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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馗的劍

鍾馗的劍

作者:陳坤
「什麼心?」我一邊啃著鳳爪,一邊拿酒來漱口。
「我只喝酒,不喝茶。」我冷冷打量他,拿出酒壺來。
我有點惱怒,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坐在路邊的石墩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馗哥,你是捉鬼的對吧?你怎麼知道誰是鬼,誰不是?」
「放心吧,我會演好的,因為,我剛才看到了鍾馗的心。」
攝影機開動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了什麼叫「入戲」,那顆鬼心怦怦地跳著,吃掉了他整個人。我舉起劍,瞬間閃到他面前。我知道,殺戮的時候到了,我已經準備好。沒想到,他緩緩地將視線轉向我,一雙透明的眸子照著我。那雙眸子像一面鏡子,我從裏面看到了自己。
我沉睡許久的興奮感被勾了起來。
「沒了。」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笑了。拍了拍手,假裝很洒脫。然後我把那支劍扔到了沙子里。
他笑了:「你怎麼知道你的心不是鬼心?」
我叫鍾馗,玉皇大帝親賜封號「降妖伏魔神威大將軍」是也,民間百姓稱我為「萬應之神」。
我屏息凝神,想證出他的來歷。一證之下,大驚失色。此人並非鬼怪,千真萬確是人,稀奇的是,他有一顆鬼心。
等九九藏書我醒來時,已經是傍晚收工后了。這小子坐我旁邊平靜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是鬼。」
當晚,我又去找他。這一次,是來給他講戲。
「結個兄弟,倒不是不可以,不過,我比你大一千多歲,稱兄道弟的有點吃虧。」
我鍾馗捉鬼除妖無數,從未陷入今日的尷尬兩難中。人身鬼心,我捉是不捉?又如何捉?
我捉鬼已有千余年,任憑什麼樣的鬼,只消凝神一瞥,從它的來歷、宗譜,到罪狀,乃至如何收伏,都在我這千杯盛不滿的酒肚子里。
「馗哥,你真有幽默感。哈哈哈!」他笑起來,還當真是又萌又無辜。
陳坤,演員,作家。微博ID:@陳坤
我在劇組整整住了三個月。殺青的那天,不得不走了。他送了我一程,臨走時送我一句話:「記住,以後有人要是問你星座,你就說是水瓶座的。」
「喂!鍾馗,叫你呢!」他催我喝親手泡的大紅袍。
靠!那顆鬼心,又在跳了。
是日甲午年正月十七,清晨三壺酒下肚,我懶懶地取來當朝萬象地圖。說實在的,人間能演出什麼好戲來九-九-藏-書,更何況演的是我鍾馗捉鬼。罷了,權當去看一場笑話吧。
這人越是坦露誠懇,鬼心便越發怦怦跳動。我幾番躍躍欲試,想拿下這顆鬼心,硬是生生按捺下去。天庭律令,若濫殺人類,我定然要去監刑司領罪了。看來這一回,我須得多出幾分耐心了。
這小子倒是個爽快人。
我不斷這般告誡自己。並且以一個老牌捉妖士獨有的職業操守與耐心,等待他人鬼合一的那天。
那晚,為了安慰他,我帶他去看了一場電影,正是一年之後上映的《鍾馗伏魔》。他看得非常入神,出了影院后,我發現他滿臉都是淚。
「也好,我陪你喝酒。」他撤去茶盤,換上酒盅。
「我叫陳坤,是個演員。這一次我演你,心裏正沒底,沒想到你來了。結個兄弟吧,先幹了這杯。」他仰頭一飲而盡。
那日,玉帝的座駕玉麒麟親自給我傳口信:「南方象山之處,不日將有戲台搭起,戲名曰《鍾馗伏魔》,玉帝惜你千年恪守,難免煩悶,特賞此戲,予你解憂。」
從那以後我變得沉默寡言,因為要思考一些事情。
鍾馗,你是個捉妖士!嫉惡如仇是你的本性,降妖除魔是你的九-九-藏-書職責,這世間鬼怪,無論藏身何處,定要將它捉拿,切不可為幻象迷失,斷不能有婦人之仁!
