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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臉

看臉

作者:魏天一
「我一個人住。」她補充道。
我們驅車回到市區,但是沒有去她之前的家,而是來到另一套公寓里,這裏顯然也歸柯小利所有,狡兔三窟,讓我愈發對柯小利的工作產生懷疑。
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我用手掐了掐臉,媽的真疼,怎麼不是夢。
我回到家裡,坐在自己的電腦旁。
自從相由心生計劃實施以來,二十一世紀上半葉,人們開始調侃,說這是一個看臉的社會。
她把車一路開到了郊區的一座莊園里,這裏看起來像是個高級的地方,門禁森嚴,但她晃了晃卡就把車開到了地下車庫。然後從車庫的電梯直達上層。
她怎麼會來?靠,她一定是因為沒趕上在公司關心我,於是親自來我家探望我,這種上門關愛同事的舉動當然對顏值的提高大有裨益,而且我一直覺得她對我有點意思。不過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在這個臉和心靈成正比的年代里,我這樣的男人本來就應該人見人愛。
我沒有開燈,顯示屏瑩瑩的光映照著我真實的樣子,那個掌管著世界真相的U盤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我面前的電腦桌上,一如我此刻真實的臉。
「那我之所以會變醜,並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虧心事,而是……你?」
他們似乎也不需要什麼服務,只是輕聲交談,真不知道柯小利把我發配到這邊是為了什麼。
她給我倒了杯酒,這次我沒有推脫,直接一飲而盡,她也喝了一杯,然後扔了一副眼鏡給我。
這四人年齡都不輕,年齡最大的看來已有五十余歲,最小的是一個女人,看起來也有三十五六。他們這桌有些偏僻,和周遭相比也略顯冷清,但除了位置原因之外,也因為這桌旁邊有四五個挺拔的安保,那衣裝革履和黑墨鏡的架勢,簡直就像你若硬闖,我便掏出槍頂住你的腦袋一樣。
只是她的臉總給我一種異樣的感覺。她當然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只是這種美,很真實。不像我見過的大多數人,彷彿自帶柔光、祛痘、美白的效果。她臉上有幾個痘印,雙眼也有黑眼圈,眼角還有一些細小的皺紋。而在相由心生計劃里,這些都是最容易被修正的缺陷。

