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辭
次說國粹。為甚提倡國粹?不是要人尊信孔教,只是要人愛惜我們漢種的歷史。這個歷史,是就廣義說的,其中可以分為三項:一是語言文字,二是典章制度,三是人物事迹。近來有一種歐化主義的人,總說中國人比西洋人所差甚遠,所以自甘暴棄,說中國必定滅亡,黃種必定剿絕。因為他不曉得中國的長處,見得別無可愛,就把愛國愛種的心,一日衰薄一日。若他曉得,我想就是全無心肝的人,那愛國愛種的心,必定風發泉涌,不可遏抑的。兄弟這話,並不像做《格致古微》的人,將中國同歐洲的事,牽強附會起來;又不像公羊學派的人,說甚麼三世就是進化,九旨就是進夷狄為中國,去仰攀歐洲最淺最陋的學說,只是就我中國特別的長處,略提一二。
兄弟少小的時候,因讀蔣氏《東華錄》,其中有戴名世、曾靜、查嗣庭諸人的案件,便就胸中發憤,覺得異種亂華,是我們心裏第一恨事。後來讀鄭所南、王船山兩先生的書,全是那些保衛漢種的話,民族思想漸漸發達。但兩先生的話,卻沒有甚麼學理。自從甲午以後,略看東西各國的書籍,才有學理收拾進來,當時對著朋友,說這逐滿獨立的話,總是搖頭,也有說是瘋顛的,也有說是叛逆的,也有說是自取殺身之禍的。但兄弟是憑他說個瘋顛,我還守我瘋顛的念頭。
章炳麟(1869~1936),字枚叔,號太炎,浙江餘杭人,近代民主革命家、思想家、學者。著有《新方言》、《文始》等書。
至於近日辦事的方法,一切政治、法律、戰術等項,這都是諸君已經研究的,不必提起。依兄弟看,第一要在感情,沒有感情,憑你有百千萬億的拿破崙、華盛頓,總是人各一心,不能團結。當初柏拉圖說「人的感情,原是一種醉病」,這仍是歸於神經的了。要成就這感情,有兩件事是最(要)的:第一,是用宗教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
先說語言文字。因為中國文字,與地球各國絕異,每一個字,有他的本義,又有引申之義。若在他國,引申之義,必有語尾變化,不得同是一字,含有數義。中國文字,卻是不然。且如一個天字,本是蒼蒼的天,引申為最尊的稱呼,再引申為自然的稱呼。三義不同,總只一個天字。所以有《說文》、《爾雅》、《釋名》等書,說那轉注、假借的道理。又因中國的話,處處不同,也有同是一字,彼此聲音不同的;也有同是一物,彼此名號不同的。所以《爾雅》以外,更有《方言》,說那同義異文的道理。這一種學問,中國稱為「小學」,與那歐洲「比較語言」的學,範圍不同,性質也有數分相近。但是更有一事,是從來小學家所未說的,因為造字時代先後不同,有古文大篆沒有的字,獨是小篆有的;有小篆沒有的字,獨是隸書有的;有漢時隸書沒有的字,獨是《玉篇》、《廣韻》有的;有《玉篇》、《廣韻》沒有的字,獨是《集韻》、《類篇》有的。因造字的先後,就
九*九*藏*書可以推見建置事物的先後。且如《說文》兄、弟兩字,都是轉注,並非本義,就可見古人造字的時代,還沒有兄弟的名稱。又如君字,古人只作尹字,與那父字,都是從手執杖,就可見古人造字的時代,專是家族政體,父權君權,並無差別。其餘此類,一時不能盡說。發明這種學問,也是社會學的一部。若不是略知小學,史書所記,斷斷不能盡的。近來學者,常說新事新物,逐漸增多,必須增造新字,才得應用,這自然是最要,但非略通小學,造出字來,必定不合六書規則。至於和合兩字,造成一個名詞,若非深通小學的人,總是不能妥當。又且文辭的本根,全在文字,唐代以前,文人都通小學,所以文章優美,能動感情。兩宋以後,小學漸衰,一切名詞術語,都是亂攪亂用,也沒有絲毫可以動人之處。究竟甚麼國土的人,必看甚麼國土的文,方覺有趣。像他們希臘、梨俱的詩,不知較我國的屈原、杜工部優劣如何?但由我們看去,自然本種的文辭,方為優美。可惜小學日衰,文辭也不成個樣子。若是提倡小學,能夠達到文學復古的時候,這愛國保種的力量,不由你不偉大的。有的說印度人最信佛教,為甚亡國?這又是一要點。因為印度所有,只是宗教,更沒甚麼政治法律。這部《摩拿法典》,就是婆羅門所撰定。從來沒有政治法律的國,任用何教,總是亡國。這咎不在佛教,在無政治法律。我中國已有政治法律,再不會像印度一樣。若不肯信,請看日本可不是崇信佛教的國么?可像那印度一樣亡國么?
