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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州莎莎

蘭州莎莎

作者:涼炘
何新軍就摸著莎莎的頭,挨桌地給老主顧、熟面孔道歉。他做出決定,以後來吃面的,都免費送上一盤小菜——以彌補那做工方面的不足。
這也是七十年代本地麵館里常有的情景,來客哪怕小聲說一句「大碗,二細」,就只聽后廚扯開嗓子吶喊一聲,「大碗的!二細喲!」這個「喲」拉得老長,繞樑多時。
現代的麵館,幾乎尋不見這聲音了。這聲音有個屁用,現在都用機打發票,傳票為據。
「你重說一遍。」
一刻鐘后,他一臉惱怒地邁出百貨大樓,往雪堆里吐一口痰,嘟囔著,「搶錢嘛這不是……」
「你現在走,麵館徹底垮了。」
何新軍揉著一個面坨子,像是感受到某種侮辱:「人家的錢是人家的錢,不關我事。」
「嗯呀。」
何新軍睜大了眼睛,何莎莎?她說她叫何莎莎?
莎莎滿口答應,除了「嗯」沒有別的回答。
念及舊日場景——劉嬸覺得何新軍雖沒文化,好歹是個體面人,麵館子里忙前顧后,沒啥大心眼,平時也就愛聽個廣播劇,壞也壞不到哪去。這事搪塞幾回就過去了。
「得了吧你養個屁呢整天忙到黑。」
「嘿嘿。」
問她叫什麼名,死活也不說,嘴巴像個閘。過了半晌,一個勁哭著找媽媽,臉蛋綳得通紅,扯著心窩子哭,聲帶上都撕出血來。
唉,徒弟們簡直是想罵都不敢罵。
牛肉拉麵,蘭州美食。
——何新軍舔著舌頭側頭笑了兩聲,讓莎莎出去等他。
蘭州,夜晚溫暖的醉酒
所謂十二扣拉麵,是把一根溜過的面頭拉成四千零九十六根整,只花去他十幾秒,下到鍋裡頭,就叫龍鬚。
「何新軍。」
「嗯,我告訴你,你有一筆錢,還有兩套房子,都在這兒了。」
六歲啦,何新軍供莎莎上小學,來回接送,清早正午傍晚,都是拉麵館的高峰期,卻顧不上。后廚疏於管理,弄得拉麵品質下降,蓬灰更是用得爛透了,客源紛紛埋怨起老何來——有些資深拉麵客甚至喝一口湯便作罷,筷子拍得亂響,撂下一句:「老何,沒想到你這桿旗子也垮了」。
何新軍一把捂住那張即將開口的嘴。
街坊鄰居都有一手沒一手地幫著劉新軍。每逢周末,劉嬸子去大眾澡堂洗澡,就順便把莎莎帶上,劉嬸手重,拿搓澡巾把女孩脊背搓得通紅。莎莎天性靦腆,不善反抗,就咬著牙,胸口貼著浴室大理石,忍受這皮肉之苦。劉嬸一邊搓,一邊問她:「何新軍讓你管他叫什麼?」
女收銀員不樂意了,朝他招手,說,「喂!喊什麼?來這開票。」
按老師要求,何新軍買了十來本小說,放在莎莎的書桌上,掃見她的數學卷子,剛及格。語文卷子,110分。十本小說里有一本何新軍看不慣,當場抽出來扔到箱子底下。
兩次點頭過後,何新軍跳起身來,一腳把門踹死。越過桌子,騎在醫生雙腿上,抓著醫生的領子,一使勁,地板「咔嚓」一聲,連人帶椅推向了窗邊。他嘴唇死死貼住醫生的耳朵:
「肝癌。」
足球到下半場,齊達內像是中了魔咒,怎麼踢怎麼丟。義大利一整隊也像是吃了安眠藥。正在懊惱中,莎莎把褥子掀開,一同包進來,她滿褲襠都是血,抓著何新軍的胳膊哇的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血糊了滿手,瓷磚上蹭出紅的線。
