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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先生

七十一先生

作者:于夕
我沒有想過和沈雨桐的重遇會是這情景。但她並沒有認出我,從包里摸出一支女式煙點上,等我找零。早幾年她派過請帖給我,聽說是嫁了個富商,我沒去。這麼算來我們應該是從高中畢業后就再沒見過,也難怪她認不出我。我沒說什麼,她像任何一個來去匆匆的顧客一樣離開了,煙霧裡有淡淡的檸檬味道。
晚上我在家裡看《本能》,我媽走過來,「今天我碰到劉紅她媽,她女兒保送了北大研究生。她媽說劉紅想暑假回來和你見個面,你定個時間。」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熒屏,「你幫我找個借口推掉吧,我不想見她。」她嘲諷地笑了一聲,「想你也沒臉見人家!」
這天他又過來,一個人,拿了包檸檬味的濕紙巾,猶疑了一下,說:「我要這種遊戲點卡。」我記起喬馬的囑咐,扮作一副他鄉遇故知的樣子,「你也玩這個網游嗎?不如加入我們的QQ群,一群朋友有個照應。」他遲疑了一下,「我才剛……好吧。」
沒過幾天喬馬又眉開眼笑地來找我說要請吃飯。「來半打啤酒。我跟你說,那人出手好大方,買多貴的裝備,眼都不眨。」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不過看著喬馬的興奮勁,我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上完一個早班以後,我終於去了便利店旁邊的醫院。我一邊等著護士叫號,一邊隔著門玻璃盯著診室裏面,我簡直覺得頭也痛了,世界好似在眼前不斷地腫脹起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醫生戴著口罩面目模糊,病人躺在牙椅上,一隻手垂落下來。一切都沒什麼值得描述的,除了——那手上戴著一枚花團錦簇的戒指,遠看好似是朵粉色的玫瑰。
如果她長得還行,通常我會負責任地回答,「因為我只抽mild seven,喜歡搭11路車。」這時她會適時地笑上幾聲,然後轉移到最關心的問題上,「你經常走路?不開車嗎?」我會再喝一小口酒,漫不經心地說,「車子撞了送修,最近走走路。」
她再來的時候,依然化著妝。「我要最大杯的思樂冰。」「小姐,最近在做活動,22安士的思樂冰原價五蚊,現在七蚊兩杯,要不要試試呢?」她買了兩杯,臉上還帶著一點活潑的神氣,但是眼妝有點暈開了,像倦怠的黑眼圈。我想,戀愛真是一件讓人面目全非的事情。

三、杜蕾斯太太

於是在馬路中央,高架橋下的安全島里等綠燈的時候,我忍不住又問了她一遍,「你究竟怎麼了?」「他一定在別的女人那裡。」她低聲說,嘴唇抿得很緊。「什麼?」我一下子沒明白過來。「平安夜,他和鬼佬客戶談生意?他真的以為我不知道?」她像在自言自語,嘴唇卻顫動著,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我才反應過來,大概是她丈夫有了外遇,只好說些誰都會的安慰話:「可能有什麼誤會,他可能真去談生意了。」心裏想著能隨便找個什麼借口脫身,我不想把平安夜浪費在一個怨婦身上。
如果那天我沒有值夜班,那麼思樂冰小姐也將永遠是一個像蘋果花瓣一樣簡單好看的女孩子。那時已經接近凌晨一點,這個時分通常只有在旁邊醫院門前等客的的士司機會來買包煙抽。但是,思樂冰小姐來了。她的妝還完好,只是唇上的顏色褪了,一張臉顯得很蒼白。她沒有買思樂冰,拿了一盒安全套,匆匆付了錢然後離開。我突然覺得有點失望。
