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百分百
說著，他伸手來拉郭子良。他的手很涼，郭子良敏感地避開了，垂頭盯著腳下的石頭，一邊小心地踩上去一邊說：「沒問題。」
又走了不遠，就到學校了。校門前有幾棵大松樹，把校門遮了起來。繞過松樹，看見兩扇鐵柵欄大門。
教英語的是個漂亮的女教師，叫黃菲，也是他的搭檔——初三·一班的副班主任。郭子良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異樣，熱切中好像還有一絲絲哀怨。郭子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
他叫來李放，問：「你們是一個小隊的，你應該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啊！」李放也很著急，他說：「開始，我們一直在一起，遊戲快結束的時候，我們碰到一隊奇怪的人，他們好像也在玩軍事遊戲，都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就像醫生的裝扮一樣，而且都用文言文說話，他們把我們衝散了。那以後，就再也沒見到戴離離。」
更奇怪的是，學校沒有電。段甫說，因為費用問題，電業局和他們學校鬧矛盾，把電停了，正在交涉。為此，教務科臨時製做了一批照明物品。自習的時候，每個學生課桌上都有一盞燈。有的是小玻璃燈，有的用一隻小碗或小碟裝油，點一根棉花捻兒。學生們就在這蠅頭小火的光亮下，刻苦攻讀。晚上，校園裡漆黑一片。各個教室里透出的光亮，如鬼火一般，昏黃暗淡，搖曳不定。整個校園靜悄悄。
「你可以讓他們夢到你。我就經常走進我媽的夢裡去。」
郭子良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拍著前額說：「你瞧我這記性，你是……」
「你一定要告訴我。」
黃菲緊緊靠在他的懷裡，欲言又止，只是凄然地笑了一下。
段甫說，這件事學校就不統一了，由各班自己決定。而郭子良認為，畢業相一定要照。黃菲沒表現出多大的興趣，但是她承諾她來找攝影師。
晚上，郭子良總是很晚才能睡著，他的心裏總想著外面那條走廊。漫漫長夜，那些照片靜靜地懸挂在各自的門上，不曾發生過任何情況。
晚上，上完了自習課，郭子良返回住處。他的辦公室在最裡頭，走廊狹窄而幽暗，他的腳步聲顯得很響。兩旁的辦公室里空無一人，黑白的標準頭像一字排開，靜靜注視著他，十分瘮人。他昂起頭，故意不去看那些照片。劉海生，徐慶義，李全寶，胡淑秀，俞火哉……
這個人說：「我是段甫啊！」
郭子良一激靈，回過神兒來，原來是戴離離。「你怎麼不去跳繩？」
拾貳
走著走著，他的鼻孔里突然鑽進了絲絲縷縷的難聞氣味，他慢慢停下腳步，仔細嗅了嗅，好像是一股燎豬頭的味，還攙雜著腐臭。這辦公樓里不可能有人燎豬頭啊！他警覺起來，壯著膽子湊近各個辦公室的門縫，使勁抽|動鼻子，似乎每個門裡都飄出這種味道。而那些照片上的人都死死盯著他。
他朝下面掃視了一圈，一張張幼稚的面孔，一雙雙純潔的眼睛，都在望著他。他想不出，哪個同學跟詭異與陰謀有關聯。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總複習」三個大字，然後把印好的習題發給大家，就在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這個角度，便於觀察每一個學生。