隨手把包裝好的羽絨服撂在三輪車後面。
王斌嚇得連忙退後三步,仰頭一掃,「何莎莎蓬灰拉麵」。
莎莎發完另一條簡訊,把手機塞進兜里。
往裡面走,麵館很大,客人滿座,裝修別緻。楓木雕花欄柵,仿汝瓷質感的落地瓶子,名人字畫掛于高處。這是濱河路上,緊靠白九_九_藏_書塔山旅遊區的一處寶地。
這是一九九三年的冬日,一場五十年不遇的大雪把一切裹得嚴實。何新軍蹬著那輛三輪,上百貨大樓問有沒有棉衣。女服務員說:「現在都流行穿羽絨服啦!比棉衣保暖不知多少倍,又輕便。」
他走的時候只留一個麵館前台電話,如今十數年光景過去,一切都換了新模樣。麵館已不存在了,這十字路口的黃金地帶上,高樓聳立,影院,星巴克,寫|真館,美髮沙龍,一個個優雅地存在著,比從前老何麵館的門頭漂亮多了。
及冠之年,亭亭玉立,面孔清秀,像是來自另外的維度。
蘭州話喚美女做「莎莎」。——就是這個發音,至於蘭州方言的特殊韻腳,您得到這被黃河貫穿、山丘包圍的蘭州城區里聽。
氣溫低寒,黃河水寧靜之至。
第二天清早,王斌退了機票獨自開車尋找。每路過一家麵館,他就撩開門帘,試探性地喊一嗓子,大碗,二細的!
「肝癌。你抽煙喝酒,作息混亂,也許……」
何新軍的麵館在張掖路和靜寧路的岔口上,離河不遠。
「大腕,二細喲!」是個女孩的聲音。
何新軍在屋子裡忙得團轉,不得不連夜把沈淑雲叫過來,沈淑雲告訴何新軍,以後這方面事她來管。
「什麼東西?分量這麼輕!八十五?得了得了,棉衣棉衣棉衣!」
「媽媽也叫我莎莎。」
「啥?羽什麼?我就拿件棉衣。」
莎莎三歲時父母雙亡。九十年代初,能買私家車的就沒幾個,剛買了車的父母也是死於車——不,歸根結底還是死於酒。一輛桑塔納撞個稀爛,成噸的原煤穿透了擋風玻璃埋進車裡面,車輪子獨個滾出百米遠,橙色噴漆的重型卡車,倒是分毫沒有受損。
隨即放聲笑起來,「啊哈哈哈哈哈,好!」他的臉色愈發蒼白,手指甲背面都沒了粉紅色,牙口上的牙齦也愈發萎縮。「哈哈,她媽來學校,那還了得,學校得淹嘍。」老師不知其所云,只聞得一股飯館后廚味。
以前五點起,這回就得四點。他把新鮮的雪裡蕻焯水,拌以白醋、青椒絲,做上一整盆。
夜裡,躺在旅館,王斌悻悻作罷。隔日的機票已經訂好——公司正在籌備上市,他根本清閑不得。躺著躺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也許何新軍已然不幹拉麵了,但他帶出來的徒弟必是有干拉麵的。找到徒弟,就能找到老何,興許還能見見莎莎。
程序還是要走一遍的。劉嬸弄來一個律師,律師弄來一張遺產清單,兩套房產下邊還有個六位數存款,以及大河灣酒廠的部分股權。並正式告知收養人劉新軍,所有遺產,唯有莎莎成年後,方可由她本人進行操作。
一直以來,何新軍都收集著不同醫院給出的止痛片,十年來攢下了一整罐。他的死法是:在後廚,就著一碗蓬灰水,一碗牛骨湯,一次性吞下數十片安眠類止痛片,再把莎莎叫到客廳。當時女孩正捧著手機發簡訊,老公老婆之類的詞語滿屏皆是。何新軍感到眩暈,就靠著電視機,拄著桌子立在那。
兩周之後。
