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路遇

路遇

作者:周德東
天色不可逆轉地暗淡下來,那條白|嫩的胳膊越來越模糊了,它依然在微微地晃動著。
怔忡了一陣子,我回到了車上,一摸臉,竟然流淚了。
最後,這架客機安全降落在義大利境內的機場。然而,客機上的機組人員和315名乘客,並不知道他們曾經「失蹤」過。
山上只有我一輛車,路面鋪著慘白的車燈,更遠的地方就是一片黑糊糊。我一邊駕車一邊回想那個叫三郎的女孩。除了她那條白|嫩嫩的胳膊,我竟然想不起她長得什麼樣子來。
壓抑久了,我就想冒險。這一天,我偷偷開車「出逃」了。
她看了看我,說:「好。」
吉普車惱怒地朝前衝去。一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黑暗像個巨大的口袋,慢慢收口,終於把我的大尾巴吉普車吞噬了。刺眼的車燈照在前面的路上,像一張搖搖晃晃的蒼白的臉,它沒有五官。遠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我的心就像一輛急速賓士的車,突然撞在了一個冰冷的秘密上———她說過,有一年秋天她曾經在這條公路上見過我兩次!第一次是別人駕車,第二次是我自己駕車!
這一次,我又希望見到三郎了。
1994年,也就是我要退伍的那一年秋天,我陪我的股長到懷仁縣連隊去。股長開車,我坐在他旁邊。還是那輛大尾巴吉普。吉普行駛在公路上。我朝車窗外望著,情不自禁地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叫三郎的女孩。油菜早收割了,兩旁的田野光禿禿,只剩下一塊塊的麥子。麥子金黃,燃燒著成熟的陽光。我找不到那個地方了。
我到那裡是去看一個同鄉,他在懷仁縣連隊。
「你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坐在路邊,前面擺著兩個籃子,裏面裝著蘋果。旁邊放著一根扁擔,顯然那是用來擔蘋果的。她看到了我。可是,她似乎並沒有認出我來,那眼神只是盼望我們能買她的蘋果。
在村口,我遇見了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小夥子,他推著自行車正要騎上去,我攔住了他,說:「兄弟,這村子有沒有一個叫三郎的女孩?」
他打量了我一下,問:「你是誰呀?」
我說:「不用,你在車上等我。」
那個新兵小聲問:「周哥,你怎麼沒買呀?」
「你多大了?」我問她。
過了會兒,我說:「這地方很窮吧?」
那個小夥子沒有停下來,他一邊走一邊說:「她家給她找了個男人,鄰村的,她不願意,和父母吵了起來,被趕出了家門,不久,公安局就來人了,說他們在河裡撈上了一具屍體……」
一陣風吹過來,她似乎抖了一下,接著她眯起眼睛,驚恐地說:「第二次,你還停下車跟我說話了……」
「你不是第一次來這裏。」
我立即點著一支煙遞給他。
也就是說,她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沒有死。可是,前些日子我明明又見到她在公路旁賣蘋果了啊!
就在我舉起礦泉水https://read•99csw.com要喝的時候,她像一幅突然打開的畫,一下就呈現在我的面前,好像在等我一樣———吉普車拐了個彎,我看見了一件白色無袖衫和一條草綠色裙子,驀地一驚,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
她看了我一會兒,還是搖腦袋。
「你別猜了,都不是。」
「來懷仁幹什麼?」
「怎麼了?」
她慢慢收斂了笑容,並且警覺地朝車上看了看,說:「我不認識你。」
吃過晚飯之後,我總是爬到房頂上,朝軍營外的一幢幢家屬樓凝望。
又一陣風吹過來,她抱起了白|嫩的胳膊。
「我是第一次來這裏。」
她搖了搖頭:「不是。」
他弄不清怎麼回事,不敢再做聲了。
「這裏離大同還有多遠?」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她又出現了,就在上次她出現的地方。她的前面擺著兩隻籃子,裏面裝著蘋果,那根扁擔立著靠在樹上。我愣了愣,隨即把車速減慢,停在了她跟前。
她再次轉過臉來說:「你有槍嗎?」
她掙扎了一下,只一下。
她就不再說什麼了。
可是,在赴懷仁縣的一路上,我只看到幾個賣水果的中年婦女,一直未見她的影子。我又開始傷感了———回鄉之後,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再來這個地方了,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她一面了……
