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小哥有一雙能洞穿盒子的眼睛。

派件員王小壞正在派件。

只是，他要用一生時間來忘記她。

廢寢忘食。一周后，書讀完了，卻遲遲沒有姑娘的快遞。

閨蜜過生日，我在網上買了一款跳蛋送給她。

張阿姨也是網購上癮者。但她和一般人不同，她所買的東西，全都不屬於自己。給老公買襪子內褲，給孩子買檯燈手機，給家裡添置廚具……每次快遞小哥抱著她的盒子上樓，心情都十分複雜。有時候閑聊，張阿姨時常分享一些居家心得，告訴他怎麼切菜不容易切到手。

他失明了。

「我又痊癒了啊。」小哥委屈地說。

我嘆息良久，沒再說話。

他辭職了，一個人回到鄉下老家，懷裡揣著屬於短髮姑娘的兩瓶葯，沒有和任何人辭別。如果撐不下去，就這麼告別吧。但很快他學會一個人照料自己，穿衣，做飯，甚至買東西。剩下的時間，他開始寫作，寫小區里的故事。書中的他，是脫下快遞服的王小壞，不再雁過無痕。

「你請我進屋喝杯水我就告訴你。」他笑得好壞好壞。

這一次，他越界了。

從這以後，我盡量把每件快遞都寫成小哥的快遞公司。

對方不說。

他說，「我告訴你哦，我能看到盒子裏面的秘密。」

最後一顆，兩人同時伸出手，他不經意觸到她指尖，涼涼的，嘴巴里瞬間滿是薄荷的味道。

快遞小哥翻白眼。

後來，小哥不hｔｔｐs://ｒｅａｄ•９９csｗ.ｃｏｍ想再虛偽地背書評了，他試探地找姑娘借書看，姑娘帶他進房間。三十平米空間，書房佔據整片牆。姑娘踮腳，伸出食指，把書輕輕撥出來。小哥站在一旁，看著姑娘優雅地抽書，聞著洗髮水的清香，有些暈眩。

有一位幾乎不出門的宅男，從盒子里獲取生活所需的一切，也經常買一些「你懂的」的東西，小哥常提醒他，有時間多出去走走，交友，運動，或者像我一樣多送送快遞，而且，強櫓灰飛煙滅呀。有次，他買了兩個大玻璃瓶，小哥百思不得解，在門口問他，「盒子里是什麼呀好清脆。」宅男淡淡地回答，「玻璃瓶，裝精|液用的，盛滿了就拿去潑前女友。」

他說，大概是緣分吧。短髮姑娘以前就住在這間公寓里。

……

在鄉下揚揚洒洒寫了幾萬字，他復明了。他馬上訂了回城裡的票，直奔最熟悉的小區，最熟悉的那扇門。

開門的不是她。

他說，每個人生來，一定會被賦予一種特殊的才華。有的人成了歌手，有的人是運動員、作家、政客。還有更多的人，明明可以成為莫扎特，卻去做了伐木工人，明明是下一個喬丹，卻成為了保安。有些人的才華能改變世界，能套現，有些人的才華似乎平淡又無用。但一個人的才華，就是世界對他的引力，像無形的繩索，把他拉進發光的軌道里。

他們面對面https://read.99csw.com站著。短髮姑娘的淚珠掛在腮邊，他伸手替她拂去，轉眼又有淚珠落下。沉默，他閉口不問，她也不言。他彎下腰，把白色膠囊一顆一顆撿起。她也彎下腰，和他一起撿。

他每天經手很多個大大小小呆板無趣的盒子，這是份枯燥又辛苦的工作。但是，他的雙眼能穿過嚴密的包裝，洞穿盒子里的秘密。一個人所買的東西，能反映出一個人，天長日久，也反過來構成一個人。

他瘋狂地敲門，砸門，撞門。

「嘩——」幾十枚顆粒撒在地板上的聲音。

儘管每次他來，我都要默默用手擋住胸部。

她還活著嗎，不知道。世界上最容易自殺的動物是海豚，只要屏住呼吸，就能帶著微笑離開世間。而當一個人，非常非常想死，對世界毫無留戀的時候，也就可以非常輕鬆地殺掉自己吧。

小哥沒有走。他不敢走。他在門外念阿彌陀佛，念哈利路亞，念阿拉真主，念么么噠。世上最漫長的事，大概就是等待。在等待里，時間是信號失靈的wifi，讓畫面一幀一幀僵持著。