剛黑天，遊戲就開始了。郭子良在校牆周圍轉悠，防止學生玩高興了，跳出牆去。他走到樹林邊的時候，風漸漸大起來。郭子良忽然有些緊張，似乎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他停止了走動，站在一棵樹旁，警覺地聽著四周的響動。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知是哪個小分隊正經過這裏。他趕緊咳了一聲。只見兩個黑影向他走來，在離他十米的地方，立正，用半通不通的文言文說：「報告長官，齊軍敗績，轍亂旗靡，追也不追？」郭子良朝前移了移身子，想看清是哪個學生，卻怎麼也看不清。他們好像都穿著白衣服。四周的腳步聲都在朝他這裏聚攏，越來越多，這些同樣穿白衣服的黑影遠遠地圍著他，振臂喊叫：「齊師敗績，齊師敗績，長官，追也不追？」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了指校牆外，說：「可，可矣，擊鼓！」聽到命令，那些黑影一下就不見了。
「你就別管我了。」黃菲看著遠方的黑暗，低低地說。
「過了時限，你就別想出去了！」說完，她拎著笤帚匆匆走了。
就寢的鐘聲一響，所有的師生就像聽到了防空警報一樣，立即丟下手裡的東西，匆匆忙忙退出教室，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段甫回頭說：「這就是三里河，水不深，踩著這些石頭過來。」
第一天晚上，大家都回了宿舍之後，郭子良感到了孤獨。宿舍區被鐵柵欄圍著，有一個小小的令人壓抑的門，有保安把守，那裡面似乎是一個禁區。郭子良甚至覺得，他和其他人是隔離的！
他一個人來到了操場上。操場四周種著松柏，茂密、凝重、陰森，在夜晚，看不見樹影，只現出黑蒼蒼一片。他的全身像被無數冰凌穿透了一樣涼。
劉海生的眼睛又落在教化學的俞老師身上。俞老師叫俞火哉，快退休了。劉海生說：「你也扔了那個姓，乾脆叫火哉吧。」
「一個字那是姓。」教物理的徐慶義說。
他必須馬上找到段九*九*藏*書甫，向他彙報這件事！正巧段甫叫他去辦公室一趟。
郭子良突然問：「黃菲，我們這個班原來的班主任是誰？」
「仇老師……」郭子良低低地叫了一聲。
在樓梯拐角，有個四十多歲的女清潔工在掃地。她一眼一眼地朝郭子良看，那表情好像含著一絲絲的惋惜，似乎想向郭子良暗示什麼。
貳
「那你呢？」他問黃菲。
郭子良睜開眼睛，發覺自己還躺在醫院里。他昏厥了兩天兩夜。
後來，醫生告訴他，戴離離沒有搶救過來，第二天就去世了……
「我天天晚上都到宿舍查看的，從來都沒看見過什麼油燈！」
馮季看著他，沒說話。
肆
按照軍事遊戲的玩法，郭子良把51名學生分成兩隊，編成對陣的雙方，每隊選出一名指揮官，一名參謀，兩名偵察員，一名旗手。其餘的為士兵，這些士兵也編成兩個小分隊，一隊是防守——護旗，保衛自己的旗不被敵軍奪走，如果旗被敵軍奪走，就算輸了；另一隊進攻——奪旗，如果把敵軍的旗奪過來，就算贏了。各小分隊有正副隊長各一名。九點以前必須結束戰鬥。末了，郭子良又點撥了幾句，他說：「我們學過《曹劌論戰》，你們研究一下長勺之戰為什麼能夠以少勝多，把曹劌的軍事思想運用進去，也許能幫助你們獲勝。」科任老師李全寶、徐慶義參加了活動。他倆負責看管校門，不讓學生跑出去。
郭子良跑上去，抓住她，急切地問道：「戴離離，你怎麼了？」
「什麼意思？」
這天夜裡，郭子良卻感到有點不對頭——他覺得走廊里似乎有動靜。難道哪個老師在辦公室里加班？窗外是一片朦朧的蒼白，有風，風不大，一下下推著窗戶。
果然，下午她就把攝影師找來了。學生們跑來跑去把凳子搬到操場上。段甫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郭子良和黃菲坐在他兩邊。
這時，仇忠厚推開門，對李全寶說：「李老師，下午的體育課別上了，上數學吧。」說完，就關上門離開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大家終於從剛才那莫名其妙的氣氛中恢復過來。李全寶衝著門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
「我在三里河中學當校長。哎，我想起來了，我們學校缺一個初三語文老師，正招聘哪，要不你來干吧！」
郭子良把照片抽出來，看了一眼，脊梁骨「刷」地一冷——照片上，只有他一人笑眯眯地坐在那裡，旁邊都是凳子！
散會後，黃菲走到他跟前，小聲說：「一會兒，你把臟衣服都拿來，我給你洗洗。」
