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
湯×一下緊張起來。他從柳葉縫隙看去——不是妻子,而是一個中年男人,好像就住在他家樓下。這個人急匆匆朝西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湯×想坐起來,腦袋卻重得像座山。
大約十分鐘后,湯×返回了卧室。
他是一個物理老師,他是一個不信邪的人。
在這個時辰里,空間和時間都是飄忽的,人用什麼辦法都不可能徹底清醒過來。
他對妻子說:「我明白了,我肯定是得了夢遊症。」那不過是緩兵之計。他堅信妻子出去過,又回來了——就在他到書房找她的幾分鐘空擋,她進了門。
湯×轉頭看了看,一片陰森的草叢,根本沒有人影。
很多群眾聞訊趕來觀看,有幾百號人。家屬們都趕到了,哭成一片。
「他在哪兒?」
這天晚上,他一個人吃了點挂面就躺下了。幾天來,他一直吃不下,睡不著。他總覺得妻子就躺在身旁,可是扭頭看一眼,卻是一片空蕩蕩……
夜裡那麼靜,可是,湯×竟然沒聽見她開防盜門的響聲,可見她的動作多麼輕!而她說謊的時候,神態是那樣逼真。她根本沒想對他說實話,背後一定藏著一個深邃的內幕!
妻子是個傳統的人,不可能深更半夜出去和情人幽會,也不可能夢遊,更不可能出去偷盜……那她幹什麼去了呢?他怎麼都想不出來。
湯×愣住了。
湯×似乎明白怎麼回事了,他有些惱怒,吼了一聲:「你看你還像個人嗎?」
一個人走出來,急匆匆的。
「師父。」
湯×沒有哭,他死死地盯著湖面,一言不發。他知道,妻子不可能生還了。
而三點多鍾,黑夜才沉到了底,陰氣最重。小偷盜竊,十有八九是這個時間。從這個時辰往後,陽氣就呈現漸漸回升的態勢了。
「你去哪了?」
那些人都聚到了湖邊。
她什麼時候走的?
他朝前爬了一段路,在離妻子十幾米遠的草叢裡趴下來。這時候,他仍然看不清妻子的表情。
妻子說話了:「你下班之前,我就進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妻子的屍體一直沒找到,她的下落成了一個謎。。
白天,湯×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要下鄉聽課去,明天才能回來。
湯×卻說,妻子是個旱鴨子,不會九-九-藏-書水。假如她跳了,必死無疑!
湯×來不及多想,他站起身,悄悄跟在她後面。
路過防盜門的時候,他停下了。實際上,他什麼聲音都沒有聽見,但是,他有一個感覺——樓道里有個人!
下班后,湯×一個人在小飯館吃點東西,磨蹭到天黑,他回到了自己家的樓下,埋伏在草坪旁的一條長椅上。長椅被一株柳樹擋住了,在黑夜裡,很難發現。從這個長椅到樓門,有幾十米遠。
「去西方。」
妻子朝前面一指:「在那兒。」
湯×傻了。
警察在確認了那五個人現在還沒有回家之後,立即連夜打撈遇難者。他們發動了附近的十幾條民用漁船,在湖面上忙碌。
妻子一歪身站起來,打了打手上的土,說:「我們要走了。」
湯×想了想,說:「我好像看見你出去了。」
——現在,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湯×慢慢坐了起來,打開床頭燈,看了看牆上的鍾,三點多一點。前兩次好像也是這個時間。
妻子說:「少喝酒呵。」
這棟樓共六層,一層一戶。湯×家住在五層。他和妻子住進來已經半年多了,從來沒聽見樓上有走動聲,也沒在門口遇見過有人上樓。他一直認為樓上沒有人住。難道這個老頭是新搬來的?
「你剛才明明不見了!」
屍體終於被打撈上來。他們死得很堅決,所有人的手都在一條粗壯的蕁麻繩上系著。但是,只有四具屍體,少的那個人正是湯×的妻子!
