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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本藏在黑暗中

孫本藏在黑暗中

作者:周德東
沒有人知道,他又鎖定了一個新的目標——那個女孩的父親是個政府官員,她的臉也不像荔之君那樣歪斜。
她每次上網見到他的名字,就彷彿看到了一張智慧的清爽的臉。而真實的孫本藏在黑暗中。
在荔之君的畫筆下,孫本微妙地變得英俊起來,雙眼也熠熠生輝了。
「你還記得我家那片草地嗎?」她說。
荔之君對孫本充滿了想象。
終於,她們都關掉了割草機,坐下來。
她們推著老式的割草機,朝前緩緩移動,看草葉在刀齒下亂舞,查穎說:「就像給男人剃鬍子。」
「他是一個『玻璃』。」
滿目新鮮鮮的綠色,空氣清新得好像沒有空氣一樣。
他愛另一個他,她愛另一個她,因此,他和她之間無疑是冰冷的。
月光照著那兩排慘白的骨頭,尖尖的,像狼一樣。
平時,她不可能看到這一面,因為平時她是一個人。而剛才,她變成了鬼魂,就看到了。
他慢慢地走到痰盂前,站定。他一直看著對方藏在厚厚毛髮后的那雙亮亮的眼睛。
荔之君的身材沒有變,只是她的影子很長很長,那影子一步步移過來。
他困惑了:自從荔之君死了后,他把她所有的照片都塞進碎紙機嚼了,怎麼突然又出現了一張?而且偏巧是在她的忌日里!
一陣涼意像風經過麥田一樣掠過他全身的汗毛,他鎮定了一下自己,說:「來,你進來。」
他開始思謀應付的辦法。他心裏裝著無數更恐怖的辦法。於是他開始尋找塑料袋,綠色的液體等等,這是他的武器。
「荔之君……」
孫本藏在黑暗中。
在她完成化裝的最後一道程序,把頭髮都拉到了臉上的時候,忽然感到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鬼魂,而她的身體只是一個載體。
夜越來越深,孫本漸漸感到事情其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複雜,因為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三個人互相介紹之後,坐下來,開始聊天。
荔之君出生時,因顱骨長時間不能進入產道而導致畸形,造成臉部微微扭曲。現代醫學不能治愈這種疾病。
孫本藏在黑暗中。
查穎在單位請了假,然後她就消失了。她像影子一樣,日夜跟隨孫本,終於發現了這個秘密。
孫本藏在黑暗中。
她終於答應和他見面了。這天,她約上了查九九藏書穎。
他和他每次幽會,都是在夜裡,反鎖著門,擋著窗帘……除非這個查穎是一隻蒼蠅。
查穎出了孫本的門,已經嚇得面如土色。她匆匆走過一條條鋪滿夢魘的街道,跌跌撞撞地朝家裡走去。
荔之君變了,好像換了一個人,更快樂,更濕潤。
這一次,輪到影子不說話了。
兇手是個男的,是孫本過去的「男友」。他曾經出現在查穎偷|拍的照片中。
「我檢查一下傷口裡有沒有玻璃片!」荔之君著急地說。
剛才他一下班,就感到房間里多了一雙眼睛,當時天已經黑了。他回身掃視了一圈,立即發現寫字檯上多了一張荔之君的照片。
她為了替她愛的人復讎,想出了這個蹩腳的計劃。她為了翻找荔之君和孫本的合照,花了一上午的時間。
由於父母細心的呵護和培養,荔之君健康地成長。
他看到了荔之君照片那一刻,就開始猜想幕後。
她又想,是不是這個深不可測的孫本識破了自己,反過來嚇自己呢?
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
夜深人靜,世上的人都進入了夢鄉。
過了半天,門果然「吱呀」一聲,開了。
只要是荔之君在說,孫本一直微笑著聆聽。
她慢慢撩開了擋在臉上的長發,木木地轉動著身子,尋找什麼。
她心疼荔之君,牽挂荔之君,想念荔之君,嚮往荔之君……
荔之君幸福地想,這就是心靈感應了。
孫本死了,被刀子扎死的。
孫本是個「玻璃」。
「……」
他等待著。
荔之君又說:「本來,那一天我想用面紗遮住臉,但是他不同意,他說,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容顏,在我心目中,你是最美麗的新娘。」
之前,荔之君沒有對孫本描述她和查穎的外貌特徵,可是,她們走向他的時候,他站了起來,一直看著荔之君微微地笑。
孫本已經早早等在那裡了。他是一個長相普通的男人,假如他站在幾個男人中,女人第一眼肯定不會看到他。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查穎發現了一個重大的問題——她愛上了荔之君。
查穎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孫本的窗子上緩緩移動的時候,已經肯定自己不再是查穎了。
查穎越來越緘默。
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誰都不知道他內心裝的是什麼。九_九_藏_書他臉上呈現出來的一切都與內心毫無關聯。
查穎一直看著那雪白的雕塑,沒有說一句話。那是兩個抽象雕塑,一個是用三角形做的女性造型,一個是用正方形做的男人造型。
藏在黑暗中的孫本終於一點點顯露出來。
荔之君的父母為此很難過,無論在物質上,還是在精神上,他們都儘力讓她得到充分的滿足。
「之君……」
最後,她出其不意地說:「我們已經選了到教堂舉行婚禮的日子。這幾天,我正為自己縫製婚紗。」
接著,他木木地舉起一條胳膊,猛地一口咬下去,一直不鬆口,終於,血從那條胳膊上流出來,流進那個痰盂。
她開始對自己恐懼了!