2

「咚咚咚。」
上班的時候依然在竭力思索,自己最近到底有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結果當然是無,要知道我的顏值可是公司內部三十六主筆之首,作為全球最大的門戶網站,一年三百六十五個首頁封面有二百五十個都是我的自|拍照。
有了看臉的必要性,遲早就會有看臉的正確性。這下大家真的恐慌了,起初整容這種事情都是羞於啟齒,到後來也變得稀鬆平常。很多人整了,也可以堅稱自己沒整,只是說自己長開了,畢竟女大十八變,我發育晚,二十八變不行嗎?想想似乎也行,我奶奶最愛聽的蔡依林還唱過首歌叫看我七十二變呢。
沒有溫暖的寒暄,也沒有關切的詩句,只有一句話,卻讓我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小眼睛,塌鼻子,薄嘴唇,痘痘印……
我搖了搖頭,順手把酒杯放到了窗台上。她深吸一口煙,徐徐吐出,白色的煙霧在我們之間遊盪著。
我戴上眼鏡的同時柯小利轉了過去,拋了一面鏡子給我,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感動得差點哭泣。
是柯小利。
年齡最大的那個看來已五十有餘的男人,是本市的市長。
我感到自己被算計了。
由於手機沒帶,只好找了家生意爆滿的理髮店,然後在他們等候區的電腦上登錄社交網站。幸運的是她正在線,我提出見面,她立刻答應,時間是今晚八點,地點是她家。
她家竟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我又在外面閑晃了幾個小時,去路邊小攤買了幾個麵包充饑。七點半時來到她家樓下,在周圍鬼鬼祟祟地轉悠了幾圈,確定沒有埋伏,八點鐘準時按響單元門鈴。
然而我們畢竟不是膚淺的生物,我們是人類,當然要追逐心靈美。古訓里講了很多大道理,這些大道理除了聽起來很有道理,還經常自相矛盾。比如兔子不食窩邊草,可近水樓台先得月。比如宰相肚裡能撐船,可有仇不報非君子。比如男子漢大丈夫寧死不屈,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回到家裡,對著鏡子摘掉口罩,果不其然,感覺自己更丑了。作為一篇文章就可以洗滌大眾心靈的首席主筆,我現在簡直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你應該想得八九不離十了。」柯小利說,她背對著我,點燃一根煙,「整個相由心生計劃,都是一個騙局。根本就沒有什麼心靈美導致外表美,僅僅只是看上去美罷了。你現在眼睛里的自己,便是你真實的樣子。你平時看到的自己,是你戴上眼鏡時的樣子,那是美化過的。每個人的視網膜上都被植入了一層晶體,這個晶體其實就是一個零距離的屏幕。在一台巨大的伺服器里,儲存著每一個人的資料。你可以把那台伺服器想成一個巨大的電腦,你坐在那裡,調出某個人的頭像,然後打開PS軟體,磨皮,祛痘,美白,瘦臉,修過的頭像便折射在每個人眼睛的晶體上。其實人並不會因為做好事而變美,也不會因為做壞事而變醜。」https://read.99csw.com
比如相由心生。
我又想起多年前那個問題,要煙還是要臉?
《如何讓自己更美,你不能錯過的一百零八條意見》——「對人微笑,誠實守信,閱讀經典,忌煙禁酒……」
我當然不能開門,變醜這種要命的秘密,怎麼能讓頂頭上司知道。現在只能裝作自己不在家,期盼她自己走掉,想到這裏,我又透過門鏡看了下,卻發現她正低頭看著手機。
「對,是我。」柯小利依然背對著我,她抽了一口煙,緩緩噴出,「我黑入了那台巨大的伺服器。人虧不虧心,很多時候只有自己知道。但是例行的體檢,汽車的罰單,路邊的監控,總能知道你喝沒喝酒,抽沒抽煙,闖沒闖紅燈。這些證據當然足以讓伺服器后的那隻手把人P丑。」她把一個U盤放在桌上,「這裏面的視頻和文字資料,揭露了有關相由心生計劃的一切,把它公之於眾,還被欺騙的世界一個真相。」
洗漱完畢,我一邊給自己沖杯麥片,一邊拿過手機,打開《變美指南》app,愁眉苦臉地讀起來。
「柯小利。」我冷冷地說,「我就是通過搜同學錄才找到你的。」
不好。
然而此刻這些天價的變醜利器,卻在這裏如自助餐里的羊肉卷一樣任人享用。
「您好,我要報警,地址是……」
我最近越來越丑了。