小哥走在回家路上，用光了全身力氣。他睡了漫長一覺，夢見和短髮姑娘躺在一張床上，讀同一本書。夢醒之後，他睜開眼睛，眼前卻一片虛無。

也有人給過小哥很大一筆小費，覺得小哥如此善解人意，懂得客戶需求，該去做產品經理，送快遞太屈才。

他懂得界限所九九藏書在。不過是身穿制服的快遞員，城市服務流水線的一員，他與所有人的交集只是淺淺的鉛筆線。

屢試不爽。但有時書封上只有日文或法文，小哥沒法搭話，只得訕訕離開。

他會順蔓摸瓜，窺覷盒子背後人的生活軌跡。因此，他也更容易洞察人心，走進別人心裏，成為不折不扣的中央空調式暖男。

我竟真的把沙發上的臟衣服撥開，給他倒了杯水。

他並不介意。咕咚喝一口水，開始講故事。

「你最近很寂寞？」他滿臉壞笑問我。我的臉瞬間變成辣條色，乖乖和他解釋。

「重點是，你到底怎麼看到盒子里的東西的？眯眼神功？」我問，「對了，你不會還能看穿別的吧？」我趕緊捂住胸部。

我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接話，只好將聊天止於「呵呵」。

小哥每天送快遞都心跳加速。把透明的盒子和主人對應，就像鑰匙插|進對的鎖，「咔嚓」的瞬間，能聽到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音。他心跳最快的時刻，是站在短髮姑娘的門前。

短髮姑娘的快遞總是最沉，被書和畫冊塞滿。若是中文書，小哥就按圖索驥，提前在豆瓣上找書評，簽字時漫不經心和姑娘說，「又是Amazon的箱子呀。我最近在讀桑塔格的日記，你看過嗎？」姑娘眼睛發光，「真巧，我剛買了她的書。」於是，小哥挺直腰桿，把剛才惡補的書評變換語序背一遍。

門開了，她光腳，穿著黑裙子。小哥走了進去ｈｔtｐs://rｅａd•99csｗ.cｏｍ，把她拉進裏面，關上身後的門。

他的才華至少讓張阿姨找到幸福，幫宅男走出孤獨，也讓他所愛的人，在美好的世界里，繼續活了下去。

每撿起一粒葯，彷彿撿起一片傷口。

盒子里藏著微縮的世界。

三年前他就負責這個小區的派件。他從來沒有被投訴過，人緣極好，和誰都聊得來。他相貌堂堂，其實可以靠臉吃飯，但因任性，走了才華路線。

從此之後，快遞小哥的愛情，也死了。

「編得太離譜了吧，而且你也沒瞎。」我給小哥添了杯水。我不相信這等天馬行空，卻不反感他繼續說下去。

直到一天，東西變了，一個包裹嚴實的盒子里放著情趣內衣。快遞小哥紅著臉把盒子遞給她，她顫抖地接過盒子，面色發紫。簽完字，他說，「女人，要好好愛自己。」這句話比雞湯還淡，卻撥動了她的心弦。她把快遞小哥拉進家裡，大倒苦水一下午，說老公有了外遇，開家長會孩子也嫌棄她。小哥順著思路一鍋雞湯猛灌，果然奏效。後來，張阿姨的盒子，越來越十八禁大尺度。

過了很久。

話說到一半，我覺得蹊蹺，驚詫地問他，「你怎麼知道我買了什麼？」我明明囑咐賣家保密。

——作為輕度網購成癮者，每月收件無數。這次的等待，卻叫我十分忐忑。

「你走之後九九藏書，有個短髮姑娘天天網購，每次簽字都問我，你去哪兒了。過幾天，她就不見了。」接班的快遞小哥告訴他。

大概她只是睡不好吧，小哥自我安慰。猶豫許久，他敲門，把盒子遞給姑娘。姑娘面色蒼白，讓他想到樓下小販手中玩弄的棉花糖。

「不見了？搬走了？」

「盒子在我眼裡天生是透明的。哎，你別捂了，除了快遞盒，別的我都看不到。」

書用舊Amazon箱子盛著，小哥抱著它，什麼也看不到，嶄新的秘密。

「謝謝，你走吧。」她說。

小哥怎麼捨得辭職呢。

聽完故事，我問他，為什麼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為快遞而生的人。

他在床上待了一天，沒有去醫院。他想通了，世上任何事大概都有期限。已經用前半生閱盡萬象，後半生就在黑暗中摸索千秋吧。

沒有快遞，他不敢貿然找她。等了好多天，終於等到屬於她的盒子。拿到手后，他驚得好似凍住全身血管——盒子里放著兩瓶強效安眠藥。

小哥不淡定了，抓著宅男思想教育一下午，終於避免了一場精案。

他把兩瓶葯都帶走了。

他來了，簽字，交貨，我如釋重負準備關門，他站在那，沒有挪步的意思。

很多人生來穿一雙透明的鞋，無論來去多少回，註定無痕無跡，只能在別人的世界路過。

他依然留在這裏送快遞，白天裝作全知全能的神和每個人聊天，偷覷他人生活，夜裡偷偷把一切寫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