往日,何新軍立下的多種規矩里,有一條是這樣的:客人點選了拉麵的種類,后廚拉麵師傅必須把客人的聲音乘以十倍,高喊一嗓子,作為一種熱情的回應。
車開得疲倦,一上一下得來回折騰了十八次,王斌已然疲倦,他用手拄在門框子上,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麵館深處,牆的另一頭,傳來一股銀鈴般、唱詞般的聲響。
王斌吩咐秘書,二人分頭尋找,「我往北邊,你往東,名字叫何新軍,我師傅你放心,除了麵館他幹不了別的」。
「得了吧,我能活多久這張紙說了算?」
王斌只得答應。read.99csw.com
何新軍掏出箱子最底層的《百年孤獨》,書的中間夾著一張律師開出的清單。
當年王斌也這麼喊過一段時間,起初還抹不開面子,不知道師傅一早晨亂喊亂叫有什麼用。何新軍就說了,干一行愛一行,做一天拉麵就得喊一天。一是讓客人覺著,他要的這碗面粗細程度你聽清楚了,二是讓客人覺著,后廚幹勁十足,誠意也夠勁兒,不會偷工減料、亂加東西。
蘭州,夢的盡頭,是海的入口
何新軍把一面大褥子取來,把自己和電視包成一個粽子,調小了聲音,光也透不出去。
至於蓬草,那是黃河邊上其貌不揚的草,細聞,仔細聞,才有特殊的香氣。所謂蓬灰拉麵,就是把蓬草燒為灰燼,灰燼入水蒸燒過濾,提煉出蓬灰粉。這粉投入牛骨湯,投入麵糰和面,能使得拉麵根根津潤,不糾纏扭捏。又能使麵湯發散獨特的火燒味、木炭味。吃來獨具特色。
改革開放以來,蘭州拉麵館子如雨後春筍,入行的太多,能做精做細的太少。
何新軍的臉紅了一片,撓撓頭,點點頭,繼續和上了面。
後來何新軍也收徒。從前啊,麵館徒弟都是爭著幹活,巴不得師傅整日安排活干。多幹活,就容易得寵幸,師傅開心了,自己學到的就更多。拉麵能炒能燴能悶,少學一個都開不起館子來。
正是這一年,麵館大徒弟王斌面色尷尬地跟何新軍講:「何師傅,現在都興下海,我也想去深圳試試身手。」何新軍說,想走明年再走,老子把蓬灰技巧都教給你了,你走,我不得再教出一個?
大徒弟王斌終於可以離開,這小伙離心似箭,年沒過完,正月就要走。說是在深圳那邊的兄弟早都發了幾筆了。當天何新軍忙店裡重新裝修的事,走不開,莎莎鬧著要送,說長這麼大還沒去過蘭州火車站。
你看其他館子的夥計,做面,屁都不吭一聲,整日愁眉苦臉,跟客人欠他五條人命似的。
何新軍突然說不能娶她,要把婚約退了,沈淑雲手中鏡碎一地。陽光照在瓷磚上,光圈裡頭,粉餅揚起亮晶晶的灰。
「看見遠處這黃河了沒有,這就是我媽媽。以後她也是你的媽媽。」
「來!廣東廣東!上車的走!有座位哦!」字是這些字,按蘭州話發音,就是:賴!逛東逛東!賞車滴奏!有左偉哦!——字和音都對齊了,生生讀出來,卻仍不能是蘭州方言,這和蓬灰拉麵是一個道理,並不僅是蓬灰和拉麵的組合。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莎莎,來,跟阿姨走嘍!」
「打折八十五。」
除了大徒弟王斌勤學好琢磨,眼裡有活。其他啊,一個個跟個親爺爺似的!整日杵著腰又像個孕婦。全都等於是懷了孕的爺爺。萬一罵急了跳槽了,后廚就徹底垮了。何況他們跳起槽來異常簡單,只要說一句「何新軍帶出來的」,工資興許還比這兒拿得高!
