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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過往

杯酒過往

作者:王路
在他噴得雲山霧罩的時候,我扭頭看他的秘書,漂亮是漂亮,但我總覺得這樣一張臉老了,就會變成《水滸傳》里嗑瓜子的王婆的樣子。我倒推一下,能想象王婆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是個風騷的人。她果然殷勤地給我倒酒。我抿了兩口,就說不能再喝了。
我和張延掰了之後,劉紀偉天天來調解。每次開口都是「咱都是兄弟的,誰跟誰呀」,然後就開始講他聽過的所有兄弟吵架的事兒,從莊子東頭的講到莊子西頭的,好像全世界的兄弟吵架的事兒都被他聽說了。我就感覺他不是來調解的,是來講故事的。故事講完準備走了,為了表示講故事的意義,劉紀偉補一句:「俗話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床頭吵架床尾和。都是兄弟的,誰跟誰呀。」說完,拍兩下我的肩膀,走了。
我說:是好吃。
和張延結義這麼久,他一直不知道每次看見他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大頭兒子。我心裏把他叫大頭兒子,但從來沒告訴過他。我不喜歡張延還有一個原因,他不實在。這是抓小偷時發現的。
是什麼淋濕了我的眼睛
我說,你老是「這個數這個數」的我不習慣,人家還以為我們小學沒畢業。我上小學一年級就不扳手指頭了。他嘿嘿笑兩聲,開始用語言來表示數,但有一點,絕口不提萬字。如果是三十萬,就說三十。五千萬,就說五千。這讓我想到小學時做算術題,列算式的時候是不帶單位的,最後算完,加個括弧,表示單位。想必是劉紀偉括弧里的單位是萬元。
是什麼冰冷了我的心情
我說:是火鍋。
賣雜誌的時候我老想到制服誘惑。因九九藏書為我專意穿了一套賣雜誌的制服,動物園門口買的,胸前印個fashion,鞋上印個yundong。我想要一套賣石頭的制服和賣切糕的制服,尤其是帽子,但不知道上哪買。在制服誘惑的體驗中,我倆賣了一上午雜誌,刨掉公交車費,賺了兩塊錢。正好一人一塊。
看不清你遠去的背影
是雨聲喧嘩了我的安寧
說實話,我不想和張延結義。他長得太丑了,腦袋就像地里憋大的倭瓜,下邊一個小臉,像誰在他腮幫子上掏勁捏過似的,氣擠到頂門上了,凸出來一塊,像大頭兒子。但劉紀偉同意,我也就不好說啥了,就拜了天地和高堂。後來才知道不用拜高堂。好在我們也不懂啥是高堂,對禮堂拜過兩下完事。
小學畢業后我就沒見過劉紀偉。再見是十年後的春天。那時候他已經不說「俗話說得好」了,而說「說句實話」。每回他說句實話,我就想到frankly speaking,就想給他起個英文名叫弗蘭克。
劉紀偉說:肯定好吃。
本來和我、劉紀偉結義的是另一個同學,那個同學結義不到一個星期就轉學了。等全班的義都結得差不多了,還留兩個人沒結成,因為班裡的男生不能被三整除。
離開鄭州那個晚上,我和劉紀偉都淋成了狗。在985路公交上,凄惶地看一城夜色在雨洗過的窗幕上流轉。走過西大街的時候,看見一家海底撈店。
劉紀偉小學時代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俗話說得好」。有一回發作文,劉紀偉的稿紙傳到了我位上,我一眼就看見他把「俗話說得好,冤家宜解不https://read.99csw.com宜結,床頭吵架床尾和」寫進去了。不過「床尾和」的「和」寫錯了,寫成了交合的「合」。
張延就是一個餘數。另一個餘數是班主任她外甥,班主任也就是他小姨剝奪了他的結義權。等我和劉紀偉的兄弟轉學后,張延就跑過來找我倆,說要頂個名額。
後來我和張延決裂了。有次,我不小心把他的文具盒碰到地上,他讓我賠十塊錢。買來時才五塊。我說,十塊我不賠,我最多賠十毛,也就是一塊。他暴怒,說要是不賠,天天堵在我家門口找我爸要。我沒搭理他。他不敢跟我打架,因為我打架比較猛,他就趁放學把我文具盒砸了,用圓規戳了十下。
我突然感到厭倦,心中生出一陣悲涼。我覺得選在這個地方吃飯選錯了。總有人對過去戀戀不忘,但有些人從來都不曾活在過去。我忘了那頓飯怎麼結束的,只記得往回走的路上,我刪掉了劉紀偉的號碼。
我忘記了劉紀偉跟我的談話,有點暈暈乎乎。我懷疑在這時候抿一點酒就會讓我醉。在這之前,我不止一次想過哪天劉紀偉來北京,我要帶他吃火鍋,爬香山,逛博物館。現在他來了,就坐在我對面。面前是熱氣蒸騰的火鍋,隔窗是熱鬧的街市。我在轉臉去看鬧市的街衢時,突然覺得無比的清醒。馬路上一輛公交車軋過雨水潤濕的路面,我想到二十年前甘萍唱的《潮濕的心》:
聽不清自己哭泣的聲音
劉紀偉畢業后,回家當了交警。一個月六百塊。一個月六百塊是聽我爸說的。我在街上看到劉紀偉,想跟他打招呼,卻看見他老遠把臉扭一邊了。我知道他肯定看見我了。九-九-藏-書我就扭頭繞一邊走了。我念完研究生,去了北京。手機里存有劉紀偉的電話號碼,也老是想起劉紀偉,卻一直沒給他打過電話。他這人好面子,自己混得差,就怕見到老同學。
一輛城鐵從高處飛奔而去,再也看不清車窗里的人影。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和劉紀偉之間,隔了一層車窗的距離。

