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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邊書

枕邊書

作者:阿白
即便是已經做了心理準備,我還是覺得,很失落。
可是,點燈的過程是如此艱難,好幾次我都覺得這條遍布荊棘的路走到了盡頭。
親愛的,我說過我永遠都不離開你。可是我不知道永遠有多長。
大意失荊州。先失了南陽郡,以後,荊州九郡,也都會盡數失去。
我笑了,十年那麼漫長,這可真是一個奢侈的願望。我只希望今天不那麼疼,反應不那麼大,可以安靜地等你從實驗室回來,看你笨手笨腳地做飯。炒肉片和豆腐湯,外加一大碗熱騰騰的米飯。晚飯後我們窩在床上看一會電視,然後關了燈,對你說晚安。
第一次化療的時候,肚子里像火燒一樣,又疼,好像被人插了把刀,還時不時左右扭轉一下。我渾身是汗,心裏又害怕,還以為自己要死了,鬼哭狼嚎得半層樓都能聽見。醫生不得不把我關到樓層一角最大的單人間病房去。護士一直握著我的手輕聲安慰我,我一邊哭嚎一邊跟護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實在是太疼了。」淚眼朦朧里恍惚看見你站在人群的外圍,手足無措,一臉慌張。就像第一次看見我哭的那天一樣。
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地一天天滑過。生活里的小細節,因為有愛,也變成了浪漫。
其實後來我還是被你惹哭了好多次,在我常常覺得馬上就會分手的磨合期。你那時候是個渾身長刺的小憤青,而我是個古怪又固執的姑娘。吵架的原因千奇百怪又雞毛蒜皮,每次都相同的是,你從來不來哄我。我一個人躲在寢室哭,一邊哭一邊想你說過的「絕不先說分手」的承諾,因為你說,最看不得我難過的臉。不過,值得我驕傲的是,我們從來不因為同一個緣由吵兩次架。不翻舊賬,是我們心照不宣的共識。
其實那天你到底具體都說了些什麼我現在已然全記不清,只記得那天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山間的路上,山上的每一棵樹都在陽光下變成金燦燦的模樣。「如果將來和眼前這個男生https://read•99csw•com談戀愛……」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連我都會偷偷在心裏笑自己傻。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可是,你就真的沒有這樣的念頭閃過嗎?若是真沒有,我們又哪裡來的後來的故事?
「十年,」有個得了白血病的小姑娘對我說,「我不貪心的,只要十年。如果十年後我們還能這樣聊聊天,那就足夠了。」
我想看看愛情的樣子。
你說,未來的燈滅了,我們趕快再去點亮些。
青埂峰下,一僧一道告誡靈性已通凡心正熾的靈石:「凡間之事,美中不足,好事多磨,樂極悲生,人非物換,到頭一夢,萬境歸空,你還去嗎?」頑石說:我要去。
可是我怕你更難過,於是我掩蓋住失落的心情,指著自己的肚子笑著對你比劃:「你看,大意失荊州。」你趴在床邊看著我,不說話。
回到學校還沒有六個月,我就複發了,還擴散到了肝肺。走出診室的時候,你的臉色難看得要命。我在朋友圈裡發:「就好像看見一整個未來的燈全滅了。」
第二天,你把我從重症監護室接回普通病房。我著急問你結果,你支吾了好久,才艱難地告訴我,是癌症。
第二次手術的時候是夏天。我手術之後又併發了應激性十二指腸炎,結果硬是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你為了省路費,每天騎一個小時自行車來醫院看我,晚上再騎一個小時回家。曬得你手背和手指都不是一個顏色,腳上穿的洞洞鞋,腳背也晒成了波點style。
你背著吉他,拖著我躲到學校禮堂的背面。又是恐嚇,又是威脅,不給我看譜,不許我錄音,甚至不讓我笑。然後才給我唱了你生平寫的第一首歌。寫給19歲的我的,你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去年二月末的一個晚上,我突然肚子疼得要死。你和兩個同學連夜把我送到醫院,折騰了整宿沒睡。醫生說,可能是卵巢癌,但要手術后才能確診。
你第一次跟我回家。火車晚九-九-藏-書點得厲害,我們帶的吃的不夠,到半夜的時候快餓死了,又一心想著我媽包的餃子。後來你就在車上買了一個碗裝泡麵給我,好像是紅燒牛肉麵。你去幫我接了熱水泡好。我說,一起吃吧。你說,你都吃了吧,我不餓。於是我就真的全吃了。之後,你說,你還真的全吃了啊?怎麼不給我留點兒……接著很哀怨地把一碗麵湯都喝了,然後說,飽了。