每次在酒吧里有女孩問起我的名字時,我都會喝一小口酒,稍微停頓一下以後說,「叫我Mr. Seven-Eleven。」這次也不例外。

二、EC2先生

一、思樂冰小姐

但今晚當這個女孩來問我的名字時,我還是說,「叫我Mr. Seven-Eleven。」不同的是,她沒有問為什麼,卻輕笑了一聲,說:「是因為你在便利店上班嗎?」我抬起頭,面前的竟然是思樂冰小姐。沒有濃妝和假眼睫毛,臉上乾乾淨淨的她看起來並不屬於這裏。我忽然覺得我也不屬於這裏,這大概只是個夢。
窗外下起細雨來,又是一個濕冷的春天了。上一個春天我遇見了陌生的思樂冰小姐,這一個春天我發現了一個全然不同、但依然陌生的思樂冰小姐。
一盒大包裝的杜蕾斯放在收銀台上面。
之後我沒有再繼續想這件事,畢竟臨近聖誕,店裡有很多布置和促銷要做,而杜蕾斯太太也沒再來過了。
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依然往來於便利店和家之間,依然每隔三天值一次夜班,而幾乎每次夜班我都能看見和我一樣規律的叉燒包先生。我逐漸發現他總是一臉睏倦的表情,而這和時值深夜沒什麼關係,他的眼角有點下垂,看起來很溫和,又很容易顯得睡意沉沉,沒有精神。他總是穿襯衣,卻又不是的士司機的淺藍色制服,他大約是個朝九晚五的公司職員,夜裡過來陪護住院的親屬。說不定是來陪待產的太太,他看起來正是這個年紀。
第二天我在自己的床上醒過來,躺了很久。我想著思樂冰小姐,她那些結婚生子的話大概只是和叉燒包先生說的情話,九-九-藏-書想來她和EC2先生也不過是尋常朋友,從一開始我就猜錯了整個故事。而從思樂冰小姐到杜蕾斯太太,原來我猜想中的故事沒有一個是真實的。但生活本身又有什麼真實可言呢。
他第一次來是買叉燒包,午夜十二點,我記得很清楚。我想他大概只是個來買消夜的夜班的士司機。生活的平庸乏味常常讓我感到非常沮喪,有時我希望它能像蹩腳的連續劇一樣發展,哪怕是讓我遇上銀行劫案、綁架之類的事情,當然最好的劇情是我那消失多年的老爹能突然開著保時捷回來接我。總之,我只想有什麼能打破我無比規律的生活,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
「然後呢?」喬馬迫切地追問,要印證一下他的犧牲是否有價值。「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說讓她的司機來接她。」臨走前我問她打算怎麼辦,她輕笑說,我還能怎麼辦,我什麼也沒有。
我不可能忘記沈雨桐,她看起來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屬於那種皮膚白皙,眉毛睫毛顏色很濃,五官像畫出來一樣好看的女孩子。高中時候的她雖然整天只扎個馬尾,穿樣式難看的校服,沒有發育良好的胸部,但依然是全年級男生的夢想。重遇她的那天我去喬馬家拷了幾部新的毛片。
隆冬的夜裡實在沒幾個顧客,風從門口裡灌進來,發出又冷又硬的聲音。看見忠實顧客叉燒包先生又在深夜時分過來光顧,我滿懷感激,他實在是這靜寂的漫長夜晚里我為數不多的樂趣。這次他卻沒有徑直走過來買叉燒包,我很有興緻地看著他在店裡晃蕩,先是拿了一瓶嬰兒潤膚乳,又拿了兩盒熱奶茶。自動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真是活見鬼了,大冬天的三更半夜,竟然又來了個顧客。
