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女婿
田改改小聲對那個看不見的人說:「我媽來了。」然後,她一抬腿下了地,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一樣,低聲低氣地問母親:「媽,你有事?」
我有點震驚:「怎麼就死了?」
我離他遠遠的。
那個花大神是個老頭,他聽田改改的父母講述著事情的始末,一直沉吟不語。
「大周是誰?」母親驚怵地問。
表嬸曾經告訴我,田改改是未婚女子,按當地的規矩,她不能用棺材,她的屍體被裝進了一隻長形的木箱子里。而且,她不能埋在地下,只能平放在地上,在上面埋土,因此它顯得十分高大。
姑奶家住在一個叫巨龍的屯子,離絕倫帝小鎮30里路。我趕去了。
我又回到了鏡子前,繼續端詳自己。
我走出去,看見地上是前一天燒紙留下的紙灰。
她接著說:「媽,我可不是抱怨你。他對我也挺好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木頭抱著走唄……」
小蛇屯離巨龍屯有30里路。田改改的父母套上馬車,帶她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貓還是老鼠。不管它是什麼,它都跳上了姑奶的棺材!按照迷信的說法,姑奶借了氣,就可能坐起來。表嬸急忙把那長明燈點著。我和她都心照不宣地看那口大花頭棺材,過了半天,終於沒聽見裏面有任何聲音。
田改改害怕地看著父親,卻死死地撐住門框不放手:「爸,求求你,你不能逼我呀。我不敢吃啊!……」她一邊爭一邊哭起來。
天亮之後,要入殮了。姑奶被抬出了堂屋。她的臉上罩著一塊黑布,意思是不能見天日。
表姑跪在棺材前頭,尖厲地喊了一聲:「媽!———」接著兒孫們就哭聲了一片。
三天後,姑奶出殯。
田改改回頭看了西屋一眼,說:「高個子,大眼睛……」
又過了兩天,田改改還是不吃一口食物,她好像要斷絕人間煙火。她把自己平時捨不得穿的衣裳都拿了出來,一天換幾次。她把自己打扮得鮮鮮亮亮之後,就坐在炕上發獃。
晚上,父親和母親睡在改改的兩旁,把她緊緊夾在中間,沒有一絲空隙。他們要看看到底能怎樣。
「改改,你怎麼不吃飯?」
「女婿啊。」
田泉也跟著,他早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敢跟那個人住在家裡。
田改改一邊嘆氣一邊說:「他問我為什麼走的時候不告訴他一聲。他說我在躲他。他說我一輩子都躲不開他。」
這種孤女墳在當地不叫墳,叫「丘子」。
紅白事,人總是亂鬨哄的。
送殯回來,表叔表姑們就去「報廟」了———跪在田間的土地廟前哭一場,是給姑奶銷戶口的意思。
我嚇呆了。
田改改的父親追上他,不解地問:「你怎麼不進屋?」
表嬸接著講。
一個獨眼醫生給她九*九*藏*書看了看,診斷不出什麼實質病,就給她打了點葡萄糖,囑咐回家要好好給她加強營養。
她驚惶地說:「他會生氣的!」
割麥子的父子終於回來了。母親沒有說這件事。田泉才15歲,她怕他受驚嚇。田泉吃完飯鑽進被窩睡著之後,母親把門關上,吹滅了油燈,小聲對田改改的父親說了這件事。丈夫趴在炕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煙袋,一言不發。
田改改在西屋,應該是在看書。學校放寒假了,她一直呆在家裡。
可是,母親突然覺得西屋好像有說話的聲音。
我26歲那一年,姑奶死了。
天快黑的時候,來了一個男人,個子很高,他好像也是來弔喪的,但是他一直站在院子一角,不見他行禮,也不見他磕頭,他一直在看那口大花頭棺材。我注意觀察,似乎沒有人認識他。表嬸的膽子很大,天黑之後,她守靈。我想體驗一下,就來到院子里,跟她坐在一起。我知道,守靈只是一種形式,惟一要做的實際事情是防止小貓小狗小雞之類的從棺材附近走過,怕死人「借氣」詐屍。
我聽著表嬸的講述,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僅僅是這樣一個故事並嚇不住我,我的恐懼另有含義。表嬸專心致志地對我講田改改,停止了燒紙。風一點點大起來,那盞長明燈「忽」地一下滅了!