也有一起吃泡麵的日子。
那時的我還梳著驕傲的馬尾,那時的你還沒有長出那麼多皺紋,那時的我們還是兩個天真的冒著傻氣的孩子,會為了一塊水果硬糖就歡天喜地。
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我求婚嗎?是在本科畢業散夥飯的那一天。那天我有點醉了,你也有點醉了,我們一群人都有點醉了。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一路上咋咋呼呼的。我和你落在隊伍的最後邊,你牽著我的手說:「嫁給我吧,嫁給我吧。」我白你一眼說:「求婚是要拿戒指的。」你暈乎乎地說:「戒指這玩意兒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感情。我現在沒有錢買戒指,可是我有感情。」於是我想了一下,就暈乎乎地答:「嗯,那好吧。」那一刻,我想象了一下我們很老很老的樣子。如果是你的話,生活一定不會無聊,如果是你的話,我不怕老,也不怕死。
大四的時候,我在我四樓的宿舍泡好面,再把你的那份端給你。我還記得自己端著泡麵站在你宿舍樓下等你時柔軟的心情。後來我有問你泡麵好不好吃。你說,好吃,我親手泡的面最好吃了,宿舍的人羡慕死了。
和你晚飯後散步,對著樹上的鳥兒說話,楊樹葉在路燈暖橘色的光里,在溫柔的看不見的夜風裡翻飛著,像一群金色的蝴蝶。路過學校里的絲瓜架,正是開花的時節。你說好香,跳起來摘一朵給我。到如今它還躺在我最愛的小說里,你送我的第一朵花兒。
我們在一起五周年的那天,你帶我去吃大餐,吃得肚子溜圓,然後牽著手沿著北三九_九_藏_書環一起散步回學校。
我小學的時候啊,有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突然想到,要是我突然死了怎麼辦?然後就這個問題反覆思考,最後害怕得睡不著覺。第二天,我就非常憂鬱地問我的同桌李思:「你說,要是我死了怎麼辦?」她抬頭看看我,笑著敲著我的腦袋說:「小小年紀,說什麼死不死的,沒出息!」
所以,我親愛的你,不要問為什麼。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事情沒有為什麼。
研究生畢業以後,你來日本讀博士,再後來,我也來日本讀博士。
我會如頑石般點頭,我要去。
你從背後擁住我,滾燙的眼淚落進我的頸窩裡。這是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見你哭。
我不知道愛是否可以生生世世,我只在乎這一生一世。有時我想提前了斷自己,以一種清醒的有尊嚴的方式,免得讓你看到我插滿管子大小便失禁的樣子。可我又那麼眷戀著你的溫暖。我害怕這一覺睡過去,醒來時忘了你的臉。
還有我們第一次吵架,起因簡單得可笑。你問我,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我有心開個玩笑,便故作嚴肅說,同學關係呀。而你卻當真以為我對感情並不認真,生氣轉身就走。那天晚上颳了好大的風,打了好響的雷。我挨間教室找你這個當時的中二少年,最後找到你的時候哇哇大哭。而你看著我哭,手足無措,一臉慌張。
後來,我就立志要做個有出息的孩子。所以,我從來沒想過,生死考驗來得這麼快。
你看,哪怕是泡麵這種東西,因為承載了記憶,也變得無比浪漫美好起來,多神奇。
不過好在我慢慢地好起來了。結束了六個療程的化療,我滿心歡喜地開始期待新生活。那個長發的姑娘,那個因為害怕沒有未來而獨自整夜哭泣的姑娘,我轉眼就快要把她忘記。
晚上,我絮絮叨叨地跟你說著,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好,不過人家說告別要趁早。如果我真的不幸紅顏薄命英年早逝,我已經想好了要在葬禮上放哪首曲子九-九-藏-書,你記著,我不要普通的哀樂,難聽。遺照要選我長頭髮時候漂亮的。你叫他們來看我的時候帶點啤酒還有下酒菜。不要哭,再陪我說說話。你可以忘了我,但不要太快忘記我。你可以娶別人,但她一定不能比我愛你少。你可以來看我,但不要帶別的姑娘來看我,我還是會不高興的。
命運是個不耐煩的監考老師,它一再督促我早點交卷。可我不,我會死皮賴臉地撐到最後一刻。
這大半年裡一直跑醫院,車窗外的景色從櫻花開一直到楓葉紅,很快就要變成冬雪飄了吧。月初結束了今年第八次化療,我的腦袋也終於掉毛掉成了個削皮土豆。頭髮是早就掉光了,現在連眉毛和睫毛也掉得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根。看看鏡子,我連自誇「就算光頭也還是眉清目秀呢」都不能了。眉清目秀起碼要有眉吧?