8

柯小利帶著我走向吧台,熟絡地跟吧台的服務生打招呼,看來她確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她用手指了一片區域,說那桌歸你負責,現在過去吧。
還沒來得及尖叫,一隻手已經捂住了我的嘴巴,另一隻手拽著我的領子把我拉進了房門。
星辰般的眼睛,高挺的鼻樑,飛劍似的雙眉,白玉無瑕的皮膚……
我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個承載著世界真相的U盤。
如果一個人外表的好看程度和心靈的美好程度是呈正比的,那麼這個世界就太平了。好人壞人寫在臉上,一目了然。渣男再也騙不了純情少女,偽君子也立不了道德牌坊。終於在二十一世紀下半葉,政府通過了相由心生計劃,這是一項複雜的基因技術,但原理也不外乎愉快的心情可以讓人身心健康。遵守道德可以讓人的內心產生崇高感,然後反映到外部生長上,所謂越崇高,越漂亮。反之不道德則會產生內疚負罪的情緒,所謂越卑鄙,越醜陋。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她開口問。
指尖的香煙快要燃盡。
跳窗時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把手機留在了房內。這無疑是明智的,GPS定位會時刻出賣我的位置。
「為什麼是我?」我問。
「還有你。」我補充道。
有一種中學時看到考試成績的感覺,我頹唐地坐在電腦旁,拿過手機,有上百條問候的信息,看來我不舒服的消息已經在公司里傳開了,關懷同事不僅是職業道德,還是美德,大家當然不會放過。我心虛地瀏覽著這些信息,突然有一條信息刺入我的眼帘。
我摘掉口罩,對著鏡子,旋即嚇得差點把鏡子扔了。
「咚咚咚。」
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最近見過我?不可能,我們已有多年沒見,只是如今社交網路發達,我才得以快速找到她。何況自從變醜之後,我便很注意隱藏自己的樣子,公司的同事都沒發現,她怎麼會看見?我低頭看著屏幕上那條刺眼的簡訊,然後火速刪掉了它。
也許已經受到監控了。
做完這些事,天色漸暗。我又按照《變美指南》app的攻略吃了頓健康晚飯。然後拿出兩枚安眠藥,半小時后藥效襲來,我倒頭便睡。
摘掉眼睛,再看鏡子——小眼睛,塌鼻子,稀眉毛,痘痘印……
九*九*藏*書發信人是我的小學同學。
我眼前一片暈眩,本能地舞動雙手掙扎,她卻好像在拉我進房門的那一刻就鬆手跑到了一邊。我跟空氣搏鬥了一會兒,便靠著牆根坐下,也不知是噴霧的刺|激還是連日來的委屈湧上心頭,一時涕淚橫流。
但門還是應聲而開,時間剛好,她定是料到了是我,真是聰明的女人。我進入單元,走到電梯,才意識到好巧,她家也住十三層。
她嘴唇輕揚,然後問我喝什麼,水?咖啡?酒?我抿了抿嘴唇,說酒。她的客廳有個吧台,她去拿酒,我則趁機觀察周圍,客廳裝修簡潔明亮,和她身上散發的御姐氣質相得益彰,我走到窗檯,發現窗前有一台立著的單筒望遠鏡。
鼻子好像變塌了,眼角有些下垂,皮膚也粗糙了,連痘痘都多了幾顆。
失節事小,沒臉事大,必須當機立斷,否則積重難返。想到這裏,我立刻以健康為由給主編寫了封請假信,憑我這張臉(之前的),自然一言九鼎,主編也不會懷疑我謊報病假,寫完郵件我就收拾東西撤了,但我知道大家一定能理解我,我長這麼帥,走得這麼匆忙,一定有苦衷。
她既然能黑入伺服器改變別人的顏值,自然也可以改變她的,她不這樣做,只能說明她的顏值和我一樣,都在重點觀察對象里。
「因為你是全球最大的門戶網站的首席主筆,是一篇文章就可以洗滌大眾心靈的偶像,在這個徹底看臉的世界,人們相信你,這些資料只有從你手裡公布出去才有力量。」
我心裏一驚,立刻回頭,卻看見她已經捧著酒杯過來。看著我再度驚慌的臉,她卻很平靜地把杯子遞過來,我不敢接,她撇了撇嘴,自己先喝了口杯里的酒,然後直接把酒杯塞到我手裡。
「我用特製的生物電解液噴了你的眼睛,其實是為了讓你眼睛里的晶體失效。」柯小利顯然猜到了我的想法,「只有這樣,你才能看到真實的世界,才能看到平日里那些站在顏值巔峰的人的本來面目。」
前者如我,後者如柯小利。
柯小利又說:「但你要知道,他們雖然喝酒,抽煙,講黃段子,甚至吸可卡因,他們也是不會變醜的。因為他們所代表的階層,其實就是掌握那台可以決定所有人顏值的伺服器的人。而在這個徹底看臉的世界,誰掌握了自己的顏值,誰就掌握了自己的命運。誰掌握了別人的顏值,誰就掌握了別人的命運。」
我最終還是跳窗逃了出來。
我摘掉了眼鏡,她的臉再次變成記憶中的樣子。
手機鈴聲停止了,按這個時間來算,肯定是等到「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了……」接下來她會怎麼做?一走了之,還是?
她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坐在地上的我,我看著她的臉,雖然二十年過去了,但那張臉依稀還有小時候的樣子。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嚇了一跳,趕緊扔掉煙頭,用腳踩滅,踢到櫥櫃底下。
「幹嗎?」