1

張延現在的外號叫張三千,意思是每頓飯三千以下的不吃。劉紀偉跟我聊他的生意,他的一個有意思的變化是,錢不能再用語言表示了,而統一用手勢表示。比如要說三百萬,就伸三個手指頭,說「這個數」。要說五千萬,就伸五個手指頭,說「這個數」,不過語速要比三百萬慢一點。這讓我想到廣播電台播訃告,語速越慢表示單位越大。
劉紀偉說:這是火鍋。
我們都覺得不能再擺攤了。不擺還好,越擺腰包幹得越快。我們就去找兼職。手機上網查到一個家教中介,去了,要交70塊中介費。門已經進了,不掏中介費怪不好意思的,好像自己很窮似的,就掏了。後來講了三個星期的家教,每星期一次,頭一次算試講,后兩次每次35塊,算是把中介費賺回來了。
當時我大學畢業一年了,考上了研。劉紀偉大四,他中間留級了。他天天找工作,沒一家單位要他。我就問他,願不願意跟我去鄭州擺地攤。他高興壞了,說之前咋沒想到這條路,要去今天就去。
握不住你從前的溫馨……

2

抓小偷是個遊戲。一個人當「眼兒」,抓其九-九-藏-書他人,抓到的人變成新的「眼兒」。張延個子小,又胖,跑不快,但他有個點子,每次都往人多的地方跑,快被抓住時,就先抓一個旁邊的人,交給眼兒。
我們都沒練攤的經驗。我從古玩城倒弄了一批舊雜誌,到火車站賣。《特別關注》進一塊賣一塊五,《讀者》、《青年文摘》進六毛賣一塊。
誰能想到,有一天劉紀偉主動打電話過來了。他說他正帶著秘書來北京考察。秘書我見了,一個很妖嬈的小姑娘。他說人家都有秘書,咱不能不配個秘書,又不差這幾千塊錢,關鍵是帶得出去,談事兒時候有面子。我就問他做啥生意,他說在跟幾個朋友搞投資。我有點懷疑他在搞傳銷。
小學二年級,我和劉紀偉、張延結義金蘭。結義不是因為我們關係多好,是因為演《三國演義》。別人都結義,你要不結義就跟不上潮流。也不知道誰最先結義的,一夜之間,全校所有人都結義了。
我跟劉紀偉中午吃的麵條,吃完就不準備再賣雜誌了。我們就去考察別的商機。劉紀偉考察了一批掛鏈,感覺一隻得好幾十,問老闆,老闆說八塊。劉紀偉就跟老闆砍價。本來準備砍到五塊,結果砍到了兩塊五。劉紀偉高興得不得了,進了六十個,準備按四塊賣。
我們是在海底撈見面的,地方是我選的。剛見面,他就讓秘書給我遞煙,我說不抽,秘書還要遞給我,我說真不抽,劉紀偉點點頭,秘書才把煙收起來。劉紀偉就說:恁些年,你咋還沒進步呀。我說,酒能陪你喝點,煙是真不抽。劉紀偉說,好,等一會兒讓美女敬你酒,看你能喝多少。
王路,詩人、作者。@王路在隱身https://read.99csw.com
留不住身邊匆忙的愛情……
但是找不到擺地攤的地方。剛擺好就被保安攆。攆得一下午換了三個窩,一隻都沒賣掉。收攤的時候,我們在別的地攤上發現了同樣的掛鏈,一問價,人家開口才要兩塊五。
張延說,凳子得三條腿才能立起來,你們的第三條腿轉學了,還剩兩條腿,兩條腿不能算結義,只能算結婚。乾脆,我來當你們第三條腿。
他點著煙,往椅背上一靠,手就搭在秘書的椅子背上,然後開口問我掙多少錢。我指著秘書說,估計跟她差不多吧,我也就是個干行政工作的。他說:真的假的,那你還不如回來跟我干。說完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又說:不是跟我干,是咱們一塊干。不過我真不信你在北京就掙這麼一點錢,誰信哩?都掙這些錢誰還上北京?我說:真這麼多,事業單位沒啥錢。他說:那還幹個球!我說:你到底搞的啥生意?他說:還記得張延吧,我在跟他合夥。
他年紀輕輕,腦門上卻有皺紋,臉上有褶子,不苟言笑,眉毛微皺,很對得起「紀委」這個名字。唯一味道不足的是缺了點兒威嚴,有點像《鄉村愛情》里的劉能,帶一點「地里苞米要淹壞啦」的表情。

3

我們還算不錯。沒啥錢沒啥錢還撐了一個月。撐到最後連牛肉拉麵都吃不起了,只能吃雞蛋面。雞蛋面裡邊沒雞蛋。劉紀偉就罵,聲音雖小,老闆卻聽見了,老闆說:雞蛋面為啥沒雞蛋哩,因為便宜!
唱到愛情,我啞然失笑。隔著玻璃,我想到當年和他坐在鄭州985路公交車上的情形。
是雨傘美麗了城市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