有的說佛教看一切眾生,皆是平等,就不應生民族思想,也不應說逐滿復漢。殊不曉得佛教最重平等,所以妨礙平等的東西,必要除去,滿州(洲)政府待我漢人種種不平,豈不應該攘逐?且如婆羅門教分出四性階級,在佛教中最所痛恨。如今清人待我漢人,比那剎帝利種虐待首陀更要利害十倍。照佛教說,逐滿復漢,正是分內的事。又且佛教最恨君權,大乘戒律都說:「國王暴虐,菩薩有權,應當廢黜。」又說:「殺了一人,能救眾人,這就是菩薩行。」其餘經論,王賊兩項,都是並舉。所以佛是王子,出家為僧,他看做王就與做賊一樣,這更與恢復民權的話相合。所以提倡佛教,為社會道德上起見,固是最要;為我們革命軍的道德上起見,亦是最要。總望諸君同發大願,勇猛無畏。我們所最熱心的事,就可以幹得起來了。
第二要說典章制度。我個(們)中國政治,總是君權專制,本沒有甚麼可貴,但是官製為甚麼要這樣建置?州郡為甚麼要這樣分划?軍隊為甚麼要這樣編製?賦稅為甚麼要這樣徵調?都有一定的理由,不好將專制政府所行的事,一概抹殺。就是將來建設政府,那項須要改良?那項須要復古?必得胸有成竹,才可以見諸施行。至於中國特別優長的事,歐、美各國所萬不能及的,就是均田一事,合於社會主義。不說三代井田,便從魏、晉至唐,都是行這均田制度。所以貧富不甚懸絕read•99csw.com,地方政治容易施行。請看唐代以前的政治,兩宋至今,那能彷彿萬一。這還是最大最繁的事,其餘中國一切典章制度,總是近於社會主義,就是極不好的事,也還近於社會主義。兄弟今天,略舉兩項,一項是刑名法律。中國法律,雖然近於酷烈,但是東漢定律,直到如今,沒有罰錢贖罪的事,惟有職官婦女,偶犯笞杖等刑,可以收贖。除那樣人之外,憑你有陶朱、猗頓的家財,到得受刑,總與貧人一樣。一項是科場選舉。這科舉原是最惡劣的,不消說了,但為甚隋、唐以後,只用科舉,不用學校?因為隋、唐以後,書籍漸多,必不能像兩漢的簡單。若要入學購置書籍,必得要無數金錢。又且功課繁多,那做工營農的事,只可閣(擱)起一邊,不能像兩漢的人,可以帶經而鋤的。惟有律賦詩文,只要花費一二兩的紋銀,就把程墨可以統統買到,隨口咿唔,就像唱曲一般,這做工營農的事,也還可以并行不悖,必得如此,貧人才有做官的希望。若不如此,求學入官,不能不專讓富人,貧民是沉淪海底,永無參預政權的日子。這兩件事,本是極不好的,尚且帶幾分社會主義的性質,況且那好的么?我們今日崇拜中國的典章制度,只是崇拜我的社會主義。那不好的,雖要改良;那好的,必定應該頂禮膜拜,這又是感情上所必要的。
今日承諸君高誼,開會歡迎,實在愧不克當;況且自顧生平,並沒有一長可恃,愈覺慚愧。只就兄弟平生的歷史,與近日辦事的方法,略講給諸君聽聽。
先說宗教。近來像賓丹、斯賓塞爾那一流人崇拜功利,看得宗教都是漠然。但若沒有宗教,這道德必不得增進,生存競爭,專為一己,就要團結起來,譬如一碗的乾子,怎能團得成面?歐、美各國的宗教,只奉耶蘇基督,雖是極其下劣,若沒有這基督教,也斷不能到今日的地位。那伽得《社會學》中,已把斯賓塞(爾)的話,駁辯一過。只是我們中國的宗教,應該用那一件?若說孔教,原有好到極處的。就是各種宗教,都有神秘難知的話雜在裡頭,惟有孔教,還算乾淨,但他也有極壞的。因為孔子當時,原是貴族用事的時代,一班平民,是沒有官做的,孔子心裏,要與貴族競爭,就教化起三千弟子,使他成就做官的材料。