回到家,田改改的父母幾乎絕望了。
他們釘棺材的南頭,執事就喊一聲:「你朝北躲呀!」
———沒什麼,當地人認為這些紙灰辟邪。
在車上,田改改平靜了許多。
「改改!」母親大聲喊道。
表叔、表姑等都披麻戴孝,全身白素,個個臉色陰沉。他們把我接進了堂屋。堂屋很深,有點暗,我看見姑奶躺在地上。她的身上穿著咖啡色絲綢壽衣,臉上蓋著黃表紙,腳上拴著絆腿繩,蒼白的手上拿著打狗棍子和打狗乾糧。按照規矩,她的嘴裏還應該含一枚銅錢,叫壓什麼錢。
我很不喜歡中國式的葬禮,把悲痛都沖淡了,只剩下怪誕和恐怖。
她終於沒找到藏身之地。這時候,那個人好像進了屋,好像在惡狠狠地毆打她,她一邊驚恐地朝後躲閃,一邊大叫:「我這就回去!別打啦,我這就回去!」
姑奶的大女兒站在一個紙紮的老牛前,用棉花擦它的眼睛。紙牛幾乎和真牛一樣大。她的嘴裏念叨著:「老牛老牛你聽好,我媽要過奈何橋。清水撇出來,髒水你替她喝……」
他們離開花大神家的時候,發現花大神和他家人都不知藏到哪裡去了,整個房子里空蕩蕩。
她母親哆嗦著問:「他說什麼?」
到了晚上,她還是不吃飯。
田改改怯怯地說:「他回來會生氣的……」
接著https://read.99csw.com,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媽,其實……」她好像怕母親生氣,不敢說下去了。
中午,田改改也沒有吃飯。
母親朝西屋看去,油燈光還在閃閃跳跳。
然後,她嚇得滿地跑,尋找躲藏的地方。大家都驚呆了。
後來,我經常夢見她。幾年沒見到她了,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她家三間房,東西兩個房間有兩鋪炕,她的父母跟她的弟弟田泉睡東屋,她一個人睡西屋。一天晚上,停電了,田泉跟父親割麥子還沒有回來。田改改的母親點著油燈納鞋底。
一到了晚上,她就嘀嘀咕咕地和那個人說話,說什麼聽不清楚。
「……大周。」
中間所費的周折,甚至不如步行去見面。
「你結婚了?」
那個莫名其妙的高個子男人也在其中,他還是一直看著那口花頭大棺材。似乎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來歷。
「其實什麼?」
天黑了,家家戶戶都睡了。
田改改高中畢業之後,在土房土院土桌土椅的學校里當民辦教師。一次,她被派到縣城去學習,認識了一個外鄉的男教師,那人姓姜。僅僅兩個月的時間,她就深深愛上了他。學習結束之後,各回各鄉,音信渺茫。那時候,只有村部才有手搖式電話機,田改改要給那個男教師打個長途電話,首先要接通絕倫帝小鎮總機,再轉縣城總機。從縣城總機,轉那個鎮的總機,再轉那個屯子的電話,請求電話機旁邊的閑人到學校找到他……
父母套上馬車,把她拉到絕倫帝小鎮醫院。
棺材頭擺著供品,點著長明燈。那是一個小小的盤子,裏面盛著油,一根棉花捻兒伸出來,火如豆,在風中閃跳,忽明忽暗。表嬸在棺材前的盆子里一張張燒著紙。棺材已經釘上,現在我不知道姑奶的表情。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了。我有點害怕,就和表嬸嘮嗑。
她父母沒辦法,只好套車回家。
兩個月後,田改改死了。
表嬸愣了一下,說:「她死半年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好像回來了什麼人,她又開始說話了,就像夫妻間說話的那種口氣。東屋的三個人大氣都不敢出,一直聽。那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見了。接著,他們聽見田改改在被窩裡吃什麼的聲音,「喀哧喀哧」,好像吃胡蘿蔔。
大家累了一天,都睡了。誰家的狗在悶悶地叫。
他們釘棺材的北頭,執事就喊一聲:「你朝南躲呀!」
他們感覺西屋好像真的存在著一個男人,他隱了身,他們永遠看不到他,只有田改改能看到他。不知他來自何方,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們似乎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氣息,以及他瘦瘦的高高的影子。他https://read.99csw.com似乎晝出晚歸。
這一天,他們找來了一個跳大神的。那個人留著山羊鬍子,眼睛滴溜溜亂轉。
母親傻住了,女兒描述的這個人,她從來沒見過。但是,從女兒的神態看,這個人確實是存在的,就坐在西屋的炕上。他是女兒的丈夫!