我是一個來自鄉下的孩子,沒有人知道我,沒有人關注我。我的孤獨與敏感,我的歡笑與淚水,統統被這個城市忽略。我像水泥路的縫隙里露出的一棵草,眼巴巴地望著城裡女子忙忙碌碌的腳步,只有自卑自憐自暴自棄———她們穿著各種顏色各種式樣的皮鞋,長長的鞋跟與我的微賤的生命一般高……
「也不是。」
我和她在一起走了大約三十里路,從陌路到合歡,三十里路無疑太短了。
我趕緊說:「股長,我已經不渴了。」
我一驚:「什麼時候死的?」
我這個人向來沒有時間概念,甚至記不清自己在初中輟學那一年是13歲還是16歲。我之所以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因為對於我來說,那是最驚險的一個日子———我第一次經歷了女人。
「你笑什麼?」
「前面。」
※1990年9月9日,在委內瑞拉的卡拉加機場的控制塔上,工作人員突然發現一架早已淘汰了的「道格拉斯」型客機飛臨機場,而機場的雷達根本找不到這架飛機。
1971年8月的一天,前蘇聯飛行員亞歷山大·斯諾夫駕駛米格21型飛機在做例行飛行時,無意中「闖入」了古埃及。於是,他看到了金字塔建造的場面———在一望無際的荒漠中,一座金字塔巍然矗立,離它不遠,另一座金字塔剛剛奠起塔基……
我有些緊張,愣愣地看著她。
天色漸漸變得紅,路旁的油菜花也一點點收斂了那耀眼的金黃,變得凝重和黯淡。
「你問我還記不記https://read.99csw•com得你了,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不知道你什麼意思。後來,你就莫名其妙地走了。今天,我一上車就認出你了。」
「這好像是男孩的名字。」
機長巴達里疑惑不解地說:「我們的班機由馬尼拉起飛后,一直都很平穩,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不是。我家離這兒有幾十里路。」
接著,他拿出飛行日記給機場人員看:這架飛機是1955年7月2日起飛的,時隔35年。
我一下激動起來,減了車速,慢慢開向她。
「這是軍事機密。」
「三年了吧。」
「我不渴。」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我盯著她的眼睛,嚴肅地說:「真不是我。我長這麼大,這是第一次開車。」
他想了想說:「1991年8月份。」
「我見過你兩次,你開著這輛吉普車從這條路上經過。」
「你恨我?」
「我走了。」她說。
我把車滑向路旁,停下,說:「現在的空氣太好了,我們到草地里坐坐吧。」
「不遠。」
「後面有礦泉水。」
那天,我迷失了方向。本來,我就要進入大同市了,可是,那萬家燈火突然就消失了,不知怎麼搞的,我把車開到了一個山上。盤山路越來越高,我有點害怕了,決定掉轉方向。不會開車的我竟然在那條狹窄的盤山路上把車掉了個頭———旁邊就是萬丈深淵啊。
開始的時候,機場人員以為飛行員是在開玩笑。後來經電傳查證,914號班機確實在1955年7月2日從紐約起飛,飛往佛羅里達,突然途中失蹤,一直找不到,機上的50多名乘客全部都賠償了死亡保險金。
「就是。」
直到有一天,我在媒體上看到了幾則很玄的報道,好像一道閃電穿越宇宙,擊中了我的大腦:
「19歲。」她轉頭看了我一眼,認真地答道。
我轉過頭來,大聲對他說:「我是說我太賤了!」
「噢,我叫三郎。」
她的頭髮挺長,時不時地被風撩起來。
「你去哪兒?」
「上學?」
每一扇黑洞洞的窗子里,都生活著已婚或者未婚的年輕女人。她們沒有一個屬於我。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這幾年來,我每次想起她都充滿思念。可是,當我突然和她邂逅,那種美酒一樣的感覺陡然就變成了白水。
就這樣,我和一個路遇的女孩野合了,在大同市和懷仁縣中間的一片油萊地里,在一個月光不明不暗的晚上。
那個新兵是南方人,很乖巧,在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跟我說話,左一個周哥右一個周哥,嘴巴像抹了蜜一樣。我的話很少,我一直朝公路的兩旁張望著。天色有點暗了,那幾個賣水果的中年婦女都回家了。公路空闊,只有大尾巴吉普車的引擎聲「轟轟轟」地響。