而那個女人站在月光里。像我們小時候聽過的那樣,她的頭髮披下來,擋住了臉。
他猜對了一半。
「誰?誰在門外?」他低聲問。
「你好。」
他感到不對頭。
當那些照片擺在孫本面前時,他的眼光一點點變冷。
天上地下,死寂無聲。
她一下想起來,那天在酒吧,孫本的手被劃了一個口子,流了血,可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讓別人看。
「今夜,我想找你來借一點……」
查穎一猜即中:「割草?」
荔之君說:「勞動呀。」
荔之君慌亂地站起來:「喲,沒事吧?」
現在,他勝利了,他一步步回到了那張黑暗中的床。
……因此,我勸你——「千萬不要裝神弄鬼」,我曾這樣勸告過很多不真實的人。假如,你在深夜裡裝神弄鬼,很可能就陷入你扮演的角色,再也掙不脫。
最後,兩個人達成的協議是:他放棄荔之君。查穎不擴散這些照片。
荔之君沒說什麼,她和查穎一起推著割草機,默默朝前走。
查穎在一家公司當業務經理。那家公司歸屬於泊利集團。
而孫本藏在黑暗中。
查穎獃獃地站在遠處,想起荔之君昨天剛剛說過,這草坪缺一點紅色。
一般來說,兩個女孩赴約,肯定漂亮的那個是主角,而不漂亮的那個是陪襯。
房間里有很多角落,都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荔之君穿著她親手縫製的婚紗,平平地躺在那片寬闊的草坪上。鮮血像花一樣在草叢中開放,觸目驚心。
孫本做完了這些,很心疼地用舌頭在傷口上舔來舔去。他說九九藏書:「你端走吧。下次,你帶一個大一點的容器來,啊?」
查穎問:「有什麼好玩的?」
儘管房間里散發著鬼氣,但是他卻認定,這個事件的背後藏著一個人。這個人恨他咬牙切齒。
她跟荔之君是好朋友,荔之君是泊利集團的董事長。
「多美呀。」查穎說。
——夜深人靜后,她就開始化裝,換上長袍,在臉上抹上白粉……
從此,孫本藏在了黑暗中。
孫本是一個農村孩子,儘管他在大學里成績很好,但是畢業卻被分配回了老家。他隻身闖到都市尋找前途,目前在一家公司搞設計,很不得志。
此乃愛情魔術。
那個影子抱起痰盂,快步離開了那個房間。
他做過很多虧心事,但是他不怕鬼叫門。他怕的是人,跟他一樣的人。他覺得,人比鬼可怕,鬼玩虛的,人來真的。
荔之君沒有絲毫察覺。這一天,她約查穎來她家。
孫本說:「小時候在家鄉勞動,劃破手指是經常的事,沒關係。」
那血竟然像自來水一樣充足,發出「嘩嘩」的聲響,很快就溢出了痰盂。
「現在,我不必隱瞞了——我不愛|女|人,我接近荔之君,只是想在這個社會上找到一個靠山。實際上,我早就對她的家族了如指掌了。」他冷冷地答。
地點是一家酒吧。
那是他和荔之君的合照,他的那一半卻被剪掉了。只剩下荔之君笑吟吟地看著他。
她立即給查穎打了個電話,約她來。
「我一直在跟蹤孫本。」
孫本不說話。
她傻傻地回過頭去,看見孫本的窗戶黑糊糊的,無比深邃。
今天她們沒有割草,而是坐在草坪上聊天。可是,說著說著,荔之君情不自禁又講起了她和孫本的故事。
可是,這個人是誰呢?