5

「走吧,你已親眼所見,是時候該告訴你一切了。」
在一個真實的世界里,帥哥並不會因為抽煙而變醜,丑逼也不會因為戒煙而變帥。
我點燃一根煙,輕吸一口,徐徐噴出。
這才是我帥為三十六主筆之首的樣子。
那條簡訊此刻應景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聲『我』是個廢話,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她怎麼可能知道我的聲音。
「沒錯,我在觀察你。」她承認得倒坦蕩,「我家離你家不遠,樓層同是十三層。加上這一片的住宅樓都是同一個開發商的手筆,高度自然一樣。」她熟練地拿出一根煙點上,「你要嗎?」
沒敢先照鏡子,畢竟人剛睡醒的時候都比較丑。我洗了個澡,吹乾頭髮,刷了兩次牙,做了二十個俯卧撐,三十個仰卧起坐。換了身帥氣的衣服,深呼吸了幾口,走到鏡子前。
我向後退了一步,只感到眼前一黑。
這個其貌不揚的中年女人就是我那知性優雅,如花似玉的主編?!
天亮了,我醒了。
按照相由心生的標準,這裏應該是一個丑逼聚集地,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這裏的人並沒有多醜,相反不少還很漂亮。
「把口罩摘了吧。」她一面說一面扔給我一面鏡子。
這種調侃最初源自自嘲,只是沒有想到的是,後來自嘲逐漸變成了自白,大家在潛移默化當中接受了看臉的必要性。
我站起身來,哆哆嗦嗦打開衣櫃,手伸進掛在最裡面的大衣口袋,拿出了一九_九_藏_書盒煙。
我下意識地用手捂了捂眼睛,我想到第一次和柯小利見面的時候,她曾用防狼噴霧器一樣的東西噴過我,看來,那並不是什麼防狼噴霧器。
「沒有。」柯小利搖搖頭,「我沒有從伺服器里修改你的樣子,拜你那位主編的福,你的顏值當然是重點保護對象。我只是在你自己的晶體傳輸信號上動了一些手腳,換言之在別人眼睛里,你依然帥得一塌糊塗。我給你的那副眼鏡,就相當於每個人眼鏡上的晶體。同理,雖然現在你的晶體失效了,但別人的並沒有,你本來的樣子,只有你自己能看見。」
魏天一,青年作家、編劇。@魏天一Cold
我拿出鏡子,看著真實的自己——小眼睛,塌鼻子,薄嘴唇,痘痘印……
「沒什麼。」她說,「因為你別無選擇,你那親愛的主編已經報案了,而我是唯一能解釋你為什麼變醜的人?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醜嗎?」
「可我不是已經……」
我的手有些抖,心裏也開始七上八下,額頭的汗水已經快滑到嘴裏,我簡直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白色的煙霧從我口中噴出的時候,我感到頭皮都麻了,這是深埋在記憶中的感覺,儘管戒煙良久,但顯然我的身體並沒有忘記對尼古丁的眷戀。
柯小利給了我一身服務生的行頭換上,還給了我一張舞會面具叫我戴上,讓我開始對她的日常工作感到好奇。她自己也身穿同樣的制服,戴著面具,只是和我男女有別。她開了一輛低調的車,低調到我都不記得有這個牌子。坐在車裡的時候,我開始想念自己那輛瑪莎拉蒂。
我一條條閱讀,對比著自己最近的行為,以期尋找到讓自己變醜的依據,然而一無所獲,要知道,在這樣一個看臉的世界里,變醜其實並不可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變醜,才最可怕。
《如何預防變醜,你無法忽視的一百零八個惡習》——「坐著抖腿,咀嚼露齒,隨地吐痰,口出惡言……」
「我會告訴你一切。但是口說無據。」她把煙灰彈到地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等你親眼所見之後,我再把一切告訴你。」