「那就把三個字的都改成兩個字的——你就叫徐慶。」然後，他看了看教體育的李全寶，說：「全寶，你以後就叫李全得了，都三十多歲了，還寶什麼呀！」
「在哪兒工作呢？」
戴離離把頭低在兩腿中間，小聲說道：「我想家了。」
攝影師把一架老式照相機支好之後，就把頭鑽到了黑匣子里去搗鼓，一會兒，又把頭伸出來，朝郭子良喊：「郭老師，身子坐正一些！」郭子良正了正身子。攝影師再次把頭鑽進去，看了一會兒，又鑽出來，朝郭子良喊：「郭老師，把眼鏡往上推推，反光！」郭子良就朝上推了推眼鏡。攝影師把頭伸進伸出幾次，最後，終於喊了一聲：「好了，注意！」然後，把手裡的膠皮囊一捏，只聽那黑匣子「咔！」的一聲響，攝影師喊道：「郭老師，好了！」
校園很大，有教學區，辦公區，住宿區，還有一個很空曠的操場。
捌
「哦，對不起，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這天夜裡，郭子良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到學生宿捨去看看，看看那裡的條件怎麼樣。他覺得多數學生好像患有關節炎，走路腿發直。想到這裏，他就爬起來，出門，走過那條黑暗的走廊，下了樓。
在昏迷中，郭子良的意識一直遊盪在一個夢魘般的世界里。這個夢竟然如此清晰，如此完整！他甚至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夢。
「她也在學校住嗎？」
晚上，學生們回宿舍之後，郭子良又變得格外孤獨，一個人在操場上溜達。校園裡一片沉寂，只有遠處的學生宿舍透出的一點點微弱燈光，才能讓人感到這地方有人。郭子良又想起了他的前任，這個人的神秘消失，好像在這個學校沒引起一點反響，誰都不提這個人，好像他從來不曾存在過。按理，一個人離開了，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在近期內，人們一定會談到他。而現在，就是郭子良特意問，都沒人回答他。大家好像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不肯說。這讓郭子良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揭開這個謎。
段甫掀起外罩，露出裏面的藍色毛衣，織的是元寶針。接著，他又掀起一層，下面是一件白棉線秋衣。
郭子感到自己良越來越依賴黃菲了。每當他和黃菲在一起的時候，就會感到自己像走進了一個避風的港灣一樣，寧靜、安全。黃菲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就會坐立不寧。他說不清究竟是她身上hｔｔｐｓ://ｒｅad•99csw.com的那一點，如此吸引了他。要說黃菲的五官，單看哪一點都不是特別漂亮，可是，一經組合起來，就顯得那麼精緻，可人。郭子良更為迷戀的是黃菲越來越多的溫柔和體貼。兩個人雖然沒有談情說愛，但是，彼此的關係已經超過了純粹的工作搭檔關係。
「那就讓你爸來。」
「為什麼？」
4月12日是新屯八中的校難日。那天，新屯市八中全體師生在市裡禮堂開大會，會後上映一部青少年教育片。郭子良和黃菲是初三·一斑的正副班主任，自然與學生們坐在一起。他們是一對相戀已久的情侶，準備送走這屆學生就結婚。電影開演不久，郭子良接到一個電話，是表弟打來的，他說他找郭子良有急事，等在禮堂外面。這個電話救了郭子良一條命。當他跟表弟說完話返回禮堂時，裏面已經冒出了滾滾濃煙！一千多名師生，只有兩個出口逃命，大家拚命往外擠，你踩我踏……消防隊到了，展開了一場生與死的爭奪戰。聞訊趕來的學生家長，有的在火場周圍打滾哭喊，有的往火里跳。救護人員的呼喊聲，遇難家屬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交匯在一起，驚天地泣鬼神。整個新屯市哭聲震天。郭子良急得說不出話，只是圍著火場狂跑。大火著了一天一夜才被完全撲滅。在清點人數的時候，新屯八中遇難師生共計322人！而他的51名學生，除了戴離離，其他人全部遇難。戴離離逃出來就被抬上了急救車，她已經被燒得不像人了。郭子良當即昏厥過去……
