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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山崗上

媽媽在山崗上

作者:陳建功
媽媽病故的時候,年僅五十五歲。
最後,我把媽媽的骨灰,埋在我挖過煤的那座大山的山崗上。
我沒有更多的話好說。
好好活著。充實,自信,寵辱不驚。像媽媽期望的那樣。
為這個得意的楊塑散文式的結尾,我的下巴頦足足揚了一個夏天。
可是,哪裡去買這一方土?
我十八歲那年,列車就是順著這條鐵路,把我送到這裏當了一名採掘工人的。當年的我,身單力薄,體重不及百斤。我扛著一個裹在藍塑料布里的巨大的行李捲兒,沿著高達360級的台階,一步一步爬上山來。此後的十年間,我在這裏掄錘打眼,開山鑿洞,和窯哥們兒相濡以沫,相噓以暖,也嘗到了政治迫害的風霜。十年以後,二十八歲,當春風重新吹拂中國大地的時候,我揣著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又是順著這條鐵路,迤邐東去,尋回我少年時代便縈繞於心的文學之夢。
我當時的確是似懂非懂,只有當我十八歲以後,一個人藉著礦區宿舍一盞自製的床頭燈,偷偷讀《紅樓夢》、《戰爭與和平》,又偷偷開始寫一點什麼的時候,才漸漸領會了媽媽這段話的深意。那是「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時代,而我,不僅從事著最艱苦的職業,而且政治上也屢經坎坷。連我自己都頗覺奇妙,十年光陰何以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儘管迷茫,卻不空虛,儘管苦悶,卻不消沉。我把一顆心完全沉浸在寫作和讀書里。書,大部分是媽媽利用分管圖書館之便,偷偷借給我的。坦率地說,也有一部分是我溜進礦上列為「四舊」的書庫,偷出來的。「讀書人,偷書還叫偷嗎?」孔乙己的這句話,常常被我引以自嘲。
媽媽笑了,說:「這當然不壞。不過,慢慢九-九-藏-書你就明白了,讀書、學習也不是慪氣的事,幹嗎老想著『比』?你得學會把讀書、學習、思考、創造,都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我這話你大概理解不了,以後再說吧!」
媽媽還在山崗上。山崗是普通的。媽媽也是普通的。
不過,對於我來說,最為銘心刻骨的,還是文學以外的事情。
四年前,媽媽過世三周年那天,我到八寶山骨灰堂取回了媽媽的骨灰——按照當時的規定,三年期滿,骨灰堂不再負保管的責任。
當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會覺得活得那樣忙碌而充實。你不再怨天憂人,也不再度日如年。你漸漸地理解了,你的媽媽不可能留給你萬貫家財,她甚至也不大關心你是否能吃上文學這碗飯——我猜想其中不乏餘悸和苦衷。你的媽媽最關心的,是她的兒女是否能選擇到一種有意義的活法兒。這活法兒使他們即便身處卑微,也不會失去自立於同類的尊嚴感,不會失去享受充實的人生的自信。
四年前那時候還不像現在,現在倒新辟了好幾處安葬骨灰的墓地。那時,只有一個別無選擇的,形同亂葬崗子的普通百姓的墓地。我去那裡看過,普通百姓身後的居處和他們生前的住處一樣擁擠。我輩本是蓬蒿人,把媽媽安葬在這裏,並不委屈。然而,想到性喜清靜的媽媽將擠在這喧囂的、橫七豎八的墳場上,又於心何忍?
那些曾經一塊兒挖過煤的朋友,現在有的已經是礦長了,有的還是工人。不管是當了官的,還是沒當官的,誰也沒有忘記我的熱情好客的媽媽對他們的情分。我們一起動手,把骨灰盒埋下,堆起了一座墳頭,又一人搭了一膀子,把那巨大的漢白玉石碑由山腳下一步一步抬九_九_藏_書上山來。
我哭了。媽媽也哭了。
「比讀書,比學習。」我說。
我的學生時代,家境並不寬裕。父親雖然在大學教書,卻也不過是個講師。父母除了撫養姐姐、妹妹和我以外,還要贍養奶奶、外祖。我記得小時候,父親給年齡尚小的妹妹買來蘋果增加營養,我和姐姐只能等在一旁,吃削下來的蘋果皮。我的褲子穿短了,總是由媽媽給接上一節。當接上兩三節的時候,媽媽就笑著對我說:「看,你這模樣簡直像個少數民族了!」比起那些地處邊遠,溫飽難繼的人們,這當然也算不得什麼,可是我讀書的學校,是一個高幹子女集中的地方。那些政治地位優越、衣食無愁的同學們,每逢假日,坐著「華沙」、「勝利」翩然來去。新學年返校,這個談北戴河度假,那個談中南海作客,我輩寒士子嗣,自尊心豈有不被傷害之理?我永遠忘不了班上一個高傲的女同學,穿著一件藍燈芯絨面的羔羊皮大衣,雍容華貴,使我不敢直視。每當看見那件皮大衣的時候,我就要想起自己的媽媽穿的那件舊皮襖。那是媽媽從南方調來北京和爸爸團圓時,為了抵禦北方的寒風,在舊貨店買的。那是一件由無數塊一寸見方的碎皮子拼成的皮襖,每年冬天,我都看見媽媽小心翼翼地在那些碎皮子間穿針走線。我常常傷心地想,我媽媽穿的衣服,都不如這些女同學們啊!這感受,被寫進了我的日記,它是不可能不被媽媽看見的,因為她每周都要對我的日記作一次評點。