我也忘記了,命運抽了我一耳光,它還會抽我第二個。
天氣漸漸冷起來了,空氣里夾帶著一股清冷的寒氣,葉子也散落了一地,是冬天要來了。
六月的考試季,你每天找我自習。給我補習線性代數,最後考試卻敗給我。這麼些年來,你一直愛說我笨說我傻說我呆,卻在背後跟別人說我聰明,這件事一直是你的有力佐證。只是,那時的我心思卻不在這裏,我一直等啊等啊,等你親口說一句,喜歡你。終於在那個初夏的夜晚,我迂迴地問你,以前有喜歡的人嗎?你說,有。「那現在呢?」你沉默了一會兒,牽住我的手說:「現在,喜歡你。」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們好久都沒有吵過架了。我知道,那個難熬的磨合期,終於過去了。你和我,在彼此的眼睛里長大了。
後來有一天,我跟你說我忘記帶紙巾。你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皺巴巴還沒開封過的紙巾給我。我一直笑你一個平時大大咧咧的男生,居然像小女生一樣隨身帶紙巾。你開始不好意思,後來逼急了才說:「還不都是因為你。上次你哭了,我又不會安慰人,不知道怎read.99csw.com麼辦。我就想,下次你要是哭了,起碼我要能拿出一張紙巾來吧。這個我買了好幾個月了,還沒用過一次呢。」
後來我哭累了,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見你和衣睡在病房裡的沙發上。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四月,我的頭髮和那年的櫻花一起落了。終於,我要剪去蓄了十年的長發,曾經你最愛的長發。第一刀剪下的時候,好像剪的不是我的發,而是剪在了我心上,眼淚一下子就噴涌而出。你安慰我說,別哭,剃光了頭髮也還是很好看呢,你怎麼樣都美。
第一次手術結束的時候,醫生把我從麻醉中喚醒,只對我說:「結束了哦。」我覺得醫生的口氣聽起來並不輕鬆,獨自在重症監護室忐忑了一夜。
早就明白了的,不是嗎?無論多壞的事情,都必須面對它,承認它。只有這樣,之後所有的作為才能對改變現實狀況有所助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世上的事情不都是這樣。
接著又是化療。副反應最嚴重的時候,一整天幾乎什麼都吃不下。我會噁心,會嘔吐,會渾身疼,會手指麻痹,會幾天都爬不起床。有時候吃著飯我就突然皺著眉頭髮起呆來,你問我怎麼了,我都說,沒什麼。其實我是想到下一次的化療,就覺得好難熬。
夢見你那次生病了嗎?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你有一次生病,拉肚子拉到渾身發軟,還發燒。我嚇得趕緊送你去醫院。之後兩天一下課就立馬跑去學校門口的粥店買粥給你送去。現在我生病了,換你照顧我了。只是,我這病和你的病不可同日而語,看起來,你很吃虧啊。哈哈。
當我來到這個世界,如果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一輩子你要經歷難以想象的病痛,無數焦慮、失望、離別的折磨。你還去嗎?
說起來,你還記得十年前我還眉清目秀的那個冬天嗎?那是我們班第一次班級活動,你和我分在了同一個小組。面對慢熱不擅言辭的我,你硬是從東北三寶扯到了你高中校園裡的花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