「我在你的挂面里投了毒。」說著,妻子在他身邊輕輕躺下來,小聲說:「你放心,我再也不會悄悄離開你了——我也服了毒,我們一起走。你看,現在正好是丑時……」
湯×不想打草驚蛇。
他回到床上苦思冥想,妻子每天夜裡到底去幹什麼?難道她得了夢遊症?可是,她為什麼撒謊?也許,妻子的本性沒有變,她依然是個誠實的人。她現在還處於夢遊之中。所有夢遊的人都是頭腦狡黠、身手機敏……
然後,她又深深嘆了口氣:「我們遵從師父之命,每天丑時在此念經,六六三十六天,就可以走了。這期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本來我想自己一走了之,沒想到被你看見了,那就必須帶上你一起走。」
湯×心中的https://read.99csw.com陰影隨之改變了性質。
「不,還有一個人。」妻子陰森地說。
湯×的心一沉:「誰讓你們去的?」
她的臉黑糊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是一抹蒼白。
之後,樓里又陸續走出來兩個人,都是這棟樓里的人,一個男青年,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都朝西走去。
「你們去哪兒?」
「這麼早做什麼飯?」
他先到衛生間看了看,馬桶上沒有人。
「我在書房睡的。」妻子一邊忙活一邊說:「我就怕早晨起來驚動你。你再睡一會兒吧。」
終於熬過了午夜,夜越來越深……
湯×只好從草叢裡站起來,幾步走到妻子跟前,大聲問:「梔環,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那是師父的方向。」妻子痴痴地說。
警方在湖邊勘察,發現他們跳下去的地方,分明有五個人的腳印。只有一種可能:五個邪教成員跳進湖裡之後,梔環本能地掙脫了繩索,游上了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聽見有動靜。
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裏面是湯×和妻子兩年前的結婚照。妻子在燈光下靜靜地微笑著。
這天夜裡,湯×躺在床上裝睡,一定要親眼看一看是怎麼回事。他始終背對著妻子,一動不動。他的耳朵張開著,聆聽她的鼻息。他第一次知道,躺在舒適的床上閉著雙眼熬夜,是一件多麼難的事。睡意像海浪一樣一次次向他湧來,一次次要把他淹沒,他像溺水的人一樣一次次掙扎著浮出海面。
妻子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她也朝西走去。
他彎下腰,驚詫地問:「梔環,你去哪了?」
其實,湯×原本不是一個大男子主義者,但是,卑謙的妻子處處對他察言觀色,時間久了,他情不自禁地就開始指手畫腳、吆五喝六了。不過,湯×沒有欺負過她。
這時,妻子突然撲過來,準確地抓住了湯×的胳膊!另外幾個人也迅速圍了上來!
「我哪兒都沒去呀。」
這些人深更半夜到這裏睡什麼覺?湯×馬上猜測到,在黑暗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存在著!不過,他沒有輕舉妄動,繼續嚴密地觀察。
門縫越來越大,一張空蕩蕩的床顯現在湯×的眼前。
湯×嚇了一跳!是妻子!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低低地問。
九九藏書幾個人都站了身,朝湯×望過來:「在哪兒?」
家裡除了這個書房,再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睡覺了,她只能在這裏,她必須在這裏。
妻子這個人很老實,很善良,只是身體不太好,總是很憔悴的樣子。不過,她很要強,儘管丈夫壯得像頭牛,但是,她從不讓他照顧。在這個家裡,是典型的男尊女卑。
湯×驟然一驚。
妻子沒有一點動靜。
湯×藏在遠處的蒿草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湯×聽見廚房裡傳出做飯的聲音!
偷情?湯×的心裏頓時產生了一絲陰影。
不久,又一天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妻子悄悄下了床,輕飄飄地走了出去。天亮后,他起床時,發現妻子睡在自己身邊。他把她推醒,說:「昨晚你沒在書房睡?」
「梔環,我求求你,別胡鬧了!」
那個師父倒是撈足了錢財,逃去了美國——他去了「西方極樂世界」。
那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場景:照片上的他和妻子打了起來,弱不禁風的妻子惡狠狠地卡住他的脖子,氣喘吁吁地叫囂著:「都怪你,害得我們半途而廢,不得升天!……」
四周靜極了,遠處的樓房漂浮在夢境中。
湯×緊緊盯著他:一階,一階,一階……他始終沒有看見他的臉。
他關了燈,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忐忑不安地等。他想好了,只要她一進屋,他就立即打開燈,看她怎麼解釋。可是,時間一點點滑過去,她一直沒回來。
湯×打開床頭燈,看了看牆上的鍾,三點多一點。根據昨天的經驗,她已經快回來了。湯×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妻子,她還在靜靜地微笑著……