我感到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當然,煙酒在某種情況下已成為了必需品,所以也是用新技術精製的心靈酒和雞湯煙。這些心靈酒和雞湯煙的酒精和尼古丁含量極低,所以並不會導致變醜。反之,那些真正的酒和煙,價格便極昂貴,成了奢侈品,而更多的已經禁售,只能靠走私,換言之,簡直是天價。
柯小利看著我,她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種巨大的悲傷和無奈。
這件事情若不能儘快解決,只會愈演愈烈,比如我現在戴上口罩謊稱自己感冒,這本身就是我為了隱瞞自己變醜的事實所編造的謊言,欺騙本身就是不道德的,而且我也說服不了自己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而此時內心所產生的焦躁內疚的感覺,無疑會讓我變得更丑。
偽裝自己得了流感,為了大家的健康而遮住自己帥氣的臉龐,難怪同事說像我這麼有公德的人,病好摘口罩之後一定更帥了。
「別哭了,你瞎不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旋即我感到有一條濕毛巾扔到了我臉上。我心想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此刻也不用顧忌什麼了。便用這條濕毛巾擦了擦眼睛,但神奇的是,眼睛的刺痛感很快隨著擦拭消失了,我嘗試著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逐漸從朦朧變為清晰。
「是復古。」我沒好氣地嘀咕著。
怎麼她也變醜了?可今天中午透過門鏡,她還完全不是這個樣子,而且像變醜這樣的頭等大事,她卻彷彿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還能在這裏喝酒抽煙,講黃段子,要知道這些事無疑都會讓她變得更丑。我心裏突然升起一種異樣的預感,再去細看其他三人,果然都是我認識的。
下一刻,我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我和她只隔著一道門,鈴聲已然傳了出去。透過門鏡,我已看見她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並且也將眼睛湊向了門鏡。我下意識地後退,同時拿出手機。掛斷?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接?可她已經聽見了鈴聲,而且隨著我的後退,這鈴聲明顯漸行漸遠。
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壞事的時候,就做做好事吧。思慮及此,我打開電腦,找了幾個慈善網站,捐了幾筆錢。然後想到幾個欠我錢的朋友,給他們發了簡訊,告訴他們錢不用還了。我又回憶了一會兒,想起小學時曾欠了同桌兩塊錢,算了算通貨膨脹,那兩塊錢到現在已變成兩九九藏書百塊了,我狠了狠心,又加了一個零,打到她支付寶里。
強烈的預感突然浮現,她一定知道點什麼。
要煙還是要臉?
想到這裏,我停下了腳步,房間里只剩下手機鈴聲和我的心跳聲。她會怎麼想?按門鈴沒人開門,手機在房內也沒人接。所以我要麼是病得昏了過去,要麼是不在家?也就是說,如果我跳窗出去,去樓下的便利店買點東西上來,便可以裝作不過是下樓買點東西,所以沒拿手機的假象?
什麼樣的號碼只需要四個鍵就撥出去了?想到這裏,我突然感到頭皮一緊。
希望睜眼的時候,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別坐在門口了,進來吧,我不會傷害你的。」她轉頭就向客廳走去,我爬起來,她突然回頭,又嚇了我一跳。
