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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憶蕭珊

再憶蕭珊

作者:巴金
我彷彿還站在台階上等待著車子的駛近,等待著一個人回來。這樣長的等待!十二年了!甚至在夢裡我也聽不見她那清脆的笑聲。我記得的只是孩子們捧著她的骨灰盒回家的情景。這骨灰盒起初給放在樓下我的寢室內,床前五斗櫥上。後來「文革」收場,給封閉了十年的樓上她的睡房啟封,我又同骨灰盒一起搬上二樓,她仍然伴著我度過無數的長夜。我擺脫不了那些做不完的夢。總是那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總是那一副前額皺成「川」字的愁顏!總是那無限關心的叮嚀勸告!好像我有滿腹的委屈瞞住她,好像我摔倒在泥淖https://read.99csw.com中不能自拔,好像我又給打翻在地讓人踏上一腳。……每夜每夜,我都聽見床前骨灰盒裡她的小聲呼喚,她的低聲哭泣。
鬧鐘響了。聽見鈴聲,我疲倦地睜大眼睛。應當起床了。床頭小柜上的鬧鐘是從我家裡帶來的。我按照冬季的作息時間——六點半起身。兒子幫我穿好衣物,扶我下床。他不知道前一夜我做了什麼夢,醒了多少次。
晚夜夢見蕭珊,她拉住我的手,說:「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我安慰她:「我不要緊。」她哭起來。我心裏難過,就醒了。
這一夜read.99csw.com是我兒子值班,他靜靜地睡在靠牆放的帆布床上。過了好一陣子他翻了一個身。
我用鋪蓋蒙住臉。我真想大叫兩聲。我快要給憋死了。「我到哪裡去找她?!」我連聲追問自己。我又回到了華東醫院的病房。耳邊仍是早已習慣的耳鳴。
怎麼我今天還做這樣的夢?!怎麼我現在還甩不掉那種種精神的枷鎖?!……悲傷沒有用。我必須結束那一切夢景。我應當振作起來,哪怕是最後的一次。骨灰盒還放在我的家中,親愛的面容還印在我的心上,她不會離開我,也從未離開我。做了十年的「牛鬼」,我並不感到九*九*藏*書孤單。我還有勇氣邁步走向我的最終目標——死亡。我的遺物將獻給國家。我的骨灰將同她的骨灰攪拌在一起,灑在園中給花樹作肥料。
在我們家中,樓下寢室里,她睡在我旁邊另一張床上,小聲囑咐我:「你有什麼委屈,不要瞞住我,千萬不能吞在肚裏啊!……」
病房裡有淡淡的燈光。每夜臨睡前,陪伴我的兒子或者女婿總是把一盞開著的檯燈放在我的床腳。夜並不靜,附近通宵施工,似乎在攪拌混凝土。此外我還聽見知了的叫聲。在數九的冬天哪裡來的蟬叫?原來是我的耳鳴。
在中山醫院的病房裡,我站在床前,她九-九-藏-書含淚地望著我說:「我不願離開你。沒有我,誰來照顧你啊?!」……
我醒著,我在追尋蕭珊的哭聲。耳朵倒叫得更響了。……我終於輕輕地喚出了蕭珊的名字:「蘊珍。」我閉上眼睛。房間馬上變換了。
她離開我十二年了。十二年,多麼長的日日夜夜!每次我回到家門口,眼前就出現一張笑臉,一個親切的聲音向我迎來,可是走進院子,卻只見一些高高矮矮的、沒有花的綠樹。上了台階,我環顧四周,她最後一次離家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穿得整整齊齊,有些急躁,有點傷感,又似乎充滿希望,走到門口還回頭張望。……彷彿車子才開九_九_藏_書走不久,大門剛剛關上。不,她不是從這兩扇綠色大鐵門出去的,以前門鈴也沒有這樣悅耳的聲音。十二年前更不會有開門進來的挎書包的小姑娘。……為什麼偏偏她的面影不能在這裏再現?為什麼不讓她看見活潑可愛的小端端?
在中山醫院的太平間,擔架上一個帶人形的白布包,我彎下身子接連拍著,無聲地哭喚:「蘊珍,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巴金(1904~2005),四川成都人、作家、翻譯家。著有長篇小說《激流三部曲》,散文集《海行雜記》、《隨想錄》,譯作《往事與隨想》、《處|女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