我媽從來就沒明白,我不想見劉紅,是怕我再也見不到劉紅了。人總是要變的,這我知道,但我始終無法想象劉紅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開始化妝、穿高跟鞋和咄咄逼人的職業套裝了嗎?她被潛規則了嗎?她也開始喜歡LV、Chanel和BMW了嗎?她還讀那些不知所云的詩歌和什麼新小說嗎?這些鬼問題我一個也不想知道。對我來說,劉紅永遠是那個圓臉、戴一副有點掉漆的黑框眼鏡的十七歲女孩,她永遠那麼不切實際。
「他二十八了,想我畢業后就和他安定下來。我曾經很迷惑,也想停下來做個專心戀愛的小女人。後來我自己去旅行了一趟,覺得生命里還有太多的路沒走過,我不想停。」她又喝了口酒,「畢業以後我想一個人去別的地方,讓自己一直在路上,我想知道自己的人生可以有多少種可能性。」這麼說的時候,她眼裡又有了從前我見過的那種灼灼的神采,凜冽逼人,非常美。「你知道嗎,那時起我就覺得,以前和我的人生簽下的循規蹈矩的合同,算是到了期,我要過我自己的生活。」她微笑著,表情十分堅定。
再一次見到思樂冰小姐時,我已經很淡然了,埋頭點算著零鈔。她還在打著電話,「你不乖,不乖媽媽不買糖給你吃,不送你去幼兒園,晚上不給你講故事了。」她一口氣地恫嚇著,臉上仍然是微笑的,最後買了一大包牛奶軟糖和她的最大杯思樂冰。各種各樣的想象不斷湧上來,攪得我頭皮發麻。
當我回到診室門口時,她已經走了。護士把我帶到她剛才的位置上,醫生正要戴上口罩,看見我,怔了怔——是叉燒包先生。整潔又本分的叉燒包先生,原來並不是什麼朝九晚五的小職員,他是個牙醫,而且是杜蕾斯太太的牙醫。
「你的戒指真漂亮。」她又露出她一貫甜美的笑容,「嗯,他知道我特別喜歡粉色的玫瑰花,就定做了這隻粉鑽的求婚戒指。」那花團錦簇的戒指好似把光投到她的臉上,穩當地打出「幸福美滿」四個大字。我不知道怎麼回應她。
自動門鈴響起來,推門而入的並不是大嬸,是沈雨桐。我幾乎認不出她來,她化了個濃妝,反而顯得老了。暗淡的眼影和煙熏妝並沒有多少節日的興味,卻讓她看起來很疲憊。她走過來說,「陪陪我可以嗎?」有一點懇求的神色。
我想他大概是要繼承家業的,明知無法逃避,只能年紀輕輕便遊戲花叢。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我一直覺得世界不是圓的,而是狹長如同欖核,他在離我非常遙遠的另一個頂端。
她大概也察覺到了這當中一些悲哀的東西,輕聲說,「我的聖誕願望是一個吻。」她閉起眼睛,眼淚流了下來。她的嘴唇還是飽滿的,但是裏面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已經泯滅了,也許是她的愛情,或者是青春。我不知道。我沒法同情她,她答應了那場奢華的求婚,就早該預料到今天的結果。
而夏天也差不多完全過去了。
——竟然是思樂冰小姐。
但她愈發哭得失控起來,綠燈亮了,來來往往的路人譴責地看了我許多眼,我只好陪著她停在那裡。「我買杜蕾斯回去……他看都不看,無動於衷……我以為是他年齡大了……我繼續買,塞在柜子里……有一天發現少了一盒……後來,又少了……他以為我不知道?」她從哭聲里掙扎著九*九*藏*書斷斷續續地講述著,我裝作同情地點著頭,瞥見她肩上相當於我幾年薪水的LV包,感到一絲卑鄙的快意:這世上本來就沒什麼沒有代價的事情。
于夕,某外企管培生。@于年糕
那個難堪的平安夜令我並不想和她再重遇,她的故事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於是我下樓走走。這天下午並沒有廣州冬日慣常的陰沉,難得的滿地都是耀眼的陽光。穿著病號服的人零零星星地坐著曬太陽,大多是老人,臉上有幾分喜氣洋洋,大約是臨近新年,準備出院回家過年。我發著呆,想著幾十年後的某個新年,我和劉紅都已經老態龍鍾,穿著病號服孤獨地在空蕩蕩的醫院里曬太陽,到那個時候我會不會能夠牽一下她的手,觸到那已經枯乾、爬滿皺紋的皮膚。我突然發現,所有人的故事對我都已經沒有意義。但是劉紅和我的故事,我想得到開頭和結尾,卻沒有辦法加上過程。她離我那麼遠,遠遠地漂浮在我的幻覺里。