這時，李全寶吹哨叫學生們集合，戴離離就起身跑過去了。
玖
第二天傍晚，郭子良在校門口，看到有個人騎著摩托車急匆匆趕來。他一眼認出，是那個給他們照畢業相的師傅。
還有，食堂里的饅頭都乾巴巴的，而且都印著紅點，這也讓郭子良感到有些古怪。而大家卻吃得滿嘴噴香。
仇忠厚盯著郭子良的眼睛，半晌才輕聲輕氣地說：「我還想給你也點一盞呢，你喜歡嗎？」
郭子良連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洗。」
中午，大家一起聚在多功能廳，商量照畢業相的事。
下課以後，郭子良來到多功能廳。其他幾科教師也在。這裏幾乎成了他們這個小團隊的俱樂部，大家有事沒事都願意聚在這裏。
「其實，你和家裡人見不見面，不取決於他們，而是取決於你。」戴離離似乎已經忘記剛才哭這回事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們說帶我回家，走著走著，卻把我拋棄了……」
其實，現在郭子良也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放不下他的51名學生。他對這些學生有著一種神秘的親切感。所以，他橫下心來，不管怎樣他都要堅持下去，最後送他們安全離校，要對得起這些聲聲呼喚自己「老師」的學生。
馮季低頭想了想，突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我認為，該做一做關於消防意識和消防知識的內容。」
而且，這些學生的起立和問好都是他的一貫要求。現在，很多教師已經不用這種形式了，而他依然很重視師生之間的這種傳統禮節。
「我是班主任，我檢查自己學生的宿舍還要什麼人批准嗎？我正要問你，宿舍里點這麼多燈，萬一失了火怎麼辦？」
臨走時，攝影師說一周以後到照相館來取相。
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郭子良身旁，兩隻眼睛射出兩道熒熒綠光，定定地逼視他。郭子良猛地轉過腦袋，原來是仇忠厚，他陰沉地說：「這裡是我管理的地盤，沒有我的准許，誰都不能來。」
幾個沒課的老師正在閑聊。教數學的劉海生是個中心人物，他一臉正經地坐在那裡，掃視一下眾人，說：「你說咱們老祖宗，為什麼把名字都起成三個字的？一個字多簡單。」
段甫見郭子良站在那裡發獃，就拽了拽他的胳膊，說：「你發什麼愣？走哇！」
郭子良跌跌撞撞走回教室，教室里空無一人。他坐下來，平靜了一下，懷疑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覺。九點鐘的時候，學校的鐘聲響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他們都玩得很高興，興奮地議論著。郭子良很疲憊，不想當晚總結，只是讓各小隊清點人數報上來。一小隊一個不少。二小隊出了問題，少了一名。點名一查，缺的是戴離離。郭子良的心「咯噔」一下。
馮季還是不說話，顯然已經有了其他的打算。
郭子良發現，這個學校里所有的人，都似曾相識。
郭子良把這個陰影掩蓋住，「嘿嘿」笑了兩聲，跨過河去。
郭子良徹底懵了。
郭子良再也控制不住壓在心底已久的情感，一把拉過她，緊緊地摟在懷裡，說：「黃菲，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我們前世好像有約定，我不要和你分開！」
儘管這個學校和別的學校沒什麼兩樣，但是，郭子良總覺得它哪裡不對頭。
黃菲愣了一下，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他跟你沒什麼關係。」
比如說，教研組並不在一起辦公，而是每人單獨一間辦公室。更奇怪的是，每個辦公室的門上都鑲著一張房間主人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都是放大的。惟獨郭子良的門上沒有。