莎莎上高中,放學回麵館的時間卻愈發晚。他就踩著三輪順著路去迎,遠遠的,看見莎莎挽著一個男生的手,莎莎本來就高,早就超過了一米六八的自己,那男生比莎莎還要高一頭。
這下可好,九十年代,人人著急奔小康,上門的徒弟都盼著月底的工資。
莎莎越長越莎,當年富商父親迎娶了一個上海模特,莎莎也隨了她媽。
何新軍這個病例後來載入了醫院的資料庫,他是唯一一個得了肝癌卻活了十年的人。他的就診記錄、開藥記錄甚至被納入醫學論文,發表在癌症方向的國際期刊上。他以何某的身份,被各大醫院主治醫生當作茶餘飯後的傳奇談資,雖然他自己渾然不知。
王斌一路上跟莎莎說,高九-九-藏-書考後一定得離開蘭州,說你看這破地方,山包著,水穿著,天生就只能是個種地的地方,最大的出息也就是釀釀酒。你得去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這些地方才是發財的地方。
至於給女孩洗襪子、內褲、小肚|兜這樣的事,何新軍一開始是閉著眼做,後來看著電視做,再後來,也就習以為常,有時候洗著洗著,他自己甩著頭笑起來。街坊們一邊吃面一邊勸何新軍說:沈淑雲是個大閨女,長相也不愁嫁,你都三十了,趕緊花花心思把她娶成媳婦。莎莎好歹也需要個媽。
「先生,您要控制自己的情緒,我院剛引進的設備,檢查效率和準確率都……」
蘭州,淌不完的黃河水向東流
「啥?老何你剛才說的啥?」女孩拿過律師函,大段官方語言繁瑣難懂。
「哭啥呀?咱倆都同輩兒了你還哭。哭啥呀?」
每次走出醫院前,他都特意跑到當年那負責診斷的醫生辦公室去,拍桌子說:「怎麼著,看見沒,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在岸邊吹風時,莎莎看著遠處的何新軍,一個穿大號牛仔和皮夾克的男人,插著兜,拿皮鞋尖碾著腳下的碎石子,對著黃河扔石頭。一大堆蓬草,在何新軍身旁化為灰燼。他掏出一包蘭州煙,剛準備抽,卻捂著肚子慘叫一聲。莎莎連忙跑起來。
「放屁!」何新軍脖子綳得通紅,拍案,肘子發抖。
面鋪子里再也沒了音響兒,劉嬸子來回打量了一圈,學徒兩三人,桌椅十來副,麵粉幾麻袋。再看小孤兒,正抱著劉新軍的大腿,把頭埋在腿彎彎里,只露半個眼睛。提防特務般地看著自己。
當天下午,何新軍提一箱子瓜果到沈淑雲家裡。沈淑雲正對鏡梳妝,穿著一花裙,腰線美得喲……像極了畫中人。陽台上晾曬著秋褲和內衣,兩盆君子蘭開在一側,暖氣燒到剛好,氣氛從未如此曖昧。
七十年代,何新軍師曾師從本地老手藝人,學了一手蓬灰絕活。老先生的墳頭就立在白塔山上,何新軍作為大徒弟,年年修墳燒紙從不耽誤。
真當火點起來的時候,他又作罷,把煙從莎莎嘴裏拔掉,說了句:畢竟女娃。
居委會劉嬸子辦了文件,要把莎莎領走,說是死者祖籍浙江,是北上做酒廠的商旅,一時聯繫不上別的親戚,得送到福利院去。劉新軍當時正和著面,白巾頭抹一把汗,說:「我養。」
他就很想問莎莎一句:「上學路不遠,能自己走過去不?」
問生日是幾號,莎莎也記不清楚。何新軍翻了翻日曆,「得了,就今天吧!來,把這碗龍鬚面吃了,這輩子你爹你娘死了,你得活久一點。」
後半夜,莎莎睡不著了,捏著一大包衛生巾讀上面自己能認得的字。何新軍指著電視說:「看這一場,這個人!叫羅納爾多,你看看這,沒人能擋住他!」
何新軍再一次把莎莎放在三輪後座上的時候,是在一個暖風和煦的早晨,這是每個周末都要進行的活動,看黃河,抓蓬草——後來初中語文老師讀了莎莎的作文,讚不絕口,簡直要抱起來親她兩口,說這娃娃立意新穎,不落俗套。
就他把莎莎叫到跟前,女孩站定,眼睛里兩汪春湖,睫毛忽扇扇的,大冬天,凍出半行清鼻涕,險些流到嘴裏頭。何新軍連忙找來紙擦掉,話一出口,就變成了「那個什麼……你……你今天學的啥」。