一種必然卻又難堪的沉默隔在我們之間。我突然又找到了話題,「對了,有天我在店裡上班的時候好像看見你了,在外面等人,那個是你先生吧?他常常來買濕紙巾。」她一下子神色很尷尬,含糊地說:「啊……不是……只是個朋友……」此時此刻我不禁覺得劉紅當初的判斷無比正確,美貌確實會影響智力。其實我也沒說那就一定是她,她怎麼搪塞我都不為過。
「我認得你,我常去那家便利店。」她坐下來。我心灰意冷地又喝了口啤酒,這很難說得上是悲傷,劉紅的死這件事本身太不真實了,七年未見的愛慕也極不真實,而我喝得頭昏腦漲,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真實。我只好隨便找個借口來解釋此刻我趴在桌上,旁邊放著半打酒瓶的窘況,「我失戀了。」
雖然今天是年初一。雖然在我臨出門看煙花前,我媽似乎按捺很久又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了沒,劉紅死了。」她偷眼看了看我,又接著說,「聽說是兩三個月前的事了,大概念書念壞了腦子,跳了湖。」我「哦」了一聲,推門出去。
「唉!吻她一下會死啊!我跟你說,你要是吻了,一切就不一樣了。」喬馬最後一拍大腿,一臉懊悔他沒有留下來進行指導。
我忍不住推測起來。也許EC2先生根本不是什麼富二代,而是一個被闊太太包養的雙性戀美男子。也許這隻是她眾多情人中的一個,畢竟她來買過三大盒的杜蕾斯。也許還有她的牙醫,也許還將有我……
我想劉紅,想她有點掉漆的黑框眼鏡,想她的番薯乾和輝柏嘉牌圓珠筆,想她的摘抄本,想她寄給我的明信片。我沒有牽過她的手,甚至不知道她皮膚有什麼樣的觸感。但我還是想著她,像瘋子想著腦袋裡的幻覺一樣地想著她。這要命的想念一發不可收拾,像牙痛一樣持續而劇烈。而更要命的是,我真的牙痛起來。
人生猶如一場首尾相接的大夢,循環往複。
之後的事我記不起來了,似乎是思樂冰小姐扶著半醉半醒的我回去。也許我把頭埋在她的懷裡哭了,也許並沒有。
思樂冰小姐來得越來越頻繁,我想她一定常常逃課。她有種漫不經心的表情,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對自己也不在乎。她總是穿著人字拖和寬鬆的T恤短褲,笑容像那種棉花糖形狀的雲朵,潔白蓬鬆沒有半分陰影。我認定她還是個女孩。女孩與女人的差別,不在於性,不在於年紀。這差別是女孩對自身的美無知無覺,像山花一樣兀自爛漫。而女人懂得如何利用她的美麗,她們是捕獵者。不過死黨喬馬說,這是個狗屁理論,他說,女孩和女人的差別,就是「一日之間的事」。
Mr. Seven-Eleven的魅力瞬間液化氧化汽化,她們轉身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我只是喜歡在酒吧里看這些年輕女孩們,她們的濃妝、高聲的粗話和嬉笑、繚繞的果味煙霧、不同色澤的美瞳、帶著體味的香水氣,和她們的青春一同生猛地撲面而來。她們天真又世故,像是虛張聲勢的紅翅膀小鳥,撲稜稜地在物質與慾望里飛來飛去。
「我要……」「最大杯的思樂冰?」又聽見她的聲音,我條件反射地取出26安士的紙杯遞給她。她朝我笑,夏初亮烈的太陽光從落地玻璃外投到她臉上,非常燦爛。我一下子想起劉紅以前念叨的某句詩:「她自身就像是那光彩奪目的蘋果花瓣。」以前劉紅反覆跟我強調她覺得這個句子有多麼美,我說我只吃過蘋果沒見過蘋果花。我敢肯定她也沒有見過,但這正是我最懷念劉紅的地方:她一直是個用審美來生活的人。