很快ｒeａｄ.９9cｓｗ.coｍ，馮季跑回來了。郭子良問：「這期黑板報搞點跟畢業有關的內容吧。」
「難道我的建議不好嗎？那你說，不做跟畢業有關的內容，你做什麼？」
郭子良醒來之後，感到大腦恍恍惚惚。他走出醫院，一個人在大街上轉悠的時候，一直在想，最近幾天到底都發生了什麼？因此，當有人在身後突然拍他一下時，他嚇了一跳。他回頭看了看，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卻怎麼都想不起是誰。
胡淑秀笑著罵道：「老白毛，看我幹什麼？」
李全寶正帶著他班的學生上體育課。51名學生圍成一圈，李全寶站在中間，每個學生都併攏雙腳，一下下跳著朝前走。郭子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體育項目。李全寶後來告訴他：這叫『雀行』，訓練學生的腳腕子力量。郭子良只見過蛙跳。51名學生，50名穿著校服，藍白相間，非常整齊醒目。只有一名女生沒穿，那就是戴離離。她站在隊伍中間，一個整體被她一分為二。很影響整體的美觀。不一會兒，大家累了，開始自由活動。幾個女生拉起一根長繩子，嘻嘻哈哈地跳繩。李放抱著籃球，跑向籃球場地，後面跟了一群男生。看著這些可愛的孩子，郭子良的心裏充滿了喜悅。
郭子良強烈地感覺到：他的學生都處於危險之中！這些孩子沒有一點兒防衛能力，在這裏，只有他這個班主任是他們的親人，他必須保衛他們的安全！想到這裏，一種做父親的責任感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就這樣，段甫帶著他走了，一直朝北，不知不覺走出三四里路的樣子，出了鬧市區，前面出現一條淺淺的小河溝。沒有橋。河裡放了幾塊墊腳石。
「怎麼了？」段甫問。
次日，他來到教室，看到班裡的學生一個不少，正在靜靜地做各科習題。往常，他看見學生能自覺的按時上早自習，心裏就很愉快。而今天，他的心情變了。他輕輕地走進來，疑慮地審視每個人。他的眼前，總是晃動著那昏黃的、跳動的油燈。他今天才注意到，這些學生的臉色都有些蒼白。他站在宣傳委員馮季的身旁，看他寫字，發現他的手指不時地抽|動一下，好像抽筋一樣。再看別人，也有同樣的毛病。是不是每天都這樣，他以前沒注意。此時，他懷疑是仇忠厚給學生們施了什麼邪術。
他感到腦袋裡空空如也，所有的齒輪都咬不到一起了。他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想，讓自己暫時靜下來。過了會兒，他的心裏迸發出兩個字：逃走。這時他遠遠地聽到宿舍里傳來了哭喊聲，教師的責任感一下就拴住了他，轉身朝那裡衝過去。他使勁撞開初三·一班寢室的門，頭髮一下就豎起來了——他看到一片火海，全班51名學生，還有除了他之外的所有教師，都在火海中舞蹈。他們哭著，喊著，掙扎著，那聲音恐懼、絕望、憤怒、慘烈，令人撕心裂肝，就連死神聽了也要顫抖！很快，他們就被燒得筋短毛焦，一個個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著，掙扎著……
「你怎麼一直不來取照片啊？」攝影師停下摩托車，對他說。他沒有熄火。
郭子良打量著這些老師，迷惑極了，同時也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懼感。為什麼大家聽到「火哉」兩個字就突然變成了這副樣子呢？
沒想到，戴離離聽到這裏，眼睛竟濕了，說：「我媽不能來，她不能到這個地方來！」
「那好辦啊，給你媽捎個信，讓她來看看你不就行了嗎！」
「你聽我的話——在這裏，不該你說的，你不要說，不該你問的，你不要問，不該你看的，你不要看。你只要看好咱們班那51名學生不出什麼事，保證這兩個初三班畢業百分百，兌現我們的承諾，你就可以安全地回家去了。」
「你，你裏面穿的是……什麼衣服？」
