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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與安生

林太與安生

作者:午歌
「可是礦下工作太危險了。」
他在心中閃出一陣不真實的竊喜,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措辭,打開局面。
「哪有錢再生養一個?」
「帥啊!」

6

那段時間林太的成績下滑很厲害,父母很快發現她的問題,強迫她和亨利分手,並轉學到另一個區。林太起初無奈地配合,後來趁父母不注意,再溜出家門去找亨利約會時,才發現他已經另結新歡了——這不奇怪,對於他這樣的花樣男孩,身邊從來不缺少女孩子。
那夜,林先生挽了林太回家,林太看他牛仔褲的口袋鼓鼓的,伸手一摸,居然是一瓶葉酸。
路費很貴,那些年根本攢不下錢來,所以生孩子的時候才會顯得很特別拮据。公婆輾轉車船到台北來看他們。林太躺在卧室,看見窗外的男人和自己的阿爸,生分地推搡著「紅包」,有些不快,但吃了幾口婆婆帶來的鄉下小吃后,心情很快歡樂起來。
簡單地失落了一陣,林太便開始安心學習,並配合父母的意願,到台灣參加了聯考,才最終讓二老放心。
——「喂,你是在澳洲長大的嗎?」
哪知林先生就站在樓道外,路燈下一地的煙頭。林太走過去,林先生搶著深深吸上一口,然後一腳將煙頭踩滅,說道:「最後一支了,吸完就戒了。」
她講話的口氣一貫雲淡風輕,甚至在說「選美小姐」這樣的吹牛皮的話時,都散發著優雅的鎮定。安生不言,從懷裡掏出兩塊筒仔米糕迅速征服了她。
「以後可能會隨阿爸移民去澳洲啦,長大了要成為一名選美小姐吧。」
雖然兩人的業餘時間很充沛,但支配起來卻不那麼自由。林先生很孝順,只要有合適的假期,一定拉她搭電車回老家小住。從台北到瑞芳,從瑞芳到宜蘭,再經由宜蘭轉車到花蓮。她那時頑固地愛著他,看他一動不動地盯著車窗外的風景。夕陽從遠山的頂端滑下來,雲團拉扯著雲團,逃荒一樣的漫天遊走。他打開車窗,任晚風吹散長發,露出豁亮的腦門,毫無歲月的褶皺。電車一路走走停停,幾個小時的顛簸,就read.99csw.com這樣日暮晨昏,寒來暑往。
「你別亂抱怨!」