「啊?」事出突然,我有些意外,猶疑著。喬馬一臉「有好事竟然不和我說」的表情,卻迅速地裝成和我毫無關係的普通顧客往外走,臨出門前他轉身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的智齒常常發炎,但這次痛得格外厲害。在因為牙痛而無法入睡的夜晚,我把劉紅寄給我的唯一一張明信片翻了出來。上面只有很簡單的幾句話,說她寒假的時候read.99csw.com要和我見個面。明信片的背面是冬天的未名湖,黑白色里依稀能分清結冰的湖面,雪和泥土。她應該是記得我說我從未見過雪,而選了這樣的明信片。她好似那湖畔的雪一樣純粹,美麗而遙不可及,但卻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影子。
不過也許像我常常說的,很多事情本就沒有為什麼。
我每天最大的樂趣是給顧客取不同的名字,猜測他們身上發生的不同故事。我的工作和我的人生差不多一樣無聊,除此以外我簡直不知道要怎樣打發才好。
我有點沮喪地自我安慰著,她本質上還是個女孩子,會穿短褲、人字拖,露齒大笑的女孩子。不過我想,她大概戀愛了。
於是我笑著說,「聖誕願望說出來就不會實現的了。」她睜開眼,有種遭到打擊之後的錯愕。但沈雨桐終歸是沈雨桐,她淡淡地微笑道,「我也是說笑的。剛剛喝了酒,嘴裏的潰瘍又疼得厲害,哪裡有什麼接吻的心思。明天我大概還得去找一下牙醫。」
這晚我倆在他家陽台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吞吐著煙霧。他又開始興緻勃勃地講起他的買賣,我裝作在聽,想起小時候父親逼我和他一起去教堂聽佈道,牧師連續幾小時不間斷的話差點沒把我弄瘋掉,出來以後我問父親他是怎麼熬過去的,他說,你想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絕大多數人的絕大多數話語,都是沒有意義的。
思樂冰小姐第二次來時,天氣已經回暖了些,買思樂冰的人多了起來,不過始終只有她會買26安士的超大杯裝。
第三次,她還是裝了滿滿一大杯。我想她應該還是個學生,周末就回家喝媽媽煲的湯水,無憂無慮。我看著她專心地猶豫著要選哪種顏色的吸管,簡直要嫉妒她了。
他常常和不同的女人來,神色親密。這次,女人站在外面等他,隱約看著有幾分像我們從前的級花沈雨桐,那個近乎全班男生都遞過情書的漂亮女孩。不過不可能了,沈雨桐早早就嫁了人。我這麼想著,一邊找錢給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皮膚好得出奇,像女人一樣細緻得看不見毛孔。
讓我始料未及的是,沒過幾天她又來了。這次買的仍然是十二隻裝的大盒杜蕾斯。她付錢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很美。我想,也許有錢人就是沒別的事可幹了,胃口大些也不足為奇。
「你不化妝也挺好看。」我終於還是沒忍心說出後面的話。「我不化妝沒辦法見人了,這幾天。」這一般都是女人假惺惺的自謙,但她的話語里聽來卻沒有絲毫得意的口吻。「怎麼了?」問她她也不開口,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夜晚的街上走著。我感到很煩躁,一個常來買杜蕾斯的有夫之婦在平安夜把我拉出來陪她在街上亂晃蕩,是要談情還是做|愛,女人難道就不能直截了當些嗎?