「可是誰高明呢?」
那個人的眼睛轉了轉,說:「老實告訴你,這個東西我治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那個田改改還在這個屯子嗎?」
田改改的父母仔細聽西屋的動靜。田改改沒有說話,好像在納鞋底,「哧———哧———哧———」。
田改改轉過身,輕飄飄地走回了她的西屋。
空蕩蕩的大院中央,端端正正放著一口大花頭棺材,上面畫著《二十四孝圖》,「投江尋父」、「卧冰求鯉」、「子路負米」、「黃香扇枕」、「陸績懷桔」、「老萊娛親」、「哭竹生筍」、「郭巨埋子」……
……這天晚飯,田改改的父母和田泉都沒有吃好。
姑奶的兒孫、媳婦們都穿著拖地的孝服,腰間扎著麻繩。女人們一個扶一個的肩,一路踉踉蹌蹌地走,一路扯著嗓子號啕。那哭聲有腔有調,鋪天蓋地。還有一群喇叭匠,吹著哭喪曲。
「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們做主給我找的嗎?」她皺著眉,不解地看母親。
那個人慌亂地說:「你不要再找我啦!」
田改改的父母在「丘子」前燒紙,田泉一直跪在姐姐的「丘子」前哭。他過於悲痛,過於勞累,哭著哭著,竟趴在墳上睡著了。
我早就叮囑過親友:我死去的時候,絕不要給我送花圈,更不要舉行任何傳統葬禮的儀式,只在我的身旁擺上鮮花。只要表情肅穆就行了。至少不要笑。
長長的洋釘。
表嬸嘆口氣,對我講起來。
父親急了,走到西屋,大聲呵斥她:「你想不想活了?趕快吃飯去!」
她放下手裡的活,下了地,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聽見田改改果然在西屋裡嘀嘀咕咕,不知道跟誰說話。母親走過去,看見田改改一個人坐在炕上,正跟對面的嘮嗑。而她的對面一個人都沒有!油燈閃閃跳跳,牆上的舊年畫上,一個胖娃娃在傻呵呵地樂。柜子上花花綠綠的龍鳳圖案顯得極其深邃。窗帘擋得嚴嚴實實。
可是,他跟著田改改的父親剛剛進了田家大院的門,突然返身就朝外走。
……
「……小蛇屯有個花大神,他行。」
我說過,我經常夢見田改改。
第二天,東北那濕淋淋的紅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田改改的父親就醒了,他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在他和改改中間,空出了一個人的地方!是改改把他擠走的?是他自己睡著之後滾開的?是夜裡有一個人進來了,把他搬開,睡在了改改身旁?連九九藏書續幾天不吃一粒飯不喝一口水,田改改瘦得像紙人一樣。可是,她臉上的脂粉卻擦得越來越厚,眉眼卻描得越來越黑,嘴唇卻畫得越來越紅,顯得極其恐怖。
於是,一家四口就在花大神家住下來。說來也奇怪,這兩天,田改改的病似乎好多了,她不再一個人嘀嘀咕咕,而且,她也開始吃飯了。
「媽,沒什麼事,我就回我的屋啦?」田改改試探著說。
姑奶家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一進這個大院,就有一種壓抑感。我對喪事一點都不懂,幫不上任何忙,就一個人站在了院門外,想清凈一下心神。順著土道朝屯子里望去,我想起了田改改,她家住在屯子最西頭,她說話小聲小氣,總是很怯懦的樣子……由於我經常來姑奶家,她母親很喜歡我,甚至當著田改改的面說過:「我家改改長大后,要是能找到你這樣的小夥子,那就是福氣了。」
在我的記憶中,她黑衣黑褲,臉色紙白。她的小腳像兩隻粽子,常年盤腿坐在土炕上,抽一根長長的煙袋。那土炕上鋪著秫秸席子,已經磨得發紅,縫隙是黑黑的污垢。她的眼睛很威嚴,甚至有點惡毒的味道。她一輩子遵從舊時代的重重禮數,老了之後,立下的規矩繁多,她的兒孫、媳婦都很怕她。
我進了大院,看見院里已經搭起了靈棚。有人出出進進,那都是親朋近鄰。
次日,田改改沒來東屋吃早飯。母親走進西屋,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西屋的炕上照鏡子。
表嬸還說,田改改死後第七天,她的父母領田泉去給她上墳。
不遠處的凄凄荒草中,有一個新墳。我知道那就是田改改的了。
那天是陰天,送葬隊伍很長。
這時候,我感到一個小活物突然從我旁邊衝出來,縱身一躍,跳上棺材,朝黑糊糊的豬圈方向竄去。
這個故事極其深邃,我越琢磨越覺得糊塗,越糊塗越驚駭。
有風,院牆外的白紙在黑暗的半空中抖得更厲害了:「啪啦啦,啪啦啦……」
姑奶家住在屯子的最東頭,高高的院牆上已經支出一根長長的竹竿,上面掛著白花花的紙,那應該是74張,象徵死者的年歲。白紙被風吹得「啪啦啦」響,好像告訴外人,這一家有人去世了。
「你在跟誰說話?」母親嚴厲地問。
鏡子中的我———高個子,大眼睛,瘦瘦的,皮膚有點黑,嗓子有點啞……我不正是田改改對面那個誰都看不見的男人嗎?