10

林太從未想過,先生會先她而去。早在10年之前,林太的腿腳已不大方便。林先生從報館退休后,身體一直很結實,偶爾還動筆為專欄寫些隨筆。白天,只要天氣合適,林先生會用輪椅推著林太,搭乘台北的電車去四處逛逛。
此後林先生從學校離職,進了報館。二女兒滿月的時候,他已拿到了正式的記者證,從此再沒碰過香煙。
亨利滿足了她對「英雄夢」的想象。因為都會講國語,他們很快好上。他開摩托車載她兜風,拉她去酒吧喝酒、甩飛鏢,帶她見他的小兄弟,並親歷社團火拚。日子瀟洒得意,林太覺得爽極了,要說不滿意,就是亨利有一點自私,他不太會照顧女孩子的感受——不過這對熱戀中的女孩,並構不成什麼致命的威脅:因為,帥就足夠了。
79歲的林太仰面躺在床上,兒女們站在她的周圍,午後斜斜的陽光,從人縫中擠進來。吊瓶里的藥水,在滴落時閃閃發亮,彷彿時光涌流,匯聚而下。林太睡睡醒醒,恍惚中她又一次夢見,在大學校園裡初識林先生的場景。
「抽煙對胎兒不好啦!」
那年寒假里,安生又見到了奶茶妹妹,她似乎沒怎麼長個,膽子卻大了不少,玩滑梯時,已經不再閉眼。她指著冰川一樣的棉紗包說:
林太在街角發現他們時,亨利正推著他的大摩托,女孩熟練地跳上了摩托車,亨利在女孩的額角上輕吻了一口,並順手捏了女孩的屁股——之前他對林太也這樣做過,可那個金髮的女孩並不是像林太那樣嬌羞一笑,而是伸長胳膊,隨意地在亨利頸后,摑出一記響亮的耳光,亨利笑笑,一騎絕塵。
那時候,他成績很好,考進了重點的國中。母親說,她和他的「黑阿爸」希望他畢業以後成為一名郵遞員,早日賺錢養家,可他的理想卻是做老師。
米蘭·昆德拉說: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我們都不擅長告別。
二女兒出世九-九-藏-書前,林太和林先生大吵了一架。
父親在陳安生2周歲那年去世,一樣的夏天,一樣的暴雨和礦井透水。
「他永遠站在意外可能發生的方向上。」
林太的初戀並不是林先生。
「真的沒有那邊的聯絡地址嗎?」
高中部有很多男孩子都在把妹,也有女孩子追過他。他拆開情書時偶爾會竊喜,但大多數的時候還是自卑。談戀愛要花錢,他談不起,也不想談,想著以後再也做不了教師,要永遠地離開學校,他在教室里的每一分鐘都變得無比金貴。
母親不得已到紗廠去做短工,薪水不多,偶爾還要做些「筒仔米糕」出賣,來貼補家用。印象中的老屋裡,時常瀰漫著母親炒糯米的鏟聲和蒸肉條的香氣。安生趁母親不注意,常會偷食配米糕的花生粉和甜辣醬,那時他已發育得結實起來,轉眼就到了讀國小的年紀。
林太永遠忘不掉她在大學時初識她先生的場景。那是在迎新舞會上,他遠遠地走過來,高大、挺拔,似乎一下就抓住了她的雙眼。而事實上,確實是她先生先認出了她。
陳安生出生的那一年夏天,花蓮一連下了好幾日的暴雨。很多礦區透水,父親停工,便守在懷孕的母親身邊。他早產了近兩個月,幸好當時父親在,生下來時,陳安生不足5斤重。父親後來給他起名「安生」,是為了討個口彩,希望他今後能「安然無恙,天生天養」。
「安生」這個名字,成了父親留給他的最珍貴的禮物。
母親後來和紗廠做鉗工的同事再婚。那男人大母親好幾歲,黑瘦,個子不高,話少得可憐,偶爾會和安生逗幾句,漫不經心的,彷彿施捨一樣。安生不喜歡他,記憶中的阿爸比他帥很多,安生很少會接他的話茬。每到這時候,餐桌上便會冷場,母親有時夾青菜給安生,有時給那個男人,囑咐他們多吃幾口,才好把場面應付下去。
這個開場白糟透了,林太被他問得猝不及防,輕聲回到:「你叫什麼名字?」
可她很享受這個過程。林先生很少說話,偶爾會問她是否冷了或喝不喝熱水。有時他們會搭乘自動扶梯,上行時,林先生站九九藏書在輪椅后,緊握把手,用身體抵住輪椅;下行時,他會把輪椅反向,自己站在下方,依然用身體抵住輪椅。

5

最快樂的日子是放假後去母親的紗廠玩。國小四年級的暑假,紗廠的會計帶來她讀國小一年級的女兒。那女孩穿著時髦的碎花裙子,短髮齊整,臉上散落著零星的雀斑,笑容滑順,像一杯珍珠奶茶。「奶茶」已經會講很多英文,她知道世界上最小的狗叫吉娃娃,她能指出紐西蘭和翡冷翠在地球儀上的準確位置,她還能伴著音樂,隨時跳出一段讓人驚艷的「恰恰」。
二妹出生后,安生和他黑阿爸的關係緩和了很多。安生覺得他人不壞,有時還會在飯桌上和他應和幾句。有天黑阿爸特意買了筒仔米糕回來,他抄起一塊,蘸了花生醬遞給安生,安生接過米糕,咬下一口,忽然想起從前雪國里的「選美小姐」,一時間眼淚涌流出來。他生怕母親看見,驀地跑向後院,對著5隻豬崽,失聲痛哭。
「我阿爸年輕時帥嗎?」
安生收到台大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心中沒有一絲快意。二妹讀書後,5隻黑豬也被賣掉了。家裡哪還有錢供養他。
——「嗨,你覺得我面熟嗎?」
母親生完二妹后,已不再做小吃養家。黑阿爸在後院砌出一個豬圈,在家裡養著5隻小豬。二妹很可愛,他很喜歡她,但並不是喜歡奶茶妹妹式的那種喜歡。放假后他已經不再去母親的紗廠玩耍,有時候他會給奶茶妹妹寫信,傻傻的一封接著一封地寫了很多,只是不知道該寄到哪去。
林先生不再說話,抽出一支香煙點上。林太移過來,搶下煙,摔進垃圾桶。
林先生摔門而去。不久,天上滾過幾聲悶雷,黃豆大小的雨點子,霰彈槍一樣,打得雨棚砰砰直響。林太一邊罵著「死豬頭」,一邊扯了雨傘出門去尋林先生。
「看你這個饞嘴吃相也不像是個選美小姐!」
他任由思緒在腦中一陣翻騰,靦腆地朝她笑笑,開口卻是說道:「嘿!你知道世界上最小的狗是吉娃娃嗎?」