——低苦艾樂隊《蘭州蘭州》
那是命題作文,「我的媽媽」。全班五十八號人,五十七個寫的是人。唯莎莎寫黃河。
數學題不會做,椅子不好好坐,穿個大褲衩,蹲在上面咬鉛筆。
明明是個江南血統的溫婉長相,小九*九*藏*書鼻樑,尖下巴,巴掌大的臉。卻跟著何新軍染上一股黃河水味,吃拉麵一筷子一口吸進去,不留指甲,剪得不能更短,剝茶葉蛋時對著桌子亂敲。看足球,偶爾喝兩口酒。一口標準的蘭州方言,坐在乞丐與何新軍的中間,聽著一個又一個黃河味道的故事。
開家長會,語文教師說要讓孩子多讀課外書,還問何新軍,怎麼只見你來,不見何莎莎媽媽來。
「我瘋了吧我天天拉著面,再養個她?」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父母留下的遺產了?」
日曆上是九月九號。
扎馬尾、買發卡、梳頭髮這些事就由隔壁理髮館的沈姑娘完成。莎莎這兩天一變的漂亮髮型也是得益於此。六年級畢業照上面,就屬她一個最漂亮,因為沈阿姨偷偷給她撲了點粉底,勾了眉毛,塗了唇彩。
要說到死亡,它來臨的那天,是素寡白粥般的一天。何新軍曾親眼目睹過癌症患者們都是怎麼死的,一個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牙發黑,頭髮掉光,瘦得像麻桿,他不想那樣死。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在醫院,醫生與何新軍坐在桌子兩側,前者扶扶眼鏡框,捧著文件。後者把一根煙夾在耳朵上,蹺著二郎腿抖動。兩人對弈了足足十分鐘。
更進一步說,在這些人裡頭,能把蓬灰拉麵做出味道的,簡直鳳毛麟角。
這一嗓子嚇得店裡吃面的陌生人一陣哆嗦,幾個滷蛋似的頭顱抬起來,香菜掛在嘴皮子上,瞪王斌。又換一家,他站門口一喊,大碗!二細的喲喂!
「我給你們說!勸這人沒用了,這分明是人品問題!人品問題!」
待何新軍冷靜后,拍拍褲子問自己能活多久。醫生扶眼鏡,一臉惱怒,翻著報告。
他捏了捏羽絨服,抬眉毛,問價格。
嘴裏咒罵著「百年孤獨,這他媽也太孤獨了,不能讓娃娃看」。
蘭州,總是在清晨里出走
長途客車旁的蘭州小哥不要命地吶喊著遠方,這輛車像個吸鐵石似的把王斌以及成群的,目光嚮往著珠三角的男人們吸進去。莎莎在遠處招手,胸膛里燒起一捧來自遠方的火焰——這是一九九九年。
何新軍的嘴皮子天天掉皮,牙齦出血,眼睛睜開十分鐘就要疼。拉麵的時候,動不動就感覺暈厥,想睡覺。
「就叫何新軍?」
整個午後,兩輛賓士尋遍大半個蘭州,都不曾找到何新軍這個人。
日曆上的年份不停地變,每次去醫院開藥,醫生都以一副「你這人怎麼還活著」的眼光看何新軍。他開的葯都是一些有助血液代謝的葯,一些實驗中的臨床葯,只能從側面減輕肝髒的壓力,並沒什麼實質性作用。每回勸他住院化療,並告訴他有一定治愈的可能,何新軍都說,「老子住院,你們醫院安排點兒人去給我拉麵頭?」
在他最後一幕的視野里,除了莎莎沒有別人,莎莎把電視機上的光都吸到自己身上。少女剛洗完澡,頭髮未乾,長發及腰。
2015年秋末,王斌下了飛機,從蘭州中川機場包了專車,一路來到張掖路。這是元旦,街邊燈籠打造出一副盎然場景。
周圍老人,說媒的劉嬸,以及沈淑雲的父母聯合上門口誅。都罵這何新軍不是個東西,白眼狼,虧大家這麼捧他麵館。從清晨批鬥到日暮,眾人只想知道個原因,可何新軍是隻字不語,只說把自己的存款都給沈淑雲。「存款」這句狗屁話把沈淑雲的父親氣得半死,「呸」的一聲,讓大家罷休,一口老黃痰落在何新軍的腳邊。