EC2先生每次來只做一件事:買EC2牌子的西柚味濕紙巾。在思樂冰小姐消失以後,我開始留意他。我想從他身上找到我一直想不通的答案——事實上,他就是那次思樂冰小姐挽著的男人。
「上兩個月我找過他前妻的兒子,就是你看見的那個男人。才知道他是向我求婚以後才離婚的,他向來是這樣的人……但是……但是我以為我是不一樣的……」她說到後面卻又開始抽泣。我顧不上理她,只是默默地想著,原來杜蕾斯只是她測試丈夫的道具,而EC2先生也不過是她的繼子,並沒有什麼杜蕾斯太太和她的情人的故事。我有些悶悶不樂,平淡無奇的現實嚴重地剝奪了我猜想中的故事帶給我的樂趣。

四、叉燒包先生

她漫不經心地喝了口酒,似乎沉到回憶里。「其實他對我很好,你也看見的……我忘了帶潤膚乳過去,大冬天的半夜他非要去買,我的手很容易凍裂……他很溫情,雖然大我七年但還是很孩子氣的……但是我們還是分手了。」「為什麼?」雖然世上哪來這麼多的為什麼,但我還是想聽她那個版本的故事。
每次在酒吧里有女孩問我名字時,我都會喝一小口酒,微微停頓,然後說:「叫我Mr.Seven-Eleven.」她們似乎都覺得這樣的神態和名字很有吸引力,多半會撲扇沾著閃粉的假眼睫毛繼續問,「為什麼?」
大約是見我沒有反應,喬馬又加重語氣地重複了一遍,「告訴你,你介紹那個大買主,原來是個gay佬。」「什麼?!!」一口煙卡在喉嚨里,我猛地咳了好一陣。喬馬對我的反應很滿意,得意洋洋地繼續說。「我就說,這種天氣哪有男人天天來買濕紙巾的。我本來只想看看他空間里有什麼好加密的,你知道,那種密碼對我來說是小意思。結果一看,不得了,都是跟個男生的合影,看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想起思樂冰小姐和她的孩子,抽了口煙,說,「說不定是和他弟弟。」
但是當我第三次看見她的時候,我終於沒能沉住氣,叫住了她。「等等,你是不是沈雨桐?」其實我更希望她木無表情地說,你認錯人了。那樣的話我可能還會偶然地想起她,順帶追憶一下我那看姑娘只看臉蛋的純真年代。她僵住了九-九-藏-書,馬上把杜蕾斯塞進包里,然後仔細地端詳我。想了好一陣,「啊!是你!好久不見。」她的表情放鬆下來,有點興奮。「是啊,好久不見。」我一邊欣賞著她的美貌,一邊又感到淡淡的失望,好似看著一個七彩的肥皂泡「撲」的一聲破滅掉。
第二天補完覺以後,在家又看《本能》。看著莎朗斯通美麗的香檳色肉體在床上與男人糾纏時,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有著這樣漂亮的身體,在家裡無人時偷偷把年輕的男友帶回家,拉上睡房裡的粉紅色窗帘,生澀地誘惑他?不過無論如何,她駕輕就熟地買了安全套,她必然早就不是喬馬所定義的女孩子了。
世上許多看似毫不相干的人每天都在不斷發生微妙的聯繫,而一些曾以為會發生什麼的人,卻再也沒有了聯繫。
也許喬馬的話是對的,誰知道那是一個純粹的吻,還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呢?誰知道她會不會在聖誕節的晚上,和她的牙醫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呢?
當晚我極力向喬馬鼓吹髮掘了一個大買主,為此他請我到海珠飯店吃了一頓。這名字聽起來排場十足,實際上是間破破爛爛的大排檔。就像喬馬這個名字聽起來挺氣派,其實只不過因為他爸姓喬,他媽姓馬,隨便湊到了一塊。我和他說起我覺得世界像欖核一樣,他皺了皺眉,「果肉還不是他媽的叫這些人吃光啃凈的。」
這個平安夜似乎有些不同。臨近倒數的時候,大屏幕上放出一段求婚的視頻。廣場的人群沸騰起來,聲嘶力竭地喊著,嫁給他、嫁給他。雖然人們由始至終也沒有看見那個他和她。情侶們乘機在接吻,而我和她在一片難熬的纏綿氣氛里終於等到了聖誕。大束的氣球湧向天空,一切都毫無疑問地洋溢著節日的歡樂,而唯一不合時宜的是我身邊的杜蕾斯太太,她看著那些飄飛的氣球,說:「兩年前的現在,我在這裏答應他的求婚。那時候的心形氣球把天空塞成了粉紅色。這算得了什麼。」不得不說,命運總是驚人的相似,無聲無息地不斷重演。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思樂冰小姐。
大約是街上的風太大,她不怎麼願意說話。我只好先問,「想去倒數嗎?還是想去酒吧?」她卻搖了搖頭,戴著毛線帽子、圍著厚厚圍巾的她,側面輪廓看起來和當年一樣明凈。錯雜著飛蛾影子的路燈光線投到她臉上,她確實是老了。濃妝顯然只適合青春。放在她的臉上卻只因為那不甘老去的艷麗而顯得更滄桑。
其實世界上哪來這麼多為什麼。
不知為什麼,從那以後我卻更常想起劉紅了。以前我以為我把思樂冰小姐當成劉紅,現在我有時覺得我用劉紅來代替思樂冰小姐,有時我覺得分不清她們。我想搞清楚誰才是代替品,喬馬卻說,這沒什麼不同,就像每個男人心裏都有一個蒼井空。我想也是,她們也只是我的想象的替代品。畢竟我有很多年不曾見過劉紅了,更從來沒有了解過思樂冰小姐。最後喬馬拍拍我的肩膀,不無同情地說:「看得到吃不到的東西總是比較難以忘記。」
回想起來,思樂冰小姐似乎並沒有和EC2先生有過什麼特別親密的動作。也許他們只是普通朋友?也許他們是姐弟?我猛然想起思樂冰小姐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合同到了期」。也許他已經向家裡坦白,而他富有的家庭逼迫他找一個代孕媽媽,以合同的方式來保證香火有繼?