神仙的苦惱無人訴說,所以我貪幾杯酒。當然,也因貪酒,誤了不少捉鬼的正事。
我大喊:「再放支煙花吧!」說完我就放了。他聽見煙花的聲響,連頭都不回,只揮了揮手,做了個罵人的手勢。
我一愣,酒壺停在了半空。「你丫怎麼知道現在是高興還是難過,你長著心呢對吧?我也有心,只要我的心在,自然知道你是人是鬼。」
第二天,我去他演的那台戲里探班。這小子完全不會演,差點把一個捉鬼大英雄演成奶油小生傳。我鍾馗雖說兩袖清風,虛榮心還是有的,讓後人看到我那副呆樣成何體統。
混在戲班裡的日子,倒是逍遙。沒幾天,我就看出了裏面的三教九等。沒想到,這個叫陳坤的小子居然算個角兒。既是角兒了,就有角兒的待遇。這天拍吊威亞的戲,明明可以讓替身上,他偏要自己上。為了入戲,真是挺拼的。
當我展開地圖時,不禁呆在當下。象山之處有鬼氣瀰漫,此氣若隱若現,無形無狀,竟是我從未捉過之鬼。
無新事,難有新意。你若將一樁read.99csw.com事重複幹了千年,就連「打通關」都不在百遍之下,定然對「無聊」這東西理解得出神入化,乃至有絕望之感。但你必須堅持,因為無處可去。俗話說得好,最寂寞是神仙。
我站在監視器後面,見他站在懸崖邊上,掛好鋼絲準備往下摔的時候,我忽然笑了起來。我在笑他的傻,我想他應該聽見了,因為這聲笑擾亂了他的心,以至於他的頭重重地撞到了角手架的鐵管上。「砰」的一聲巨響,我竟然有點擔心,在眾人圍上來之前,第一個查看了他的傷,好在,命還在。
「入戲」這個說法讓我茅塞頓開。入了戲,人就不是人了,心為何物,即為何類。我忽然覺得手中的劍有些癢。
他大概覺得自己失言了,有點愧疚地說:「算了算了,不聊這些,喝酒吧。」
這小子酒量不怎麼樣,但是挺敢喝,那天一直喝到醉,趁著酒勁恬不知恥地念:「身名判作夢,杯盞莫相違。」後來他不知從哪裡找來煙花放。我看見數不清的精靈在夜空里亂竄,心裏隱約地感覺到,這場捉鬼的戲,就要到頭了。
日頭下面無新事。這是老祖宗一語道破了的。憑著我行走陰陽兩界千多年、專干那捉鬼除妖之九九藏書事攢下的見識,斗膽給老祖宗加一句:月頭下,也無新事。
怪了。
我問他:「沒別的了嗎?」
我至死都記得那一場戲。就是在酒醒后的第二天。我看了他戴上亂髮貼上鬍子之後的眼神,心裏想,差不多有了。那天我的劍一直在手裡沒鬆開,握得手心裏都是汗。
但凡人類,是萬萬看不到我的。妖魔鬼怪見我則不敢直視,也有那道行深的,即便與我對視,目光中也有膽怯。對面的這個人,明明看到我,不僅不怕,還笑嘻嘻地請我喝茶。
「我知道怎麼演了。謝謝你,馗哥。」他像哥兒們一樣搭了下我的肩膀。
他聽得雙目炯炯有神,那束光直刺我的眼睛。刺得我心有些內疚。
他看出我有點惱,不好意思地說:「馗哥,你等我幾天,我會入戲的。」
我看見的東西,是平生所見最恐怖的景象,一時間如五雷轟頂,我從空中摔了下來。
「你哭啥子?」我啃著他請我吃的鳳爪問他。
玉帝果然體察民心,呵呵。不過,一台戲怎能解我千年之憂,不過如杯中酒,穿腸而過罷了。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知道了?別等演的時候……喂,這哪家做的鳳爪,太辣了!」我甩開他,走向路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