然後,我轉身就上了車。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妄想。接著,我朝那個電子錶看了看,上面顯示著00:00:00九_九_藏_書。以前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我想它可能是壞了。
她也笑了笑,說:「師傅,你買蘋果嗎?」
我們一起跳下車,走進了油菜地,坐下來,一起臨風。風涼涼的。
「你經常走這條路,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知道媒體並不可信。有時候,謠言就是他們造出來的。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說:「你到底去哪裡?」
說著,我跳下車,朝她走過去。她定定地望著我,很顯然,她沒想到還能見著我。遠處是一片樹林,樹林那一邊,有一個村子,溫柔的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上裊裊冒出來,斜斜地升上了黯藍色的天空。
「大同。」
大約走出了十幾里,前面出現了一個小鎮。這個小鎮髒兮兮的,我記得它,來時我差點在這裏被一個跛腳的交通監理逮著。我想著這個女孩肯定要下車了,心裏有些戀戀不捨。可是,直到我把車開出小鎮,她都沒有提出下車。我得寸進尺,心中生出了渺渺的希望———也許她能一直跟我到大同。
「就是你。第一次是別人開車,第二次是你自己開車。」
她還說,第二次我還停下車來跟她說話了,問她記不記得我……
「沒什麼,這個表壞了。你帶表了嗎?」
「走親戚?」
※隨著前蘇聯的解體,一些機密文件不斷面世,科學家查閱到其中有時光倒流的內容。
我第一次開車,心裏一直興奮著,把喇叭按得震天響,很希望遇到一個熟人或者一個女孩。
「你家就住在剛才那個村子吧?」
從那以後,我不管在什麼地方見到「禁果」二字,都會想起鋪天蓋地的油菜花。是的,路邊長著大片大片的農作物,那應該是油菜吧,黃艷艷的花無邊無際,漂亮極了。當時,我在山西省大同市某部服役,掌管軍用油料,列兵。我的宿舍是一間白色的房子,在軍營大院的一角,很安靜。它讓我經常產生一種女孩般的自憐自愛。
她的話讓我感到有些驚怵。
「謝謝你大哥。」她小聲說。她的口音帶著濃郁的當地味道。
三郎成了我青春期一個黑暗的謎。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這件事情,獨身一人的時候,每當夜深人靜,我都會忽然想起那片燦爛的油菜花,想起她那雙眼睛。
那個新兵殷勤地說:「周哥,你要吃水果?我去買!」說著,他就要下車。
從懷仁縣回來時,天已經是黃昏了。路旁是稀稀拉拉的樹和開闊的田野,空氣無比新鮮。
他愣了愣:「是太貴了吧?」
※1994年初,一架義大利客機在非洲海岸上空飛行,突然,它從控制室的雷達屏幕上消失了。正當地面上的機場工作人員焦急萬分之際,客機又在原來的天空出現,雷達上的訊號又恢復了。
我說:「你好好看看。」
之後,我鬆開她,滿心恐懼和沮喪。女人如此簡單。
「都是種地的,土裡不生錢,當然窮。」
她看著我笑了笑。
我不會駕駛。
我read.99csw.com回身打開一瓶,遞給他:「股長你喝。」
還有一個詭秘的佐證:我和她第一次相遇(或者是第三次相遇)的時候,車上的電子錶顯示的是00:00:00。
她站起來,低頭看了我一會兒,果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那竟是和燈火相反的方向。油菜花在黑暗中輕輕重重地搖著晃著,幾隻蝙蝠在空中低低地飛。我忽然想,應該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可是,她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把臉轉過來,想問什麼,又好像改變了主意,把臉轉過去,繼續看前面。
我停下車,她就爬了上來。
「我說什麼了?」
只有這樣才能順理成章地解釋三郎的事情:也許,我和她第一次相遇,對於她來說,是第三次相遇!
「我是她的一個朋友。」
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很爽。
飛行員聽罷驚叫道:「天哪!我們是泛美航空公司914號班機,由紐約飛往佛羅里達州,怎麼會誤差2000多公里,飛到你們這裏來?」
我說:「想不到,這世上竟然有一個和我這麼像的人!」
她定定地看著車上的那個電子錶,沒有回答。
她的臉色突然有些冷:「你是不是想趕我下車了?」
前些日子我遇見她,是股長開車,而這次,是我開車!