這一天晚上,父母把她拉到東屋來,讓她睡在他們身邊。
田改改的父親苦苦拉住他,說:「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吧,我給你磕頭都行!」
「你,你回吧……」
我的老家在絕倫帝小鎮,位於中國最北部,那地方冰天雪地,天藍地白。
其實,她和他只read.99csw.com是處於一種朦朦朧朧的關係,互相併沒有公開表白。田改改根本不可能去找他。如今,安全套成了貞潔最後的防護。那時候的男女之間卻隔著山,像月亮一樣含蓄,那時候的男人女人還會臉紅。田改改是一個柔弱、敏感、寡言的人。有一次,她終於壯著膽向父母吐露了一點她感情深處的秘密。她的父母聽說那個姓姜的男教師家裡很窮,立即拉下臉,嚴厲地警告她:這種關係不現實,今後你永遠不要再見他。田改改不敢反抗。從此,她陷入了單相思。
哪裡來了個大周?母親連聽都沒聽說過!
在夢中,我是她的丈夫,她死前那段幻視幻聽的「婚姻生活」,我斷斷續續都夢見過———有一天,她突然跟她的家人一起失蹤了,我苦苦追尋她,終於找到之後打了她,她一邊四處躲藏一邊求饒……
母親驚慌地把她拽進東屋,低聲問:「他長得什麼樣?」她懷疑是屯子里哪個死去的男人附了女兒的身。
幾個壯漢要釘棺材了。
「……我對他的長相不太滿意。太瘦了,皮膚還有點黑,嗓子也有點啞。他根本比不上那個人……」她說的「那個人」就是指那個姓姜的男教師。
父親說:「有事我擔著!」
第三天傍晚,天剛一黑,田改改突然驚恐地看著窗外,低聲說:「不好了!他來了!」
走時,父母叫醒了他。
我站在鏡子前,一邊看鏡子中的自己,一邊琢磨田改改的故事。透過鏡子,我看見那個高個子男人出現了!我猛地回過頭,透過窗子緊緊盯著他。他慢悠悠地走進了空蕩蕩的院子,好像並沒有進屋的意思。他四處轉了轉,終於彎腰捧起了一些東西揣進口袋,又慢悠悠地走出去了。
然後,她跪在父母面前說:「快送我回家呀!」
到了墳地,姑奶入土的時候,親人們哭天喊地,撕心裂肺,令人不忍卒聽。表叔們在墳頭燒紙人紙馬。那些童男童女是用白紙紮的,塗著血紅的唇,像櫻桃一樣小,圓圓的。還梳著小辮,那是用真人的毛髮做成的。那些馬都是用紅紙紮的,蹄子是黃顏色。
她不好意思地說:「媽呀,我都是嫁出門的人了,怎麼還在娘家吃呢?晚上大周就回來,他給我帶吃的。」
他揉揉眼睛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去了我姐家。那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一個很陌生的院落。我姐站在大門外不讓我進去,還大聲呵斥我,說———你來幹什麼?快走!一會兒你姐夫回來你就走不了了!」
父親不再講什麼道理,抓住她的手腕,朝外拽。
天陰得越來越黑。
過了半晌,他說:「我也鬥不過這個東西,他道行太深了。不過,我有個主意———我這個房子比較深。你們在我家躲幾天,他實在找不著,自己就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