3

九_九_藏_書
安生暗暗地想。
安生諾諾地應了一句,可在吃飯的時候,還是別彆扭扭地喊出一聲:「林叔叔」。

2

當然,她的見識和風度,並不妨礙他們成為真正的好朋友。安生帶奶茶妹妹去了紗廠的后倉庫,那裡堆滿了方塊形的棉紗包。安生說,這是他的雪國。他們用棉紗雪塊,砌出一個長長雪滑梯,奶茶妹妹閉上眼睛,緊緊抓住安生的后腰,興奮地尖叫著,隨他一起滑向那年夏天的深處。

8

「顯然他們更般配。」林太悠悠地閃過一個念頭,而真相也並不讓人感到十分的沮喪。
「很多同事都下海開公司了,你不去試試?」
可是在當時完全不是這樣的感受。由於母親一直反對他們的婚事,在結婚的頭幾年裡,林太幾乎斷絕了和自己父母的來往。林先生起初住在教工的單身寢室里,結婚後他們在學校的附近,租住了一間很小的公寓。
母親看安生那段日子很開心,有天放工乘機對安生說:「今後,你叫他阿爸好啦?」
他不再喜歡對著後院的豬崽講話,也終於悟出了寫信是件很傻的事情。他花了很多力氣說服母親供他去讀高中,最後,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參加完聯考,他就安心地去考中華郵政的投遞員。母親心頭一軟,還是答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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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時候,父親在花蓮的蛇紋石礦井隊里做苦工,薪水還不錯。滿周歲那天,父母帶他到鎮上拍了張全家福——後來那成為他對父親樣貌的唯一回憶。有很多次,他望著照片問母親:
那時紗廠的效益已然不好,裁員很多,母親和父親只能留下一個。後來,母親輾轉進了鎮上的超市,識字不多,做不了收銀和導購,只能在後倉庫里做保潔阿姨。黑阿爸的鉗工技術還不錯,總算保住了飯碗。日子跌跌撞撞,勉強能撐下去。
又或者是:「九*九*藏*書同學,你是花蓮人嗎?」
他先是一愣,明顯地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叫林安生。」
林太大學畢業時,林先生已經留校任教了。大兒子還未出生,那是他們一生最自由、最快樂的時光。
安生已經學會了講很多英文,還能熟練地在地圖上找到大堡礁和波利尼西亞群島。
「你阿爸說他會小心的。」
安生是在母親的口中得知奶茶妹妹移民的消息。
「你是自私啦?!」
其實,從拿著孕檢報告的時候,林先生就不太高興。那時候他在台大做助理教授,薪水不多,而除了工作、帶孩子,精力幾乎都花在寫論文上。當然偶爾他也會寫小說去投稿,有時中了專欄,會開心得像個小孩子。
母親輕聲附和,再無多言。他顧自摩挲著鏡框,照片上的男人高大,挺拔,目光如炬,支撐著他童年時對家庭的全部希冀。
午歌,80后電氣工程師、青年作者、編劇
他強撐著去鎮上的郵局打探考投遞員的事情,天擦黑的時候才趕回來,那晚母親遞給他一疊錢,並輕聲跟他說,他的「黑阿爸」在蛇紋礦的廠區謀到一份設備安裝的兼職,收入還不錯,阿爸叫他放心去讀書,只要他的腰桿能頂得住,一定供他讀完大學。
「我喜歡當老師,再說,也不是人人都要去做生意。」
讀私立高中時,她一直喜歡一個叫亨利的中澳混血兒。那位花樣男孩的成績很差,打架卻很在行。忘了從何時起,林太心裏裝下了一個英雄夢想,幻想著她的夢中情人應該膽識過人,帶她穿越千山萬水,飛向世界盡頭。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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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點失落,反覆地詢問:
「都是些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和廣告牌。」坐在輪椅上的林太,常會禁不住這樣想,「熟悉得就像自己臉上的皺紋和色斑一樣。」
真是個謹慎的男人,林太每每暗自想。這時她會故意地想說要喝口水,其實也不是真渴,只是想讓他停下來,緩口氣,歇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