她冷不丁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哪一年我記不清了,反正那是秋天。」
我站在她面前,朝她笑了笑。
這是一種友好的暗示。
我看看她,說:「你想說什麼?」
我突然伸手抱住了她。
那是一輛大尾巴吉普車。
「你賣什麼呆?」
股長轉頭看了看我,說:「小周,給我點支煙。」
她問:「你在哪兒當兵?」
不過,事實卻不容爭辨:到達機場時,每個乘客的手錶都慢了20分鐘。
我把車發動著,打開大燈,朝前駛去。
她似乎鼓起了勇氣,舉起胳膊小心地擺了擺。
「你渴了?」
「我在路邊賣蘋果,家裡種的。」
我驚了一下,抬頭看看,遠處有稀稀拉拉的燈光,那好像是一個村子,可至少還有十幾里路。除了那些燈光,四周一片黑暗。
我說:「太賤了。」
我抬頭看了看她,她正警覺地看著我。
機場人員說:「這裡是委內瑞拉,你們是從何處而來?」
「遠嗎?」
停了停,我突然問:「你經常在這條公路上走嗎?」
她竟然沒有認出我來!
「請你告訴我具體的日子!」
我的心一下提起來:「就是第一次。」
天徹底黑了。一彎細細的月亮升起來,在東南方的天上,不留意就看不到它。
我望著她的眼睛,低低地說:「你不記得我了?」
股長說:「哎,有個賣蘋果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離開山西,回到家鄉的。
那個小夥子推著自行車走了。
幾天之後,我又單獨駕車去了一趟懷仁縣。這時候我已經有駕照了,我開著那輛大尾巴吉普去懷仁縣連隊接一個新兵。還有幾個月我就要退伍了,他九*九*藏*書接替我的工作,我得帶他一段時間。
「不想說?」
她更多的時候呈現給我的是半張臉。她長得不漂亮,臉微微有些黑,那應該是曬的。她的胳膊卻很白,像嫩藕一樣,她穿著一件白色無袖衫,那條胳膊在我的眼角一晃一晃的,吸引著我的心神。她下身穿一條草綠色的裙子,成為破舊的駕駛室里惟一鮮亮的顏色。
「……執行任務。」
「不。我就是要來這裏。」
我又叫住了他:「兄弟,你能不能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什麼時候?」
我本來想叫出她的名字,可是,我的心忽然很酸楚,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淡淡地笑了一下,說:「你想不起來就算了,再見!」
我只有一個念頭:躲開她。
在退伍回家的前一周,我又去了一趟懷仁縣。這次我坐的是長途公共汽車,穿著便裝。我在她賣蘋果的那個地方下了車,然後走下公路,穿過樹林,走向那個村子。我斷定她家就住在那個村子里。
出發前,我用「千斤頂」把汽車的後輪支起來,讓車輪空轉,靠這種辦法熟悉了前進檔和倒退檔。然後,我不快不慢地把龐大的軍車開出了軍營大門。
一隻靈巧的鳥迎面飛來,差點撞在風擋玻璃上,她似乎嚇了一跳。
懷仁縣這地界我從來沒來過,當然不可能有熟人。但是我穿過一個村子之後,看見了一個女孩,她背著一個很小的包,沿著公路一側向前走,聽見了車聲,她停下腳步,回頭朝我張望。
她似乎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沒有。」
「我看看路邊有沒有賣蘋果的。」
我把車開得慢騰騰,和她聊天。
「她死了。」
那天是1991年7月28日。
這彷彿是一場電影,放映員把前後的順序弄顛倒了。我傻傻地回味著,怎麼都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這一次我相信了他們。
她把胳膊搭在我的雙肩上,幽幽地說:「我說的是真話,我就是要來這裏。」
我至今不敢想象,沒有接受過任何駕駛訓練的我,當時是怎麼在車水馬龍里穿行,是怎麼通過了一個又一個的交通崗紅綠燈,最後把車開出了大同市,衝上了通往懷仁縣的公路。
「你看錯了,那不是我。」
「有點。」
股長就沒有停車,一踩油門開了過去。我鬆了口氣。接著,我從反光鏡里看了她一眼,她繼續在那裡左右張望著,盼望下一個顧客光臨。
「你是不是到外面去打工?」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離開那個村子的。
這些人回到美國家裡,令家人大為震驚。他們的親人都老了,而他們卻和當年一樣年輕。美國警方和科學家專門檢查了這些乘客的身體和證件,承認這是事實。
對此現象,專家們認為惟一的解釋是:客機在「失蹤」的一剎那,進入了一種「靜止」的時間。
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感覺到了某種深邃的恐怖。
她無聲地坐起來,用手摘頭上的草屑。
我忽然感覺到了一種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