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壽誕答辭

壽誕答辭

作者:葉景葵
我的死友李一琴君常說,凡人八歲入小學,廿幾歲大學畢業,再至各專門機關實習,再入研究院,研究畢后,再到外國肄業。實習研究,總須到五十歲,知識方能完備,方能致用。五十一歲,可以問世了。天下事,無論大小新舊,總有困難,總有波折,不做不曉得,總須經過多少次困難波折,方能成功。無論甚麼事,如果一手辦理,一氣辦五十年,必有大效。故定五十一歲至一百歲,為辦事時期。
我幼時秉賦薄弱,中醫說「先天不足」,凡小兒常有的病,如驚風,兒,痢疾,我都生過。賴我的母親,辛苦調護,幸未夭折。至九歲,忽患眼疾,黑睛生白點,白睛生白翳,眼眶紅腫,白翳由白睛延至黑睛,又由右眼延至左眼。當時只有眼藥,並無洗眼藥水。我的父親,請了世伯黃先生醫治,說是「陰虧火旺」,所開方劑,是生地,元參,黃柏,知母之類。吃到十歲秋季,漸漸見愈。又因誤服了一帖附子肉桂(是我祖母所吃的調理葯),從新翻了。又吃原方,吃到十一歲冬季,方告全愈。但身體極弱,大家說我是「骨瘦如柴,面白如紙」。
三十五歲,已卜居上海了。在我養胃病時代,漸漸與本行中堅人物,發生感情。各位皆道義之交,飲食應酬,皆有規則。我亦漸知衛生之要,節飲食,慎嗜欲,少思慮。胃病既愈,身軀亦健。我與本行關係,日深一日,我的身軀,亦日https://read.99csw.com好一日,此亦我引為欣幸之一端。如此生活,經過了十余年,但有小病,無大病。中間發過頭暈兩次,稍嚴重,均經西醫治愈。至四十八歲,請日本某醫全體總檢查,斷為貧血。貧血原因,是運動太少。我問何種運動最良,日醫雲:「不論何種,皆有益,總以不間斷為要。與其行較繁之運動,而或作或輟,不如擇一較簡之運動,日日行之,永不間斷,效驗甚大。」我然其說,次年游北平,友人授我米勒氏五分鐘體操。我自四十八歲秋季,至五十七歲冬季,前後幾十年,每晨練習。遵醫生言,永無間斷。惟被匪綁去之九日,勢不能練習體操。在匪窟之第四五日,五中煩躁,睡眠不安,頭痛身疼,便秘作嘔。我想如果生病,無醫無葯,危險之至。乃掙紮起來,習打坐調息。匪徒疑我靜聽外間聲息,強按使卧。我不得已,只好待其鴉片吃飽,鼾聲如雷,起來打坐調息。果然頭腦清醒,精神回復,至第六、第七、第八日,皆靠此維持。故回家以後,雖小病數日,極易復元,皆打坐調息之效。
古人分上壽,中壽,下壽。第一說:八十歲為下壽,一百歲為中壽,一百廿歲為上壽。第二說:六十歲為下壽,八十歲為中壽,一百歲為上壽。仔細想來,以第一說為古。因古人秉賦深厚,又少斷喪,一百歲的人不算稀奇,故以八十歲為下,一百九九藏書廿歲為上。後來壽元漸短,八十歲的人,已算稀奇了。大約世俗要搶先做生日,故附會「六十歲為下壽」之說。由此觀之,六十歲不得稱為壽。
今天因為我六十歲,承諸君設此盛大歡宴。又蒙新六先生,代表諸君面致祝辭。我領此盛情,又感謝,又慚愧,又欣幸!
