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冰淇淋曲
潘佑昕說:「我快要研發出新的口味了!成功了就陪你去逛街!逛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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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海里閃過了無數熱血的畫面,刀光劍影電閃雷鳴,然後一碗巨大的拉麵浮現在我的眼前……原諒我有限的想象力沒有辦法勾勒那幅用食物拯救世界的畫面,但是從那一刻起,我對潘佑昕簡直迷戀得無法自拔。
回過神來,冰淇淋在陽光里化掉了,滴到我的手上,像鮮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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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佑昕後來可能又回到台北,開了那間她始終念念不忘的冰淇淋餐廳。
還是慢了那麼一點點,就因為差了這一點點時間,佑昕已經心灰意冷地回到她爸爸身邊,獨自一人面對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而那一切,曾經都是我以為要陪她共同面對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無論如何,我絕不是混蛋東西,更沒做出任何對不起潘佑昕的事情,何況徵兆全無,佑昕就這樣消失在空氣里。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我回到寢室摔了那隻用了四年的陶瓷杯,一地的碎片嚇得我室友站在門口目瞪口呆。我忽然想起什麼就奪門而出,去找她同學,零零星星的消息告訴我,佑昕回台南了。
我最終決定不去歐洲。
她微微一笑,說,我當然等得起。
我說:「不僅甜,還酥。」
小學妹挺直身板:「今年的特別口味有三種:鱷梨牛奶、芒果脆餅,還有玫瑰草莓。」
她在那個夏夜把最後一支玫瑰草莓遞給我的時候,我也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其實我是那麼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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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失眠,凌晨三點鐘我翻身下床,坐在電腦前給佑昕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發到她的郵箱,那也是我和她僅存的唯一聯繫方式。
我把它咽了下去,是草莓的味道……味道,我苦笑了一下,本想對比多年前的那支玫瑰草莓冰淇淋是不是一樣的味道,結果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想不起來曾經的滋味了,還信誓旦旦地以為味蕾記得,沒想到是過分信任它了。
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佑昕居然隨著畢業大軍不辭而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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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選玫瑰草莓。」
卡片上是手繪的一支冰淇淋,被幾朵玫瑰花環繞,還蓋了一個「校慶特別口味」的章。隊伍前進,我拿著那張卡片,不知道即將到來的玫瑰草莓會是什麼味道。
黃可,90后寫作者。@黃可可可https://read.99cs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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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妹認真地點頭:「是啊,你要試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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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畢業的時候,她爸爸來看過她一次。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餐廳里,佑昕和她爸爸坐在一起,中間隔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升騰而起的水霧讓我看不清他們的臉龐。
直到他病重,佑昕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發生了什麼,她最不能原諒的,恰恰是這樣的事情,自己居然在父親那裡也成了「多餘」的存在,讓佑昕崩潰了。
我話還沒說完,佑昕就用通紅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遞過來一支顏色深紅的冰淇淋。我看著那冰淇淋,覺得她一定在裏面下了毒,從她瞬間變得熱情的眼神里我已經看見了白雪公主的后媽。
她租在校外的房子留下一地的廢紙和空袋子。我去了小木屋,結果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只對我錯愕地搖頭,我在小木屋絕望的表情嚇到了那些工作人員,他們非常驚恐地望著我,不敢作聲地看我摔門而去。
佑昕坐在我對面,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我又咬了一大口。她開始嘖嘖嘖地搖起頭來:「這麼好吃的東西,你居然用咬的,太浪費了,一點欣賞的品味都沒有。」然後,她給自己也來了一支玫瑰草莓冰淇淋,優雅地吃了起來。我看著佑昕吃,她臉上帶著喜悅又放鬆的樣子,陽光照進小木屋裡,要是落在她身上一定很美。她說:「好吃吧。」語氣不容置疑。
我有些驚惶,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能一個勁點頭讓他放心。他對我笑,是非常滄桑而無奈的那種笑,我心裏很不是滋味,總覺得佑昕的爸爸話裡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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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胸一挺:「我已經做好了把這一生獻給食物的準備。」
但我也漸漸明白,花會謝,冰淇淋會化,愛的人會離開,可能確實不為什麼,只是本來就會發生的事情,我們能做的,就是做好迎接它們到來的準備。
我又咬了一大口,腦海里一閃而過佑昕當年的責怪,我真是一點沒變,一點欣賞的品味都沒有。離開小木屋很遠了,我知道不可能不想起佑昕,便乾脆放任思緒遊走。
她說:「很快。」
校慶日之後,夏日的溫度一天比一天高,冰淇淋的生意越來越好,每天從外語學院二read•99csw.com樓的走廊望過去,佑昕總是在裏面忙碌。
最初冰淇淋就有自己的販賣處,一間小木屋,在我們外語學院旁邊,下課的時候我從走廊探出身去,就能看見潘佑昕在不在裏面。學校不求盈利,連小木屋都不需要租金,這種病態的寬容讓經營有了幾分玩鬧的意味。
我不知道她哪裡來的結論,所謂「累贅」像是個勉強的借口,簡直漏洞百出,我無處發泄,那我呢?我算什麼?憑什麼佑昕能輕描淡寫地用這樣的借口就把我打發了!