從此以後,果然平民有官做了。但孔子最是膽小,雖要與貴族競爭,卻不敢去聯合平民,推翻貴族政體。他《春秋》上雖有「非世卿」的話,只是口誅筆伐,並不敢實行的,所以他教弟子;總是依人作嫁,最上是帝師王佐的資格,總不敢覬覦帝位。及到最下一級,便是委吏乘田,也將就去做了。諸君看孔子生平,當時攝行相事的時候,只是依傍魯君,到得七十二國周遊數次,日暮途窮,回家養老,那時並且依傍季氏,他的志氣,豈不一日短一日么?所以孔教最大的污點,是使人不脫富貴利祿的思想。自漢武帝專尊孔教以後,這熱中於富貴利祿的人,總是日多一日。我們今日想要實行革命,提倡民權,若夾雜一點富貴利https://read.99csw.com祿的心,就像微蟲黴菌,可以殘害全身,所以孔教是斷不可用的。若說那基督教,西人用了,原是有益;中國用了,卻是無益。因中國人的信仰基督,並不是崇拜上帝,實是崇拜西帝。最上一流,是藉此學些英文、法文,可以自命不凡;其次就是饑寒無告,要藉此混日子的;最下是憑仗教會的勢力,去魚肉鄉愚,陵轢同類。所以中國的基督教,總是偽基督教,並沒有真基督教。但就是真基督教,今日還不可用。因為真基督教,若野蠻人用了,可以日進文明;若文明人用了,也就退入野蠻。試看羅馬當年,政治學術,何等燦爛,及用基督教后,一切哲學,都不許講,使人人自由思想,一概堵塞不行,以致學問日衰,政治日敝,羅馬也就亡了。那繼起的日耳曼種,本是野蠻賤族,得些基督教的道德,把那強|暴好殺的心,逐漸化去,就能日進文明,這不是明白的證據么?今日的中國,雖不能與羅馬並稱,卻還可稱伯仲,斷不是初起的日耳曼種可相比例。所以真正的基督教,于中國也是有損無益。再就理論上說,他那謬妄可笑,不合哲學之處,略有學問思想的人,決定不肯信仰,所以也無庸議。孔教、基督教,既然必不可用,究竟用何教呢?我們中國,本稱為佛教國。佛教的理論,使上智人不能不信;佛教的戒律,使下愚人不能不信。通徹上下,這是最可用的。但今日通行的佛教,也有許多的雜質,與他本教不同,必須設法改良,才可用得。因為凈土一宗,最是愚夫愚婦所尊信的。他所求的,只是現在的康樂、子孫的福澤,以前崇拜科名的人,又將那最混賬的《太上感應篇》、《文昌帝君陰騭文》等,與凈土合為一氣,燒紙、拜懺、化筆、扶箕,種種可笑可丑的事,內典所沒有說的,都一概附會進去。所以信佛教的,只有那卑鄙惡劣的神情,並沒有勇猛無畏的氣概。我們今日要用華嚴、法相二宗改良舊法。這華嚴宗所說,要在普度眾生,頭目腦髓,都可施捨與人,在道德上最為有益。這法相宗所說,就是萬法惟心。一切有形的色相,無形的法塵,總是幻見幻想,並非實在真有。近來康德、索賓霍爾諸公,在世界上稱為哲學之聖。康德所說「十二範疇」,純是「相分」的道理。索賓霍爾所說「世界成立全由意思盲動」,也就是「十二緣生」的道理,卻還有許多哲理,是諸公見不到的。所以今日德人,崇拜佛教,就是為此。在哲學上今日也最相宜。要有這種信仰,才得勇猛無畏,眾志成城,方可幹得事來。佛教裏面,雖有許多他力攝護的話,但就華嚴、法相講來,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我所靠的佛祖仍是靠的自心,比那基智教人依傍上帝,扶牆摸壁,靠山靠水的氣象,豈不強得多嗎?