外面悶熱,四面八方的蚊子包圍了他。儘管他塗了很多蚊子葯,可還是不頂事。蚊子們都瘋了。他的手不停地在身上拍打,抓撓,癢得鑽心。
湖底淤泥深厚,水草繁茂,很不好打撈。一直到天亮,仍然沒撈上一具屍體。
「什麼西方?」
他不可能再睡了,他要躺在床上等,看看妻子到底什麼時候出現。
零點的黑夜不是最深。現在,夜生活發達了,零點還有很多人沒有睡,他們在夜市吃烤肉,或者在歌廳唱歌,再或者在酒吧喝酒。即使睡了的人,他們的夢也很淺。
「今天我單位有事,得早點去。」她在read•99csw•com工廠是質檢員。
湯×當然不相信什麼西方極樂世界。
果然像前面說的那樣,十二鍾左右,偶爾還能看見遠處有人影走過。可是過了兩點鐘之後就再也看不見一個人了……
妻子好像笑了笑:「他們走了,我留了下來。因為你看見了,所以,我必須把你帶走……」
他微微睜開眼,目光落在了那張結婚照上……
湯×打了個冷戰,從噩夢中驚醒。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一個人,定定地站在他的頭上。
「那你在哪兒睡的?」
終於,有個蒼老的聲音說話了:「我們幾個該走了吧?」
十幾天前的一個夜裡,湯×忽然醒了,伸手摸了摸妻子,她不在。他以為她嫌熱,到另一個房子去睡了——他家書房還有一張床,就沒怎麼在意。
樓道里亮著昏黃的燈。果然有個似乎很蒼老的人,他無聲地走上樓去,動作有些緩慢。
「胡說!剛才,我看著你往外走,我問你去哪兒,問了幾遍,你都不說話!」
「……昨晚你去哪兒了?」
早兩個鐘頭,可能是玩得晚,剛回來。晚兩個鐘頭,可能是去晨煉。而此時出現的人是怎麼回事呢?找不到一個貼切的猜測。
湯×悄悄離開貓眼,回到了卧室。
他一分一秒地熬時間。
湯×想了想,說:「怎麼走?」此時,他感到這個人真的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樓門。
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人,總讓人感到詭秘。
他叫了她一聲:「梔環,你幹什麼呢?」
湯×站在門口,半天沒有動。他在思考。
一次,妻子竟然把一個算卦的瞎子領回了家——她對這些裝神弄鬼的人深信不疑。湯×下班看見了,把她罵了一頓。他從來沒對妻子發過那麼大的脾氣,他覺得,她侮辱了他的職業。
那幾個人已經不見了。湖面黑漆漆的,極其平靜。
湯×趴在貓眼上,朝望看去……
熟悉的人見了他,總是要問一句:「有消息了嗎?」他只有苦澀地搖搖頭。
湯×輕輕下了地,走出去。
湯×判斷他就是那個樓梯上的背影。
警察打撈了三天都沒有找到她的屍體,現在,她回來了!
湯×突然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朝床上爬:「我明白了。」
接著,他朝書房走去。從卧室到書房有十幾步遠,九-九-藏-書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推開書房門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
妻子的臉朝著湯×的方向。儘管湯×知道她看不見自己,但是心裏還是有點不自在。
湯×不傻。
這個人的動作很慢,看上去,有點像那個黑夜裡爬上六樓的那個老頭!他也朝西走去。
出了小區,再朝西走就是郊外了。那裡有一個湖,湖畔長滿了野草。
「在那兒藏著。」妻子一邊說一邊朝湯×這裏指了指。
湯×感到事情不對頭,猛地擺脫妻子的手,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梔環,你中邪了!你給我回家去!」
妻子靜靜地說:「你跟我們朝前走就行了。」
那幾個人追了幾步,放棄了。
「還有誰?」老者問。
樓門響了。
他起了床,走到廚房門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天還沒亮,她卻開始做早餐了!他們兩個人的生活很有規律,從來沒起過這麼早!
「沒有哇。」
妻子笑著說:「你做夢了吧!」
「你……沒死?」
湯×變得緘默。
過了很長時間,仍然不見有人動一下。
「做飯呵。」
湯×覺得,他應該把身子轉過來,面對妻子,這樣監視她才清楚。想著,他假裝撓撓大腿,就勢翻過身來。他一下瞪大了眼睛——妻子已經不見了!
湯×確定這個家裡出了大事。
湯×氣喘吁吁地跑回家,顫顫地抓起電話報了案。
成百上千的的蚊子圍著湯×「嗡嗡嗡」地叫。
警方繼續打撈,依然不見梔環的屍體。
他朝前看了看,打了個冷戰——前面就是湖了,夜裡看起來像海一樣無邊無際。
妻子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地說:「——西方極樂世界。」
老實巴交的妻子開始和他鬥心眼了。
夜裡,湯×從夢中醒來,感到身邊有點空落落,他睜開眼,發現妻子又不見了。
妻子憋不住笑出來:「我們現在都不是人啦。」
湯×急忙縮了縮身子,頓時毛骨悚然。
五條人命是大事。很快,警察就趕到了現場。
他一下就感到了驚怵。
過了幾分鐘,樓門又響了一下,又有一個人走出來!
「我就在這兒睡的啊。」
他發現,這些人之間好像沒什麼關聯,他們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默默無聲地坐在草叢上,就不再動了,好像都睡著了一樣。遠遠看去,像一尊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