出院之後，郭子良去了北郊那個墓地。那裡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新屯市第八中學「4·12」火災殉難師生紀念碑，在碑頭題記幾個大字的下面，刻著所有遇難師生的姓名。紀念碑的背面，記錄了這次災難的全過程。這塊紀念碑將成為新屯市這次慘痛的歷史教訓之見證。在它後面，是一個巨大的水泥墓丘，合葬著所有遇難師生的骨灰，四周長著幾棵幾棵大松樹。郭子良不禁想起夢中三里河中學門前那幾棵大松樹。不遠處，是一個老墳場，名叫「三里河墓地」。郭子良走過去，找到一個被荒草埋沒的矮小墓碑，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辨：侯淑芝之墓。郭子良彎下腰，把墳上的草拔光。
「在我還不記事的時候，他就走了。我媽只有我一個親人，還不能見面……」
但是郭子良還是堅持：「遊戲限定一個範圍，不許出校園，再找幾個科任老師幫助，不會出問題的。」
他推開教室的門，學生們已經坐好。他走到講台前的時候，班長李放喊了一聲：「起立！」學生們齊刷刷站了起來，齊齊地喊了一聲：「老師好！」他點頭示意他們坐下，然後，將左手伸到講台的左上角，拿起了一根粉筆，準備講課了。他是個左撇子，一直用左手寫板書。就在他把粉筆拿到手之後，突然打了個冷戰：是誰把粉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講台的左上角？是誰如此了解他這個罕見的習慣？
「侯read.99csw.com淑芝啊。一個臨時工。」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大口大口喘氣。他感到這所學校越來越怪異，像個醒不來的噩夢。他想到了兩個字：走人。遠遠離開這裏，回家去，那麼不管這裏發生什麼都不會禍及自己了。可是，他又牽挂那些無辜的學生。
郭子良捏了捏口袋，說：「那可太好了。」
離畢業只有兩天了。
「不，全校只有她一個人，白天來，晚上去。」
「不想跳。」
這個人十分熱情地說：「郭子良，你不認識我啦？」
郭子良敏感地問黃菲：「她是誰？」
郭子良為了放鬆一下學生們的心情，決定搞一次集體遊戲。黃菲不太同意，勸他：「你這是在給自己添麻煩，萬一出什麼意外怎麼辦？如果這兩天班級不出事，期末總評，模範班主任一定是你的。」
郭子良陡然想起來，這是他高中時代的同學。「聽說，你考上了師範學院？畢業了嗎？」
郭子良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看清是仇忠厚。這個人是段甫的外甥，在後勤管理舍務，兼初三·二班副班主任。在這黑糊糊的夜裡，在這沒有人跡的地方，仇忠厚莫名其妙的行為讓郭子良感到有些恐怖。他在幹什麼？
「你要上不相信，今天晚上就跟我到宿捨去看看吧！」
此言一出，好像突然撞到了一個黑暗的秘密上，大家如同聽到了一句什麼可怕的咒語，都瞪大了驚駭的眼，臉也似乎變黑了。
郭子良愣了好半天，才繼續朝教師走去。
室內笑成一片。
這話讓郭子良一驚！是啊，他來了很多天了，還沒有告訴家裡人，他們想找自己也找不到啊！他沒有成家，父母在鄉下務農。
段甫說：「我現在就帶你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郭子良睡著了。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里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開始很杳渺，越來越清晰，還有水桶和鐵鍬之類工具的碰撞聲，甚至急切的呼喊聲。他徹底醒過來，豎起耳朵，聽到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慘烈地呼喊起來：「失火啦！！！——」郭子良一下就跳到了地上，猛地拉開門板，走廊里卻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他一下關上門，傻了。