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頑固的人，你追求什麼東西？」它這樣問道。

「我不怕死。得不到豐富生命我寧願死去。我不能夠像你那樣，居然在污泥中熬了多少萬年。我奇怪像你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我是一個無名者。我尋求一件東西。我只知道披開荊棘找尋我的道路，」我昂然回答，對著怪物我不需要禮貌。

「我要的是豐富的，充實的生命。」

龍沉默著，它似乎努力在移動身子，但是它身子被污泥粘著，蓋著，壓著，不能夠動彈。它張開嘴哀叫一聲，兩顆大的淚珠從眼裡掉下來。

「你看污泥粘住了我的身子，我要動一下，也不能夠。我過不了這種日子，我寧願死！」它回頭去看它的身子，但是眼前仍只是那一片污泥它苦痛地哀叫一聲，血一樣的淚又流了下來。它說：「可是我不能死，而且我也不應該死，我躺在這裏已經過了多少萬年了。」

我沒有回答，它又說，「我想打破上帝定下的秩序，我想改變上帝的安排，我去追求上帝不給我們的東西，我要創造一個新的條例。所以我受到上帝的懲罰。為了追求生命，我飛過火焰山，我斗過猛獸，我拋棄了水中之王的尊榮，歷盡了千辛萬難。但是我終於不能逃掉ｒeａd.9９cｓｗ.ｃoｍ上帝的掌握，而被打落在污泥里，受著日晒、雨淋、風吹、雷打。我的頭、我的臉都變了模樣，我成了一個怪物。只是我的心還是以前的那一顆，沒有絲毫的改變。」

「你是龍，怎麼會躺在泥沼中？據我所知，龍是水中之王，應該居住在大海里。你為什麼又不能乘雷上天？」我疑惑地問道。這時天空響起一聲巨雷，因此我才有后一句話。我看看它的身子，黃黑色的污泥蓋住了它的胸腹，它的尾巴。泥水沸騰似地在發泡，從水面不斷地冒起來難聞的臭氣。

「你不能前進，前面有火焰山，噴火數十里，傷人無算。」

怪物想了想，仍還搖頭說：「我怕你會永遠得不到你所追求的東西。或許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東西罷？」我在它的難看的臉上見到一絲同情了。

「我有手杖可以打擊猛獸。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東西，我高興與猛獸搏鬥。」

在一片大的泥沼中我看見一個怪物，頭上有角，唇上有髭，兩眼圓睜，紅亮亮像兩個燈籠。身子完全陷在泥中，只有這個比人頭大過兩倍的頭顱浮出污泥之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它搖搖頭。

「你這傻子，你居然這樣相信書本？」

「https://read.99csw.com你應該仔細想一下。」

「年青人，你不明白。我要活，我要長久活下去。我還盼望著總有那麼一天，我可以從污泥中拔出我的身子，我要乘雷飛上天空。然後我要繼續去追尋那豐富的、充實的生命。我的心在跳動，我的意志就不會消滅。我的追求也將繼續下去，直到我的志願完成。」

我走入深山大澤，僅有一根手杖做我的護身武器，我用它來披荊棘，打豺狼，它還幫助我登高山，踏泥沼。我腳穿草鞋，可以走過水麵而不沉溺。

它哭了！我惶恐地望著它的頭，我想，這和我在圖畫上看見的龍頭完全不像。它一定對我說了假話。

「你不用問我這個。你自己不久就會遇到的，」它忽然用憐憫的眼光望我，好像它已經預料著不幸的遭遇就會降臨到我的身上一般。

天漸漸地亮開來。我眼前異常明亮。泥沼沒有了，我前面是一片草原，新綠中點綴著紅白的花朵。我仰頭望天。蔚藍天幕上九-九-藏-書隱約現出淡墨色的龍影，一身鮮甲還是烏亮烏亮的。

怪物的一隻燈籠眼射出火光，從鼻孔中突然伸出兩根長的觸鬚，口大張開，露出一嘴鋼似的亮牙。它大叫一聲，使得附近樹木馬上落下大堆綠葉，泥水也立刻沸騰起泡。

我的心因同情而痛苦，因恐懼而猛跳。多少萬年！這樣長的歲月！它怎麼能夠熬過這麼些日子？我打了一個冷噤。但是我還勉強做出鎮靜的樣子再問了一句：「你是怎樣陷到污泥里來的？」

「你是什麼人？要去什麼地方？為什麼來到這裏？」

「那麼你為什麼阻止我前進，不讓我去追尋生命？」

「我相信，因為書本上寫得明白，講得有道理。」

「你為什麼這樣不厭煩地阻止我？我同你並不熟識。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和你一樣，也不願意在無聊的空閑中浪費我的光陰。我不願意在別的水族的痛苦上面安放我的幸福的寶座，我才拋棄龍宮，離開大海，去追求你所說的那個豐富的、充實的生命。我不願活著只為自己，我立志要去做一些幫助同類的事情。我飛上天空，我又不願終日與那些飄浮變化的雲彩為伍，也不願高居在別的水族之上。我便落下地來。我要訪遍深山大澤，去追尋我在夢九_九_藏_書裡見到的東西。結果我卻落在這個泥沼裏面，不能自拔。」它閉了嘴，從大眼睛里流出幾滴淚珠，顏色是紅的，和血一樣。

「你不能前進，前面有大海，沒有船隻載你渡過白茫茫一片海水。」

「已經有很久沒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了，我自己也差不多忘記了它。現在我告訴你：我是龍，我就是龍。」

龍忽然哈哈地笑起來。它的笑聲還未停止，一個晴空霹靂突然降下，把四周變成一片漆黑。我伸出手也看不見五指。就在這樣的黑暗中，我聽見一個巨聲自下衝上天空，泥水跟著響聲四濺，我覺得我站立的土地在搖動了。我的頭髮昏。

怪物嘆息地搖擺著頭：「你這頑強的人，我勸你還是回頭走罷。你不知道前面路上還有些什麼東西在等著你。」

我走近泥沼用驚奇的眼光看這怪物。它忽然口吐人言，阻止我前進。

「我不怕水，我有草鞋可以走過水麵。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東西，甚至溺死，我也情願。」

「我追求生命。」

「頑固的人，我不願你也得著惡運。你是人，你不能活到萬年的。你會死，你會很快地死去，你甚至會毫無所獲而失掉你現在有的一切。」

「生命？你不是已經得到了生命嗎？」

「我要走，就是火山、大海、猛九-九-藏-書獸在前面等著我，我也要去！」我堅決地甚至帶了點熱情地回答。

「不會沒有，我在書本上見過。」

「我不怕火。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東西，我甘願在火中走過。」

它說著，淚水早已幹了，臉上也再不見痛苦的表情，如今有的卻是勇敢和興奮。它還帶著信心一般地問我一句：「你現在還要往前面走嗎？」

「我也是為了追求生命才到這裏來的，」它開始敘說它的故事。它的話是我完全料想不到的。對我這是多大的驚奇。

「你不能前進，前面有猛獸食人。」

我常常做夢。無月無星的黑夜裡我的夢最多。有一次我夢見了龍。

「我活著不能夠做一點事情，我成天談著理想，卻束著雙手看見別人受苦。我不能給飢餓的人一點飲食，給受凍的人一件衣服；我不能揩乾哭泣的人臉上的眼淚。我吃著，談著，睡著，在無聊的空閑中浪費我的光陰——像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能說是有生命？在我若得不到豐富的、充實的生命，則活著與死亡又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