我的身體,自五十一歲起,一年好似一年。此九年半中,習米勒氏體操者七年,習奔納氏體操者二年半。所得好處,究屬何種為多,尚待研究。惟習奔納氏體操后,二年余未曾傷風。向來夜間不能看鉛印石印書,現在燈下以硃筆校書,作蠅頭小楷,亦不覺累,跑山十余里,不至腿酸腰痛。此皆奔納氏體操之效。我是「五勞七傷」之人,練習十年,尚且有效。在座諸君,皆血氣充盈,身體組織健全,毫無斷喪之人。如果採用此法,其效益必增加千倍百倍。諸君何妨試試。每日清晨將醒未醒,將起未起,貪戀衾枕之二三十分鐘,皆為終身受用不盡之機會。如果尚嫌費事,或者每晨提早起床二三十分鐘,多走一兩站,再上電車;或者步行回家;或者回家以後,洗臉吃飯諸小事,皆肯自己動手;或幫助太太,稍分一臂之勞,亦有益處。萬不可「茶來伸手,飯來開口」,一到家中,便上床看小說,一動也不動。
三十歲,至山西就館。三十一歲,調至長沙充撫署文案。早八時,即入署閱公牘,動筆起稿,擬批,手不https://read.99csw.com停揮至午飯。飯後,又就坐動筆至晚飯。晚飯後,整理回家,一見睡榻,倒身而卧,次日復如之,因此發生胃病。三十二歲,調奉天,生活一如在長沙時;而事更繁,終日無散步之暇,因此胃病更劇。先停米飯肉食,吃麵包。嗣後麵包減至一片,須烘焦而後食。同事戲呼我為「葉麵包」。
當五十六七歲時,我以為米勒氏體操,過於單簡,意欲再進一步。友人授我太極拳,我練習月余,不甚記得,不久便間斷了。后因舍弟叔衡,購一英文書,名曰懶人體操。口授我數種,隨意習之,似覺有益。后在商務印書館,得一雷氏譯本,名曰《奔納氏返老還童運動法》。自五十八歲春天起,即照譯本,每日輪流練習,將米勒氏體操中止,至今天尚未間斷。
我以為在座諸君,都有此希望。惟我一人,不敢存此奢望。因我少年時,不懂衛生,自己貽誤,生病的日子最多。朋友糟蹋我,說我是「五勞七傷」。但亦因生病較多,對於養病的經驗,亦曉得些。今天吃了許多好菜,無以為報,把我生平養病的經驗,毫無欺飾的說給諸君聽聽,以博諸君一笑。
葉景葵(1874~1949),浙江杭州人,近代有影響的實業家和藏書家,1930年起致力於浙江興業銀行40餘年。
選自《葉景葵雜著》,1982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九九藏書
廿五歲,即戊戌年,到北京會試,不第。其時康梁提倡新學,廢八股,我亦受了激刺。下第之後,投通藝學堂,習英文、算學。其時寓在城外長元吳會館,距酒館茶寮甚近。凡蘇浙兩省下第留京之人,每日聚會。其初不過酒食徵逐,漸漸叫局,擺酒,打茶圍。去過幾次,就有素不相識的人,前來拉請,不去又不好意思。人請我,我便須請人,我居然亦以大杯豁拳。酒醉之後,往往不自檢束。時屬夏令,暑濕熏蒸,夜深回寓,風露侵入;次早又須至學堂聽講,不免勞頓。一到秋令,種種「罪案」,一齊發作,生了一場極危險的秋瘟。那時沒有量熱度的寒暑表,我還記得,熱甚時,譫語發狂,大約至少一百零四度了。在京請中醫診治,纏綿幾個月,方能回河南。又「骨瘦如柴,面白如紙」了。病後,羸弱之極,見了人兩腿發軟,不能起立。我想,我的生命,已極端危險了。回憶到二十歲前所做打坐調息,從新溫習。溫習三個月,大有效驗。又在庭院內種了菊花二十盆,凡分根、打頭、摘芯、澆水各事,皆親手為之。早起一一移至有日光處,中午移至無日光處,將雨移至廊下,皆不假手於人。到秋季,菊花開后,又練習八段錦。居然到二十六歲夏季,完全復元。
如此,人生未免太勞碌了。應定一百零一歲起,為休養時期,至少休養五十年read.99csw•com,以慰一生求學辦事之勞苦,併為後人未雨綢繆,方為美滿。到一百五十歲,壽終正寢。
如此說來,應改正古人之說,一百歲為下壽,一百廿五歲為中壽,一百五十歲為上壽。
我在十一歲時,父親已給我定親了。我的未婚妻早年喪母,有吐血症。母親主張早娶過門,便於調護。故十七歲春季,我就成婚。結婚第三天,我妻便吐血。遵醫生之囑,雖在蜜月,亦異床而居。但不到兩個月,我亦患咳嗽了。十八歲正月斷弦,不免傷感,我又咳嗽,漸漸痰中帶血,盜汗,遺精,怔忡。父親不叫我在館讀書,在書館之外,安一書房,叫我自由看書。我在父親書架上隨便翻翻,看見一本《人生要旨》。內中說「打坐調息,可以益壽延年」。我就依照所說,試做幾次,覺得怔忡稍好。做了一個月,遺精盜汗亦止了。一直做到十九歲夏季,人已復元。是年冬,隨宦至開封。至廿一歲,又至濟南續弦。一直至廿四歲,但有小病,無大病。
今天領此盛意,本應答席。照杭州鄉風,至少請吃子面。但敝寓逼窄,容不下二百四十余個來賓;且同時責成廚子做二百四十余碗子面,一定不堪下箸。只好變通辦理,節省面資,籌出三百元,以浙江興業銀行同人名義,捐助黃河水災籌賑會,奉祝在座諸君,福壽綿長,人人在本行辦事五十年,再回家休養五十年。並祝諸君榮譽,與浙江興業銀行之榮譽,共同不朽。各飲一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