然後,她把他約到了第一次見面的酒吧。
她甚至感到在夜空中飄蕩的冤魂,都把她當成了同類,開始向她慢慢地圍攏,粘貼,擠蹭,撩撥……
查穎轉頭看了看她。
第二天,荔之君又給查穎打了個電話,約她來割草。
接著,她微微笑了笑:「你幫我一個忙,把我房間里的那些畫都帶給他,好嗎?」
幾個總經理都在,他們在草坪四周默默地走動。
她還抱著那個痰盂。
她已經不會哭。
「你……為什麼要跟蹤他?」
藏在黑暗中的孫本突然笑起來九_九_藏_書。
「就是缺一點紅色。」荔之君靜靜地說。
他睡不著,他不可能睡著。
「你來幹什麼?」孫本問。
她先天的缺陷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性格,她文氣,善良,果斷。她從小就痴迷美術,她的繪畫陽光一般明朗。
終於,他打了個哆嗦。杯子滑落在桌子上,碎成了幾塊。
她們走近后,他並沒有對荔之君的臉表現出絲毫吃驚來,他看著荔之君的眼睛,輕柔地說:「你好。」
荔之君沒有對他說過自己是總裁的千金,也沒有說過自己的缺陷。她覺得,這些都與愛情無關……
她好像在講一個不真實的童話。
四周真靜啊,她彷彿看見了樹上藏著的一雙雙貓頭鷹的眼珠。
荔之君住在郊外的一個別墅里,她家樓下的草坪,很寬闊,有幾座雪白的小型雕塑錯落其間。草坪西周種著一叢叢翠竹,經常有不知道名字的小鳥飛來飛去。
「……」
這不是愛是什麼?
我們看不到孫本,只能看見她。
查穎突然說話了:「你知道我最近幹什麼去了嗎?」
平時,他經常失眠,不過今夜他覺得自己不是失眠。
草割完了,平平整整,一片新綠,空氣里瀰漫著草汁的味道。陽光充足,但是不熱烈。四周寂靜無聲。
他冷靜地和照片中的荔之君對視著,過了半天,他才把她拿起來,小心地放進了抽屜。
荔之君的母親伏在她蒼白的身上哭得死去活來。
查穎坐在荔之君旁邊,她始終一言不發,冷冷地盯著孫本。
是的,從此孫本永遠藏在了黑暗中。
那怎麼可能是人呢?
她停下來,深深嘆口氣。
荔之君也講完了她和孫本的故事。
當然不對頭,今夜是荔之香死去一周年的忌日。
她也轉頭看了看查穎。
荔之君愣了一下。她感覺查穎的眼神變得有些異常。
查穎想找個話題讓她高興起來,卻不知道說什麼。
她的房間里幾乎掛滿了孫本的肖像。
「你為什麼欺騙荔之君的感情?」查穎冷冷地問。
孫本迅速用一張餐巾紙捂住了手指,開玩笑說:「我聽得太入迷了!」
她走出門的時候,覺得步子已經不是自己的步子,而是另一個人的,輕飄飄,慢吞吞,好像踩在棉花上,不再受她的支配。
他肯定想不通,查穎是怎樣拍到的。
有一個人躺在他的床上。
她急忙九*九*藏*書衝出門,開車朝荔之君家衝去。
她藉著路燈的光朝里看了看,猛地瞪大了眼,痰盂「啪嗒」一聲摔在了地上——那血是綠色的。
那個影子抖了一下。
直到這時候,她還沒有看到孫本在哪裡。
他警覺地豎起耳朵。
查穎一動不動,還是那樣冷冷地看著他。
孫本回到了黑暗中。黑暗是他的世界。
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孫本很堅決地拒絕了荔之君的好意:「一個男人,沒那麼嬌氣!」
她心驚肉跳地把這個秘密深深埋了起來。
孫本還是不說話。
他的牙太白了,他的血太稀了。這是他真實的一面。
「我是君……」
突然,他張開嘴,齜出了牙齒。
她堅信,那個從黑暗中顯現出來的孫本不是人。
漸漸,他的眼神就有點不專註了,他時不時就朝荔之君旁邊瞟一眼,似乎有點不安。
她拍了照片。
又過了一天,查穎早晨一上班,公司就有人告訴她:「總裁家裡出事了!」
荔之君說:「出血了吧?我看看!」
那聲音又消失了。
這世界是一幅畫,不可能完美。而荔之君把她的血當成了顏料,彌補這一切。
荔之君就「咯咯咯」地笑。
查穎穿上T恤牛仔褲運動鞋,戴上手套鴨舌帽太陽鏡,去了。
她終於來了。然後,她又走了……
她很喜歡和荔之君一起割草,像快樂的園丁。
荔之君和孫本相識于網上,他也是學美術的,兩個人很談得來,很快,他就向荔之君求愛了。
他藏在他的內心深處,他藏在黑暗中。
「你帶桶了嗎?」孫本突然問。
荔之君沉浸在愛河裡,忘記了時間。有一天,她忽然意識到很久沒見到查穎了,而且一直沒有通電話,這不是重色輕友嗎?
然後,他慢慢地走開了,回到了黑暗中。
那個影子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萬萬沒想到,她走進孫本的房子后,會看到那恐怖的一幕。
「見過的人都說它很美。只是,它缺一點紅色。」
那眼光有一種積壓了億萬斯年的冰雪的寒氣,一點點滲透他的骨髓……
第二天,孫本辭職了,消失了。
他是黑暗中的動物,他像貓頭鷹一樣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敵人或者獵物的紋理。他猛然發現他的領地被侵佔了。
他在黑暗中睜著雙眼,內心焦慮、浮躁、不安。
接著,孫本就藏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