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藤椅上向女兒側過身來。

要講一點點哪方面的難忘的人或事呢？不管如何，他似乎有所感觸地說：

他想，人之一生中，可能有一些心事以及悲傷，一些情感的克制和矛盾，會一直埋藏於心中，直至終老。

「爸爸老了，別說這等事——」

「我舉一些例子，告訴你，」女兒說，「看看我算不算開始走向『成熟』了？」

「可是，那都是遙遠的事情了，孩子！」

他想，他一生愛過二位女子。一位是聽父母之命而結婚的結髮妻子。她堅毅，她多麼賢淑，她具有舊中國女子的自我犧牲精神和品德，她無條件地愛他。而他，似乎不止愛她，而且感激她。她已經辭世六年了，他至今時或懷念自己的亡婦。但是，怎麼說好呢？他在愛自己的https://read.99csw.com妻子的同時，的確曾經暗自傾慕另一位女子。他寫了一些書簡，表達這種傾慕之情，但始終未發給這位他所傾慕之人；而把這些書簡作為小品文，用一個化名在若干期刊上發表了。是的，他始終未曾向這位女子表達自己的心事，但情況又的確如此：他至今有時還會暗自念及曾經和她一起散步過的山間草徑，念及那座小山村、杉木林、小溪和溪上的浮橋以及散步盡處出現的一座小小土地廟……看來，確有一粒愛情的種子，彷彿被封起來，埋在他的心中……

「哦！」他看了女兒一下，似乎顯得格外的認真。

他點點頭。然後閉起目來。

「那又怎麼說得清楚呢？——」

「爸爸，我有時會嫉妒。不是對於美貌、才智發生九*九*藏*書嫉妒，而是對於他人的美德往往產生嫉妒——不過，我會克制自己，抑制內心的嫉妒情緒……」

「我發現自己有時會對自己的好友，隱瞞真情……」

「哦？」

「爸爸，是不是說，如果說我開始『成熟』了，」女兒說，「更重要的是在於：我開始認識自己，開始能夠『自省』……」

「我到你在鼓浪嶼的幾位友人家中，」女兒說，「不知怎的，我會感覺得到這一位為人高尚，另一位追求虛榮……」

他望著女兒的背影；她走到自己的卧室去了。他開始閉目養神。這時，他恍惚地感到，女兒剛才所問的、所欲了解的，可能是有關他的愛情的事情？那麼，這怎麼說好呢？

他不以為然地說：「哪裡。」

女兒聽了，感到父親似乎有點感傷的樣子，她是一位對待父親也九九藏書很講禮貌、有教養的姑娘。她抱歉似地借故離開了陽台。

他在想，人之「成熟」是一個貫穿一生，以終老為終極的過程，而且是充滿矛盾的過程？

「爸爸，你看我是不是開始『成熟』了？」

他笑著說：

「——怎麼說的？」

這一天早上，他坐在陽台的藤躺椅上，一邊觀看陽台欄杆上一盆正在開花的玫瑰。女兒忽然走近來，說：「爸爸，你從來不和我講一講你自己年青時候的事情！」

「爸爸，那你講一點點你年青時候難忘的人或事情……」

隨著，他又喃喃地說：

暑假，她從鼓浪嶼回來。這天，她看他——她的爸爸躺在陽台的藤椅上休息。她忽然問他：

「哦。」他不在意地應了一聲，唇邊有老年的淡淡的笑意。

「你說吧。」

「我因此感到羞恥！」

「什麼事情？」

他自己，六十九歲。

他注意到，女兒這時似乎有些羞澀。女兒望了他一下，接著以一種含有年青姑娘的某種深意的暗示，笑著說：「爸爸，聽人家說，你年青時候很瀟洒——」

他的女兒，二十一歲，在鼓浪嶼一所美術學校就讀。那裡的海、藍天以及似乎是從花朵和樹蔭間隨風送來的，例如貝多芬或莫扎特的音樂，也許還有她自己的天性，使她的心地善良。她似乎也耽於幻想，九_九_藏_書所以有時寫點散文，表達一種天真的感情。

女兒以一種含有年青姑娘某種深意和試探的語調，說：

女兒說：

「哦？」

「有人看過你年青時候的照片。還描寫一下，高高的鼻樑，明亮的眼睛……」

女兒以為他倦怠了，便輕輕踮著腳步離開了陽台。其實，他的心顯得有些不平靜起來。他想，對於善良的人來說，例如，對於像自己的女兒這樣的姑娘來說，她的幼年期似乎很長；她的幼年期似乎一直延伸到當前——二十一歲，乃至二十二歲、二十三歲？……她現在似乎開始真正步上人生的旅途。這旅途上充滿種種紛紜的是非，充滿對於美惡等等的種種抉擇，充滿種種疑慮和矛盾，充滿種種自我克制——直到終老始可達到自我人格的完成？那時，也許才能夠說，人之一生，像一顆果實一般地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