思樂冰小姐是個重返大學進修的未婚媽媽,還是說年紀輕輕已經輟學結婚,抑或是個為富商生下私生子的小情人?不得不承認,當我發現她和大部分人,和我並沒有什麼不同,都熱衷於沉浸在世俗的快樂當中時,我有些失望。而現在我簡直有些恨她了,這就像是有朝一日我在街上撞見了劉紅,她右手提著個菜籃子,左手牽著個胖兒子,還蹲下來給他擦髒兮兮的鼻涕。我無法接受這些事實:人都是要結婚生子、買菜做飯、交水電費、變老變醜、躺在病房裡死去的。
「我們走吧,去倒數?」大概是發現了我的無動於衷,而哭訴又全淹沒在來往車流的呼嘯聲中,她終於平靜下來。買了幾罐啤酒以後我們一直走到中華廣場,滿眼都是黑壓壓的人群。廣場中央無比巨大的聖誕樹不斷閃爍著,卻依然明亮非凡。前面似乎有接吻比賽,上空的大屏幕里放著聖誕歌,到處都是被呼出來的和暖空氣,熱烈的情話。我們被擠在人群里寸步難移,喝著悶酒,等待著可有可無的倒數。
平安夜那天我上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的班,和喬馬說定了下班就到酒吧去。差不多十點鐘,喬馬就來了店裡,說是等上我才一起過去。我們都很愉快,畢竟今天是平安夜,節日總是歡樂的借口——雖然交班的大嬸還沒有來,雖然我加薪的聖誕願望應該也不會實現。
我頓時覺得這想法無比荒唐。
無論如何,這些假設再沒有得到證實,因為杜蕾斯太太再也沒有來過。
我很少抽煙。不過有時候還是會坐下來陪喬馬抽,拿他的煙,這多半是我去他家拷毛片,帶著幾瓶啤酒的時候。以前有個什麼詞來著,圍爐夜話?差不多就這意思,read.99csw•com我們管這叫「煲煙」。
當我回過神來,她已經走了。我想,她肯定家境不錯,不然也不會喜歡填不飽肚子的冰沙。
話雖這樣說,我開始格外留意起EC2先生來,其實只要稍加註意,就能看出許多不尋常的地方——比如藏在他髮腳下的鑽石耳釘,牛仔褲腳反捲起來是一圈紅色的格子邊,露出一小段的腳鏈,球鞋是突兀的大紅色,襯著熒光黃的襪子。比如他說話的聲音總是很溫柔,簡直是陰柔,一副慢吞吞的腔調,似乎極有耐心。種種女性化的特徵令我不得不開始相信喬馬。
喬馬是我念大專時的室友,我讀了一年就退了學,而他一直呆到畢業。現在他在網游里打裝備賣錢,手氣不順的時候就做點兼職,手氣順的時候差不多隔天就要來買點卡。這天他又過來,「連續打了十三個小時都沒打出什麼好裝備,丟那媽。」他點起一支煙,指了指收銀台玻璃下壓著的三十元點卡。但是我沒理他,因為思樂冰小姐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她竟然化了妝,踩著高跟鞋。我第一次看見她這個樣子,她像戴上了和別的女人沒什麼差別的面具,讓我覺得很陌生。她的高跟鞋還不是踩得很穩,但那微微的晃蕩流露出一種初次成型的風情,喬馬盯著她的背影,擠眉弄眼地笑,「正啊,如果穿黑絲就更好了。」
最近沒有排夜班的晚上我多了個消遣:留意常常掛在線上的EC2先生。我想從他身上找到一些關於思樂冰小姐的訊息。可惜他的空間、博客都是加密的,什麼也看不到。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對思樂冰小姐一無所知。她就像呼出來的一口煙一樣,徹底從我的生活里蒸發了。
謎底逐漸逼近。這天思樂冰小姐挽了一個男人進來。那個男人高大,皮膚白凈,一副溫和的表情。她一直熱烈地和他說著什麼,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她還是拿了大杯的思樂冰,他買了包濕紙巾,輕聲說,「看你說得滿頭大汗的。」我想他大概是個年輕的富二代。但是他們看起來並不像一對尋常夫妻,他們為什麼不結婚?
