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陵與蘇武——與周作人先生的一封公開信
啟明先生:
聽說先生在北平被刺,受了重傷;我想,熱情的青年一定還有人在嘆息,說:「惜乎其不死也!」我個人則覺得吃了一槍也夠了,先生只不過被人利用,露過一次臉;罰當其罪,不必結果先生的老命的!但我們深深希望先生能由此而反省覺悟,不要像阮大鋮一樣,日暮窮途,倒行逆施,索性跳下染缸去!
再談談蘇武吧!就匈奴方面來看,蘇武大不如李陵的有用,所以匈奴不容李陵不屈膝,蘇武卻可聽其孤獨地持節到冰天雪地中去。在蘇武自己呢,必以為:「我是持節的使臣,我個人降不
九_九_藏_書降之事小,一國使臣必不可降之事大,我要堅持到底,對得起國家的節。」這就是亭林所謂人人可出而亭林獨不可出的用意。先生該還記得在女師大被法政學生圍困在休息室中的舊事吧,那時先生臨小敵何其勇,今日臨大敵又何其怯呢!蘇武呀!你持節歸來吧!清初大儒顧亭林于東漢文人,特斥蔡伯喈,說節義衰而文章盛,即自蔡伯喈始,乃感慨而為之論曰:「嗟呼,士君子處衰季之朝,常以負一世之名,而轉移天下之風氣者,視伯喈之為人,其戒之哉!」所以亭林自處read.99csw•com甚嚴,清廷要想招致他,他堅決地表示:「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古昔一姓與亡,勵節之士,尚且齏鹽自守,現在在民族生死存亡關頭,不僅自己必不可出,必且相互曉諭,使人人知道必不可出,才對得起社會和國家。去年春間,改造社的老闆對松井獻媚,說先生為文化界的領導者,只怕年老謝事不肯出來;而先生居然會出去了,豈不使山本實彥笑死!
曹聚仁(1900~1972),筆名陳思、丁舟等,浙江省浦江縣人,作家。著有《文思》、《國學概論》、《老子集注》等及小說《酒店》,散文集《魚龍集》等。九-九-藏-書
一年半來,我往來南北,師友間的音訊,每多隔絕;偶逢北方來的朋友,必問訊先生的安全;他們都說先生以蘇武自況,閉門錮居,不至被敵人所利用。去年夏間,忽傳先生已由蘇武一轉而為李陵,不覺疑訝萬分。先生真所謂博古通今,學術界頭等腳色,什麼話都不待別人來說;不過在這欄大關節上這樣糊塗不自重,與先生平生做人大不相同,親近者聞之,無不痛切心骨,似read.99csw.com乎還宜有所陳說。
我在開封時,曾和徐炳旭先生見面,談起先生的事,也大為惋惜。他說:先生為人太好,左右那些人又太壞,經不起左右的拉拖,就軟掉了。我記得孔子有一回評論他自己的高足弟子,說他自己死後,「商也日益,賜也日損。」子貢何以會一天一天壞下去呢?孔子推原於他的與不若己者往來。徐先生說先生的左右拖緊了先生,我以為一語道破了本由。先生的四圍,如錢稻孫、徐祖正之流,都是李陵的化身,而錢稻孫的恐日病狂,又為黃帝子孫中第一等寶貨,先生與這些寶貨往來,自然卑污下去了
九_九_藏_書。我曾說,古代的李陵,他的事俘,只是出於苟全性命的念頭,雖不一定殉國,也不想替敵國做鷹犬;所以他的朋友安安靜靜住在貝加爾湖上嚼雪,不一定拖下糞缸來同吃糞。現在的李陵,他事仇之初,就打定主意,出賣靈魂,因此蘇武的靈魂也非一起出賣不可。荀子曰:「白沙在泥,與之俱黑!」今代的蘇武,格外要自己有主張有把握才行。選自1939年1月20日《文匯報》
1月5日,曹聚仁自贛東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