第三要說人物事迹。中國人物,那建功立業的,各有功罪,自不必說。但那俊偉剛嚴的氣魄,我們不可不追步後塵。與其學步歐、美,總是不能像的;何如學步中國舊人,還是本來面目。其中最可崇拜的,有兩個人:一是晉末受禪的劉裕,一是南宋伐金的岳飛,read.99csw.com都是用南方兵士,打勝胡人,可使我們壯氣。至於學問上的人物,這就多了。中國科學不興,惟有哲學,就不能甘居人下。但是程、朱、陸、王的哲學,卻也無甚關係。最有學問的人,就是周秦諸子,比那歐洲、印度,或者難有定論;比那日本的物茂卿、太宰純輩,就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了。日本今日維新,那物茂卿、太宰純輩,還是稱頌弗衰,何況我們莊周、荀卿的思想,豈可置之腦後?近代還有一人,這便是徽州休寧縣人,姓戴名震,稱為東原先生,他雖專講儒教,卻是不服宋儒,常說「法律殺人,還是可救;理學殺人,便無可救。」因這位東原先生,生在滿洲雍正之末,那滿洲雍正所作硃批上諭,責備臣下,並不用法律上的說話,總說「你的天良何在?你自己問心可以無愧的么?」只這幾句宋儒理學的話,就可以任意殺人。世人總說雍正待人最為酷虐,卻不曉是理學助成的。因此那個東原先生,痛哭流涕,做了一本小冊子,他的書上,並沒有明罵滿洲,但看見他這本書,沒有不深恨滿洲。這一件事,恐怕諸君不甚明了,特為提出。照前所說,若要增進愛國的熱腸,一切功業學問上的人物,須選擇幾個出來,時常放在心裡,這是最緊要的。就是沒有相干的人,古事古迹,都可以動人愛國的心思。當初顧亭林要想排斥滿洲,卻無兵力,就到各處去訪那古碑古碣傳示後人,也是此意。
有的說中國佛教,已經行了二千年,為甚沒有效果?這是有一要點。大概各教可以分為三項:一是多神教,二是一神教,三是無神教。也如政體分為三項:一是貴族政體,二是君主政體;三是共和政體。必要經過君主政體的階級,方得漸入共和政體;若從這貴族政體,一時變成共和政體,那共和政體必帶種種貴族的雜質。必要經過一神教的階級,方得漸入無神教,若從這多神教一時變成無神教,那無神教必帶種種多神教的雜質。中國古代的道教,這就是多神教。後來佛教進來,這就是無神教。中間未經一神教的階級,以致世人看佛,也是一種鬼神,與那道教的種種鬼神,融化為一。就是剛才所說的燒紙、拜懺、化筆、扶箕等類,是袁了凡、彭尺木、羅台山諸人所主張的。一般社會,沒有一人不墮這坑中,所以佛教並無效果。如今基督教來,崇拜一神,借摧陷廓清的力,把多神教已經打破,所以再行佛教,必有效果可見的了。
以上所說,是近日辦事的方法,全在宗教、國粹兩項,兄弟今天,不過與諸君略談,自己可以儘力的,總不出此兩事。所望于諸君的,也便在此兩事。總之,要把我的神經病質,傳染諸君,更傳染與四萬萬人。至於民族主義的學理,諸君今日,已有餘裕;發行論說刊刻報章的事,兄弟是要諸君代勞的了。
