com
看集體合影,也可以看出當時的時尚。譬如攝於40年代的一張「義診圖」,看起來十分有趣。照片上那麼多人,幾乎每一位都把臉部肌肉繃緊了。這是把整個醫院都集中到了一個畫面上,從挂號處到外科內科,從醫生到病人,應有盡有。柱子上懸著一副對聯,只能看清楚一半,「行善舉先要不沾虛名」,下一句由於光線反射,看不出來。畫面構圖勻稱,又不過分呆板,像這樣的照片,今天就是打算模仿,也困難。
在民間的相冊中,差不多每張泛黃的老照片,背後都有故事。這些故事有的很曲折,有的很乏味,但是隨著時間的沖刷,都有可能賦予全新的意義。和老照片有關的故事,可以找到許多。記得還是讀中學的時候,去學校的路上,調皮膽大的學生,常常以捉弄一個住在沿街的老太太來取樂,他們用小石子往老太太的房間里扔,扔進去,聽見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趕快逃之夭夭。老太太被這些孩子們折騰得實在夠嗆,她不得不奮起反擊,在放學之際,凶神惡煞地守在那,一有學生走近,便破口大罵,有時候,乾脆拎了小棍子,歇斯底里地追出來。
不妨想像一下,在蜜月里,新娘向新婚的丈夫描述這張老照片,該是個多有趣的場景。全家福光輝燦爛的過去和幸福美好的前景,在蜜月里時隱時現,真實和想像在時空中交流。以後有了兒女,小姑娘天真的眼光,終於轉變成一個母親的口吻。再以後,做祖母了,再以後,又做了曾祖母,時光流逝,照片上的人物故事,在她口頭繼續流傳,一遍又一遍地追憶重複。
年輕的國軍軍官不知道為女朋友拍了多少照片。他的拍攝技術並不高,也許拿了個照相機到處跑,僅僅是為了討女朋友的喜歡,照片上的人總是很小,小得和畫面不成比例。他的攝影技術進步得很慢,不久,他們結婚了,去照相館拍了結婚照,又不久,青年軍官上了戰場,他是學機械工程的,沒人說得清楚他在部隊具體幹什麼事,反正很快就陣亡了,接到過一張陣亡通知書,究竟是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後來又傳說他做了共軍的俘虜,傳說他去了台灣,從此就再也沒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