我在那站了一會兒,便開始觀察他們,這一觀察不要緊,我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敲門聲又響起了,我的心跳也隨之加速,雖然是在自己家裡,卻有了一種做賊的感覺。
他們自然也是處於各個年齡段顏值巔峰的人物,只是此刻看去,還有比他們更丑的人嗎?
其他兩個,一個是大法官,一個是首富。
不要問我是怎麼從十三樓到地面的,看著滿身的淤青,我只想說都是淚。
整個交談過程中她一直背對著我,這讓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戴上眼鏡,下一刻柯小利突然轉過了身。
「你怎麼穿了一件這麼土的大衣。」她說。
此時主編起身,跟她一旁的首富說要去洗手間。待她離開,我挺直胸膛走了出去,一旁的安保並未阻攔,我走出嬉鬧的人群,正準備加緊步伐追上主編,一隻手突然出現,拉住了我的胳膊。
看那眉眼,如果加上磨皮,祛斑,美白,瘦臉……記憶中那張光彩動人的臉開始在腦海里浮現,我側耳傾聽,她竟然在跟旁邊的男人講黃段子,之前看臉還不能確定,但如今加上聲音已可確定是她無疑。
我戴上眼鏡,看著虛假的自己——星辰般的眼睛,高挺的鼻樑,飛劍似的雙眉,白玉無瑕的皮膚……
是我的主編。
她答應得如此乾脆,更加印證了我的預感。
站在電梯里的時候,我看見主編正快步走向我的辦公室,她依然戴著那朵醒目的玫瑰頭花,鮮艷似血。我知道她肯定是趕去關心我的,於是立刻使勁按了幾下關門鍵,並且祈禱她千萬別突然回頭望向電梯這裏。
我望著桌上的U盤,這個裝載著世界真相的小小裝置。
我靠,這是誰?
鏡子里的臉熟悉又陌生,我衝著鏡子擠眉弄眼,沒錯,這他媽是我的臉,可我第一時間竟沒認出來。
我的卧室。
柯小利的臉不再是那張漂亮的臉,相反,很醜。
我覺得這個計劃很好,除了我家住十三樓……
她在偷窺我?
沒錯,吸煙有害健康的煙,抽了會變醜的煙,萬惡的煙!
房門打開,我剛想打個招呼,就感覺眼前一黑,隨即感受到雙眼傳來陣陣火辣的刺痛感。
全場的人都很嗨,不少人戴著面具,但更多的人沒有。他們在喝酒,但不是慣例的淺嘗輒止,很多都在牛飲。他們也有很多人在抽煙,老實說這種紙醉金迷的場面,通常只存在於教育「丑逼是怎樣煉成的」宣傳片里。
必須在下次露面之前恢復顏值,否則餘生就算是毀了。我一面想象著自己悲慘的下半輩子,一面苦苦思索著對策。我知道自己時間緊迫,警方調查之後,很可能把我定為失蹤案件,以我的知名度,肯定是大新聞。人口失蹤立案的時間是四十八小時,也就是說我還有兩天的時間。兩天以後若我還不露面,我以前的照片就將出現在各大媒體的頭版。這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不用付我版權費就可以使用我照片的機會。四十八小時之後,我的手機、信用卡、儲蓄卡,所有登記我身份的東西都將受到監控。
她說得對,我沒得選擇,現在的我就像走進獵人陷阱的獵物,是棋手棋盤上的棋子,全無反抗之力。
只有戴口罩了。
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一片歌舞昇平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將眼睛湊了過去,透過望遠鏡,看到了一副熟悉的景色。
「你一會兒會看見不少熟面孔,雖然你未必能一眼認出他們來,但仔細看總能看出來的。而你也不用擔心,你現在的這身行頭和樣子,他們不會認出你。」她一面說一面對著電梯里的鏡子整了整衣冠。
那個年紀最輕的女人頭上,赫然戴著一朵鮮艷如血的玫瑰頭花!
如果說我的變醜還是在之前美顏的基礎上,現在鏡子中的臉則像直接換了個頻道。我抬頭狐疑地看九_九_藏_書著她,她聳聳肩膀,示意我起身。
她竟然拿防狼噴霧器噴我!
我感到心跳加速,額頭上已經不自覺浸滿汗珠,這時首富突然拿出了一些白色粉末,在桌上用一張黑卡分成長條,然後拿了個吸管滋溜一下吸進了鼻子里。