聽班主任不止一次講過,家長要嚴格控制早戀的發生。何新軍聽著咋就沒感覺,閉上眼睛想起自己十五歲就把嘴親了。當晚,望著那路燈下你儂我儂的二人,他只有一個念read.99csw•com頭,想參加一下莎莎的婚禮,活到那時候去,也就夠了。只是……
後來莎莎穿著羽絨服坐在教室里,覺得熱透了,小臉捂得通紅,就把拉鏈拉開透風。周圍同學聽見拉鏈響,擤著鼻涕望過來。
遠處忙碌著的一群男人中,有一個戴著白袖套,捏著白毛巾,臉頰通紅,汗如雨下的面孔。一點點焦躁寫在臉上,皺著細膩可人的眉頭,奪過夥計手裡的面頭,說了幾句話。
1998年法國世界盃,何新軍半夜爬起來看球,莎莎卷著被子,嘟著嘴,「何新軍,電視太響了。」
何新軍穿一身大白廚褂子,身上一股牛骨湯混煙草的味道,熏得推銷員面色尷尬。
「老子讓你過過腦子再說話,旁邊站著個小女娃你看不見?肝癌,癌癌癌,癌你媽。她以後知道癌是什麼意思的時候,老子提著刀過來砍死你。」
只是這心這魂這五臟,這雙眼、這呼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好像一個個刀片,整日吆喝著某種幽怨的進行曲。
挺直了胸膛,雙手離散,拉出一縷白。
如願以償看到了蘭州火車站,緊緊靠著一片山巒,山的另一端,不知什麼樣。
她寫「每周末都和何新軍去看媽媽,其實不只是我倆,它也是蘭州的媽媽」。
這可好,撞個正著。
從前睡一起,現在女孩長大了,何新軍就睡在麵館最大的長桌上。每天臨睡前,都跟自己說一句,老何喂,說啥你都得活著。然後再自己給自己「嗯」一聲,表示認同。
「莎莎,你十八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去北京上海,廣東之類的地方。」
「莎莎」一詞用於形容女人,也是美好意義的延伸。
「我跟你說,我給你寫了點東西,是咱家蓬灰拉麵的訣竅,其他的沒什麼可以給你的。」
若提及蓬灰水的用量多少,投放時的火候,那就是心法了。一言兩語無法闡透。
「你得再過幾十年才能見你媽。行了,叫你莎莎吧。」
「我說你。我說拉麵……我……你……」下一秒,何新軍的頭與牆相撞,一聲悶響后,身體滑落。嘴角咧著,笑出兩行口水。
和從前相比,每一天都顯得異常漫長,何新軍從前舉著掃把把上門乞討的老者轟出門外,最近卻經常拉對方就坐,端上兩罐啤酒,還吃上了花生瓜子。夥計們看在眼裡,都說這老何是得了癔症,怎麼愛跟乞丐交朋友,臨走前險些都要認成兄弟。
涼炘,青年寫作者。@涼炘_
「莎」在北方几乎通用,是一種口感詞。瓜、果、芋、薯,都分個口感,綿軟、津甜、划齒回甘的一類就可被稱作「莎」,「這塊西瓜『莎』得狠喲!好吃,你嘗嘗」。
何新軍望了望,竟說了一句:「不然抽根煙找找靈感?」
騎三輪蹬個兩分鐘就能看見黃河。胸膛裡頭卷攜泥沙的大河,帶來微醺的長風,莎莎站在三輪車後座上,掐著何新軍的脖子,扣出兩行紅血印子來,哭鬧,跺腳。跺得車皮顫抖。還是要找媽媽。
居民樓下的牛肉拉麵師傅何新軍抓著娃娃的手,拿紙抹掉眼淚。拉麵館四下裡頭,靜悄悄的,何新軍抬頭,打量著周圍鄰居的眼光。熟識何新軍的老頭老太太們拄著拐,坐在馬紮上曬著牆頭的日光,一排人齊齊地點頭,投來某種默許……
「啥?我養?」
「給女兒買就得買羽絨服!時髦!看這花色,就是給女孩穿的嘛。」
得了吧說美食都是外人說的,于蘭州人,拉麵就是娶回家四十年的媳婦,能給蘭州人的,唯有清湯寡水的平凡,唯有那低價實惠的溫飽。這麵粉味道的平凡裡頭,存有半點的純熟默契,卻是新鮮玩意替代不了的。
「你給老子重新地,過過腦子,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