壬寅春天,來到日本,見著中山,那時留學諸公,在中山那邊往來,可稱志同道合的,不過一二個人。其餘偶然來往的,總是覺得中山奇怪,要來看看古董,並沒有熱心救漢的心思。暗想我這瘋顛的希望,畢竟是難遂的了,就想披起袈裟,做個和尚,不與那read•99csw.com學界政界的人再通問訊。不料監禁三年以後,再到此地,留學生中助我張目的人,較從前增加百倍,才曉得人心進化,是實有的。以前排滿復漢的心腸,也是人人都有,不過潛在胸中,到今日才得發現。自己以前所說的話,只比得那「鶴知夜半,雞知天明」。夜半天明,本不是那隻鶴、那隻雞所能辦得到的,但是得氣之先,一聲膠膠喔喔的高啼,叫人起來做事,也不是可有可無。到了今日,諸君所說民族主義的學理,圓滿精緻,真是後來居上,兄弟豈敢自居先輩嗎?只是兄弟今日還有一件要說的事,大概為人在世,被他人說個瘋顛,斷然不肯承認,除那笑傲山水詩豪畫伯的一流人,又作別論,其餘總是一樣。獨有兄弟卻承認我是瘋顛,我是有神經病,而且聽見說我瘋顛,說我有神經病的話,倒反格外高興。為甚麼緣故呢?大凡非常可怪的議論,不是神經病人,斷不能想,就能想也不敢說。說了以後,遇著艱難困苦的時候,不是神經病人,斷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來有大學問成大事業的,必得有神經病才能做到。諸君且看那希臘哲學家瑣格拉底,可不是有神經病的么?那提出民權自由的路索,為追一狗,跳過河去,這也實在是神經病。那回教初祖摩罕默德,據今日宗教家論定,是有臟燥病的。像我漢人,明朝熊廷弼的兵略,古來無二,然而看他《氣性先生傳》說,熊廷弼剪截是個瘋子。近代左宗棠的為人,保護滿奴,殘殺同類,原是不足道的。但他那出奇制勝的方略,畢竟令人佩服。這左宗棠少年在嶽麓書院的事,種種奇怪,想是人人共知。更有德華士馬克,曾經在旅館裡頭,叫喚堂官,沒有答應,便就開起槍來,這是何等性情呢?仔細看來,那六人才典功業,都是神經病里流出來的。為這緣故,兄弟承認自己有神經病;也願諸位同志,人人個個,都有一兩分的神經病。近來有人傳說,某某是有神經病,某某也是有神經病。兄弟看來,不怕有神經病,只怕富貴利祿當面現(現面)前的時候,那神經病立刻好了,這才是要不得呢!略高一點的人,富貴利祿的補劑,雖不能治他的神經病,那艱難困苦的毒劑,還是可以治得的,這總是腳跟不穩,不能成就甚麼氣候。兄弟嘗這毒劑,是最多的。算來自戊戌年以後,已有七次查拿,六次都拿不到,到第七次方才拿到。以前三次,或因別事株連,或是普拿新黨,不專為我一人;後來四次,卻都為逐滿獨立的事。但兄弟在這艱難困苦的盤渦裡頭,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懊悔,憑你甚麼毒劑,這神經病總治不好。或者諸君推重,也未必不由於此。若有人說,假如人人有神經病,辦事必定瞀亂,怎得有個條理?但兄弟所說的神經病,並不是粗豪鹵莽,亂打亂跳,要把那細針密縷的思想,裝載在神經病里。譬如思想是個貨物,神經病是個汽船,沒有思想,空空洞洞的神經病,必無實濟;沒有神經病,這思想可能自動的么?以上所說,是略講兄弟平生的歷史。
選自《章太炎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