6

「誰?」門鈴傳來聲音。
我嘗試問她問題,可她只是笑而不語。這種玩弄的態度讓我惱火。
要是讓別人知道我變醜了,天啊,像我這種級別的公眾人物,還要不要活了。雖然是在一個看臉的社會,但是臉變醜其實只是小事,深層的問題是說明你的心靈墮落了。作為公眾人物,這點是最要命的,別說小報記者了,警察都會盯上我的好吧。
我又一步步地向門鏡挪去,透過門鏡,我看見她明顯已經慌張的臉,只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四下,就迫不及待地貼在耳朵旁。
在自己家裡破窗而逃,我也算是可以了。想到這裏,不由得覺得一陣心酸。我戴著帽子口罩,穿著那件我曾以為一輩子都不可能穿的大衣,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遊盪著。接下來該怎麼辦?驚動了警察,只要我露面,變醜的事情無論如何都瞞不住了。接下來一定是一系列的審查,經濟問題,作風問題,甚至那些還未偵破的刑事案件都會扣到我頭上。儘管我是清白的,可是誰信呢?作為公眾人物竟然變醜了,你的話還有什麼公信力?
不用說,這裏肯定是個違法場所。
病急了可以亂投醫,可是變醜卻沒辦法。普通人還可以去找找神父,看看心理醫生。可是我不行,我太有名了,不能冒著一絲被發現的風險。雖然諷刺的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但這種事情說不清楚的,只要被人知道變醜,口水都能淹死我。
沒錯,就是那個我昨天打了兩千塊過去的同學。
柯小利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正義感嗎?也許,但未必完全是。如今每個人都有兩副面孔,只是每個人都以虛假的面孔示人,有人被美化,就有人被醜化。
出了電梯,來到她家門前,按響了門鈴。
「你是不是變醜了?」
——「你是不是變醜了?」
我小心翼翼地向門邊挪去,儘力不發出一絲聲響,透過門鏡,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便是一朵鮮艷的玫瑰頭花。
每天早上爬起來,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更不想去上班了。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拿起手機,給主編打了一個電話……
柯小利帶我離開了那裡。
我的記憶又回到了那個歌舞昇平的頂樓,市長,法官,首富,還有我的主編……
「別問,戴上。」柯小利說。

7

不過我這桌的四個人除外。
她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快去,我滿心疑問,但也知道此時她不會告訴我什麼。便向那桌移了過去。
由於這種變美是基因的表達,雖不能說是純天然,但絕對自然無公害。起初參加相由心生計劃純屬是自願,然而兩個世代之後,相由心生就像左胳膊上的卡介苗一樣,成了全民標配。雖然總有個別變態,可以一邊干卑鄙的事同時還心生崇高的感覺,這種人也確實會隨之越來越美,但無礙大局,相由心生計劃的通過減少了社會上百分之九十的犯罪率和不文明現象,長得丑的人都直接進入了警方的重點觀察對象,看臉的社會得以到達巔峰。

4

柯小利沒有否認,她將桌上的U盤拋向我,「東西我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你的顏值沒有變化,警察那裡,你隨便編個故事就行。反正以你的顏值,你說什麼他們都會信。」
這真的是一個看臉的社會。
多年之前,我曾問過自己一個問題,要煙還是要臉?自那之後我就戒煙了,只是我依然藏了一包煙在那件永遠都不再穿的大衣里。我哆嗦著雙手打開煙盒,走到廚房,打開天然氣灶,就著藍色的火焰點燃了一支。
to be or not to be,it's a question.
她手上的香煙已經燃盡,她將煙頭扔到地上,火星明滅,若隱若現。

1

3

「我憑什麼相信你?」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