剛才的聲音從哪裡來的呢？過了一會兒，走廊里又隱隱傳來奔跑聲，呼救聲，潑水聲，還有烈火「劈劈啪啪」地燃燒聲……郭子良再一次惱怒地打開門，朝外看去，走廊里又沒有聲音了。他划著了一根火柴，朝前慢慢走，他想搞清楚是不是哪個房子里有人在聽收音機。藉著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那些照片上的人都靜靜朝前注視著。白天，這些老師和他一起工作時，說說笑笑很正常，但是，一到了夜裡，這些照片就顯得古怪而陰森。他曾問過劉海生老師，為什麼在門上貼照片，劉海生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敵意，什麼都沒有說就走開了。火柴滅了，郭子良置身在無邊的黑暗中。他哆嗦著拿出第二根火柴，「嚓」一下划著，猛然看到面前站著一個人，他瞪著郭子良，嘶啞地叫道：「火！……」郭子良抖了一下，火柴就掉在地上滅了。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這個人是仇忠厚，就顫巍巍地問：「怎麼了？」過了半晌，仇忠厚才在黑暗中說了一句：「小心發生火災。」然後，就轉過身，無聲無息地走開了。
拾
開始，郭子良盡量迴避黃菲的眼睛。因為他和她沒有任何關係，過去甚至都不認識。可是他發現，他想接近她的慾望越來越強烈……
郭子良感到有些奇怪，幾十個人照相，而那攝影師只盯著他一個人，好像給他照單人相似的。
這個班總共有52名學生。郭子良靜靜打量著他們的臉，越來越感到，這些孩子好像都是從他記憶中走出來的一樣。李放，個子很高，不苟言笑；文娛委員戴離離，長得像日本卡通片里的美少女一樣。頭上梳著兩個小抓髻，抓髻下面飄著一縷長長的散發。大眼睛，小嘴巴，長得十分精巧。宣傳委員馮季，小胖子，寸頭，前門臉還留幾根劉海……
這天早上，郭子良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去班裡上課，經過英語室時，黃非開門走出來，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出去。
陸
郭子良馬上把學生分成幾個小組，四處搜尋戴離離。並囑咐他們，千萬不要拆幫。可是找了半宿，終於在學校大牆外找到了戴離離，她在痛哭。
這天上午，郭子良從教室回辦公室時，突然從樹叢后鑽出一個人，是那個清潔工侯淑芝。她低低地說：「趕緊離開這裏！」
李全寶說：「還沒說你自己呢！」
伍
「老師！」一個輕柔柔的聲音飄了過來。
郭子良想了想，說：「過去一直在教書，最近生病了，閑著呢。」一邊說一邊打量段甫。他發現他衣領的紐扣從裡到外都被剪掉了，而且做工很粗糙，是用最大針碼縫製的。
奇怪的事接連不斷地發生：第二天早晨，段甫發給郭子良一本厚厚的教案，說教學計劃和教學進度都在上面，讓他拿回去看看，並要求他做好期末總複習計劃。郭子良翻開教案，第一頁是隸書體的幾個九-九-藏-書大字：向學校承諾，向家長承諾，向社會承諾——畢業百分百，合格率百分百！下面是一行小字：2000年7月26日。原來這本教案是合訂本，教案的主人是從初一跟到初三的連任教師。而今是2003年5月，畢業班已經到了衝刺階段，他為什麼走了呢？當過教師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誰都不會輕易離開的。他仔細翻看了整本教案之後，愈發驚詫：這本教案的主人和自己竟是如此心靈相通！無論是教學步驟還是板書設計，都如自己手出一般！他想，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見見這個素未謀面的知音！
那個人還在繼續無聲地忙著，似乎是一個不真實的幻象。當郭子良再靠近一些時，這個人影卻飄然一閃不見了。
段甫伸手時，露出了裏面衣服的下擺。郭子良眼尖，從水面的倒影看到，那好像是一件藍色的絎面棉襖，沒扣子，對襟處是用布帶子系著的。他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來——那不是死人穿的壽衣嗎！