不過,我不常去酒吧,因為我常常要上夜班。是的,你猜對了。我不抽貴价的mild seven,買不起車,我只是一個7-11便利店的店員。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事實上也不可能記錯,她看起來和三四個月前剛見到她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只微微胖了些,沒有任何脂粉的臉上凍得有點發紅。我想,她終於找回了自己。天寒地凍,她大概不是來買思樂冰的。我這麼想著,叉燒包先生卻走了過來,一副愛憐又責備的口吻,「那麼冷,叫你不要來了。」她一臉無辜地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說:「手好冷。」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到自己的脖子上,表情既痛苦又享受,是一種熱戀中特有的傻子似的表情。他只和她差不多高,但這一幕實在是很溫情。事情看來再簡單不過——思樂冰小姐大概和EC2先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她也許根本不是學生了,只是早早地結婚生子,過著尋常的小日子。她的牙齒真白,笑起來還是那麼好看,像光彩奪目的蘋果花瓣一樣。只是和我再也不會有什麼關係了。
初秋一個格外乾爽的早晨,思樂冰小姐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出現了。她看起來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臉上泛著晒傷的紅斑,眼睛里有種灼灼的神采,非常美。她以前是好看、漂亮,這些都和美不一樣。美是凜冽的、傷人的,不折中也沒有任何妥協。我呆在那裡,直到她重複了一遍,「我要最大杯的思樂冰。」我才把22安士的紙杯遞過去,「多謝,五蚊。」她有些錯愕,「我要最大杯的,六蚊那種。」我解釋:「小姐,26安士那種紙杯沒有再生產了。」她追問原因,我聳聳肩,「不太清楚,這是公司的決定。聽說是因為買的人不多,和生產廠家的合同又到了期。」她似乎有些出神,低低地重複,「合同到了期……」過了一陣,她說,「謝謝,我不要了。」表情十分堅定。
「我也是。」雖然舌頭有點重,我還是相當清醒,忍不住問她:「失戀?不是結婚……有孩子了嗎?」「什麼?!」她有點驚奇地看著我,然後又自言自語道:「算了,你肯定醉了,本來你也不認得我。」「沒……沒醉,你結婚……和牙醫……有孩子……」越說沒醉,別人越一口咬定你醉了,她也不例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還知道他是牙醫?嗯,有幾晚我陪他值班的時候去過你的店裡。」
「你呢?又是為什麼?」她似乎說得興起,忘記我已經醉了。「煙花……給不了她……什麼也給不了她……」我想告訴她,大一的寒假劉紅來學校找我了,我記得她沒有見過真正的煙花,想偷偷到小樹林里給她放煙花。半路卻被逮住了,那晚她以為我不肯見她,而我呆在教導處。我什麼也給不了劉紅,她離我那麼遠,現在更遠了。我想告訴思樂冰小姐,但不知道她有沒有明白我的話。
她第一次來,什麼也沒買,徑直走過來說,「我要最大杯的思樂冰。」那時正是濕冷的春天,我一邊想,她不冷嗎,一邊把26安士的紙杯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