那幾天,我轉悠遍了大半個北京城,終於買到了一個剛好容下骨灰盒的長方形玻璃缸。我又找到一家玻璃店,為這自製的「水晶棺」配上了一個蓋。一位朋友開來了一輛九*九*藏*書「拉達」,把我送到距北京一百多里以外的那座山腳下。
我想了想,我說當然不是,我的書讀得比他們多,作文也寫得比他們好。
我當然不會忘記媽媽是怎樣領我去叩文學之門的。我十歲的時候,她開始督促我寫日記。我十二歲的時候,她讓我讀《西遊記》。同樣是十二歲那年,她教我「反叛」老師:「老師讓你怎麼寫,你就怎麼寫嗎?為什麼不能寫得和老師不一樣?」我至今清楚地記得自己的第一次「反叛」:用一首詩去完成了一篇作文。結果我得了二分。「如果我是你們老師,我就表揚你。你不是偷懶。按老師的思路一點兒不差地寫,那才是偷懶呢?」——其實媽媽也是個老師。多少年後我才明白,敢讓學生「反叛」老師的老師,才是最好的老師。媽媽的苦心在我考高中時得到了回報,那試卷的作文題是《我為什麼要考高中》。我開始耍小聰明,玩邪的,對於今天的中學生來說,大概也真的不過是小聰明而已。可對於當時循規蹈矩的初中生來講,確乎有點膽大包天了。富於戲劇性的是,媽媽恰恰是那次中考的閱卷老師之一。閱卷歸來,眉飛色舞地誇獎有那麼一位考生如何聰明,用書信體寫成了這篇作文,成為了全考區公認的一份富於獨創性的試卷,為此被加了分。講完了「別人」,開始數落自己的兒子如何如何不開竅。我等她嘮叨夠了,才不無得意地告訴媽媽:那位因封卷遮蓋而使她不知姓名的答卷者,便是我。
「你怎麼這麼自卑?你想一想,自己什麼都不如人家嗎?」媽媽問。
陳建功(1949~),廣西北海人,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皇城根》(與人合作),短篇小說《流水彎彎》、《前科》等,散文隨筆集《從實招來》等。九*九*藏*書
媽媽說,她也想過,除了讓姐弟倆吃蘋果皮,穿補丁衣服使她有點難過以外,她也不是一個事事都不如人的媽媽。比如,她可以告訴我們該讀些什麼書,怎樣寫好作文。
「那你覺得怎麼想才是對?」
對官居「司局級」方可升堂入室的「革命公墓」,我是不敢奢望的。假若媽媽是個處長,說不定我也會像無數處長的兒子一樣,要求追封個「局級」,以便死者榮登龍門,蔭及子孫。而我的媽媽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中學教員。非分之想或許有過——為媽媽買骨灰盒的時候,不知深淺的我,要買一個最好的。我當即被告知:那必須出示「高幹證明」。從那以後,我不敢再僭越。現在,媽媽躺在80元一個的骨灰盒裡。躺在八十元一個的骨灰盒裡的媽媽,得找一個合乎名分的墓地。
石碑俯瞰著那條由北京蜿蜒西來的鐵路。
我告訴媽媽,我錯了,我不跟他們比這些。
媽媽去世后,我們三個子女各自拿了一件遺物作紀念,我拿的,是那件用無數塊碎皮子拼成的皮襖。
每年清明,我都去看望山崗上的媽媽。
我已經忘記是哪一位作者在哪一篇文章里講過自己過生日的慣例了:那一天他絕不張燈結綵,也絕不大快朵頤。他把生日那天作為「母難日」,他說因為自己的出生給母親帶來了太大的痛苦。
遠在廣州的父親來信說,還是入土為安吧!
我沒想到,媽媽的墳居然就正對著這條令人百感交集的鐵路線。儘管是巧合,卻不能不使人怦然心動。如果說,這是因為我想到了人生際遇的沉浮興衰,想到了媽媽可以在這山崗上為她的兒子感到自豪和欣慰,那麼,我也未免過於膚淺了。媽https://read.99csw.com媽畢竟是媽媽,她當然自豪過,得意過,為兒子發表的第一篇小說,為兒子出版的第一本書,為兒子獲得的第一篇評論……然而,媽媽絕不是千千萬萬望子成龍的媽媽中的一個。我接觸過不少望子成龍的媽媽們,她們所能給予自己子女的,只是一種出人頭地的焦慮。除了這焦慮,子女們一無所得。我的媽媽絕不想讓兒女們為自己掙回點什麼,哪怕是一個面子。她從來也沒跟我念叨過「爭光」、「爭氣」之類的話。她甚至告訴過我她並不望子成龍,她只希望自己的子女自立自強,自愛自重,度過充實的一生。我當工人的時候,媽媽對我說:「你是不是還應該堅持每周一書?同是工人,我相信,有人活得很貧乏,有人活得很充實。別怨天,別怨地,也別怨生活對你是不是公正。你只能自問是不是虛擲了青春?」我當作家以後,媽媽對我說:「得意的時候,你別太拿這得意當回事,省得你倒霉的時候想不開。其實,只要自己心裏有主意,倒霉了,也可以活得很好,知道嗎?」……坦率地說,和許許多多兒子們一樣,媽媽的話並不句句中聽,自然也就不能聲聲入耳,特別是當兒子有點「出息」了以後。可是,當你在人生旅途上又走了一段以後,你忽然發現,媽媽這平實的勸誡中蘊藏的是一種寵辱不驚的人生信念,自我完善的人格追求,焉知這不正是媽媽為兒子留下的最寶貴的遺產?
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最適宜的方式來表達這種孝心。不過,這「母難日」三個字,總使我難免動容。因為我不僅是在出生那天給母親帶來痛苦的兒子,而且是給母親帶來了終生災難的兒子。因我的出生,使媽媽患了風濕性心臟病,而母親如此過早地亡故,恰恰是由於心臟病的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