當天，段甫就召開了畢業班教師全體會議，他說：「郭老師除了擔任初三·一班主任，還任學年組長。現在，我們這個班子又齊了，希望大家齊心合力，兌現我們的承諾——畢業百分百！」
郭子良對這些學生沒有一點的生疏感，甚至不用特意去記每個人的名字。
郭子良點了點頭。
不管心情多糟糕，郭子良只要見到這些學生，一切不愉快都會煙消雲散了。他與李放和戴離離聊了一會兒，問到了他們的生活情況。戴離離說，同學們都想家了。大家帶的錢，都快花光了。郭子良問，家裡為什麼不按時寄錢？戴離離說，錢是寄了，就是拿不出來。都在仇忠厚那裡統一管理。他想這學校怪事也真多，學生個人的錢，為什麼還要統一管理。他越想越氣。站了一會兒，他對李放說，你們別弄得太晚了，影響上晚自習。
郭子良就講了昨晚的事。段甫聽了后，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子良，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叄
「子良，下午你召集初三年組所有老師開個會，讓各學科彙報一下複習進度，還要對每個學生進行一次個體分析，最後，再布置一下畢業模擬考試的事兒。」
黃菲說：「為人師表，不能太邋遢，看你的衣服都臟成什麼樣子了！」說完，嬌嗔地瞪了他一眼，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辦公樓，郭子良忽然有個想法，那就是把心裏的疑惑全部說出來，向黃菲探探底。但是猶豫了半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就像沒有勇氣戳穿一層神秘的窗戶紙，他害怕突然目擊裏面的場景。
段甫見郭子良不做聲，就問：「你怎麼了？」
吃完晚飯，又轉回了教室。門沒鎖。他推門進去，看見李放和戴離離都在，還有宣傳委員馮季。馮季說，板報已經兩個星期沒換了，他們正在研究這期的板報內容。桌子上的東西堆得很亂，馮季翻來翻去找不到彩色粉筆，急得直拍腦袋。戴離離說，我根本就看到帶粉筆來。馮季「哎呀」一聲說忘在宿舍了，話音兒未落人已經跑出去了。
戴離離越哭越厲害。郭子良拿出手紙給她擦眼淚：「好了好了，不哭了，老師給你想辦法。」
「怎麼了？」
「你有什麼辦法！你現在能讓你的家人來看你嗎？」
柒
由於教師宿舍沒有空床，段甫就安排他臨時住在辦公室，裏面有一張簡易鋼絲床。
這是他第一次來學生宿舍。大家好像還在學習，窗里透出弱弱的燈光。他拉了拉門，裏面鎖著。當他趴在窗戶上往裡看的時候，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所有的學生都臉朝上躺著，每個人頭頂上都點著一盞小油燈！那鬼火一樣的光亮輕輕搖曳著，照不亮屋子，只是照著每個人的臉，他們的臉都像紙一樣白。這哪裡是學生宿舍，分明是停屍房！
壹
拾壹
「要鼓動大家努力學習，主題就是畢業百分百。」
「趕緊回去吧，別著了涼。」不知什麼時候，黃菲來到了他身後。
正凝神觀望的時候，他發現樹林前有一個黑影，他無聲地忙碌著什麼，好像抱著一個水管在奮力滅火，水的巨大衝擊力使他微微搖晃，他努力保持著身體平衡——其實，他手裡什麼都沒有，面前也空空如也，很像在表演啞劇。
「你比我大三歲，大就大點兒吧。」然後他怪強怪調地唱起來：「胡大姐，我的妻！……」
那個攝影師沒有說什麼，騎著摩托車就走了。
「我就叫劉海，劉海砍樵的劉海，還缺一個胡大姐。」說著他的眼睛溜向生物老師胡淑秀。
三里河中學的管理實行全封閉式。所有的教職工都吃住在學校，平時不能隨意離開，有一套嚴格的請假制度。
這天下班前，郭子良召集學年組的幾位任課老師碰了下頭。
「謝謝，謝謝啊。」
郭子良糊裡糊塗地在三里河中學上班了，教初三·一和初三·二兩個班的語文課。
「給！」攝影師說完，從鐵柵欄中間把一袋照片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