隊伍一點變短的意思都沒有,驕陽當空,我把外套脫下來,排到隊伍里。宣傳冰淇淋的各色旗幟在風裡輕柔地擺動著,食科系的工作人員服裝統一,有個小學妹滿臉笑容地來到我跟前:「你要挑選什麼口味呢?」
我接過冰淇淋,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多出去約點兒會呢?」
我自以為了解佑昕,幾年時間好像彼此都一清二楚,到最後才發現自己還是個白痴,不懂得佑昕說出那句「我當然等得起」的時候,心裏已然空蕩蕩。
我禮貌地一笑:「有什麼口味?」
她講著電話,盯著我笑,臉上的愉悅掩飾了淡淡的疲憊。
我記得和佑昕最後的聯繫是一封電子郵件,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收到來自她的任何信息了。她走之後,我等了很久,終於等來了她那封回信。
冰淇淋的存在是短暫的,任何一支冰淇淋都沒有辦法成為不朽的傑作,但我相信,製作冰淇淋那片刻的心情,是可以永存的。
佑昕顯然一眼看穿了我,她沒有說話,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我面前,輕輕地咬了一口我手裡的冰淇淋,踮起腳,在我嘴上親了一下。我察覺嘴唇有種晶瑩的涼意,在夏天的夜晚傳遍全身,她輕聲說:「甜嗎?」
付完錢,有個瘦高的男孩在我的卡片上剪了個洞,另一個男孩遞給我一支顏色深紅的冰淇淋。因為小木屋空間太小,冰淇淋販賣機被搬到了屋外,我接過冰淇淋的時候,陽光火辣辣地照在我的臉上。
「我會成為你的累贅,」佑昕在信里寫,「但我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成為多餘的人。」
我又記起佑昕爸爸吃完火鍋的那晚,話裡有話,有點託付的意味,可惜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個毛頭小孩,什麼也沒有讀出來,惶恐得不能說話估計也讓他失望了。
有些事情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去彌補了,不管你願意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可能重新來過。佑昕匆匆忙忙在我最好的青春里走了一場,用一個決絕的轉身畫上了句號,告訴我故事都會講完,要懂得為一切可能的結局做好準九九藏書備。
潘佑昕仍然激|情四射,每天吃飯的時候,她都把熱情放在了對每一口食物的點評和分析上,豬排炸得太老,紅豆餅的餡太甜,生魚片切得不夠功夫,炒牛河裡的雞肉不夠入味……我實在不忍再吃下去,那短短的一個月我收穫到服務生相送的白眼可以撐起半邊天。
她在信里說,不辭而別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她需要回到她爸爸身邊。
吃完飯的時候,佑昕的爸爸趁著佑昕上洗手間,突然對我說:「拜託你了。」
那天晚上下課,我去小木屋,其他人都已經走了。
我點頭。小學妹從手拎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紀念卡片哦。」
隔天我就去買了一支冰淇淋,但說實話,那味道普通得讓我在吃完它的一瞬間就再也想不起來自己買的是什麼口味,或者它根本就沒什麼口味。
可惜的是,還沒有來得及把這個決定告訴佑昕,她就不辭而別了。
和我大學時代的場景並沒有太大差別,校慶遊園會本來就是各系的表演時間,法文系賣手工馬卡龍,德文系賣啤酒,馬來西亞學生社團賣咖喱……還有食品科學系的冰淇淋,每年校慶都有「特別口味」,不知道今年的冰淇淋是什麼口味呢?
潘佑昕兩眼放光:「藝術家可以創作流芳千古的繪畫雕刻,作家可以寫不朽的文章,唯獨食物,存在的時間那麼短暫,但卻擁有繪畫書籍所沒有的使命感。」那時候我正在苦讀哲學,聽到這話,覺得潘佑昕像女神一般光芒四射,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但我從第一天就知道,像潘佑昕那麼要強的女生,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冰淇淋。
我注視著她,希望讓她明白她男朋友很心疼,並且正在從這三個傑作中做艱難的抉擇,但佑昕卻對我露出了非常憐憫的微笑,就是實驗室的笨學生對著籠子里的小白鼠那副樣子。
佑昕和她爸爸說,畢業了就工作,等掙錢了把他接到台北來住,我正忙著往鍋里下羊肉,聽到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她還說要開一家冰淇淋餐廳。她爸爸似乎並不在乎佑昕要做什麼,只是不斷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佑昕很開心,給她爸爸夾了很多肉。
我看見那條漫長的隊伍,終點似乎指向了冰淇淋販賣處。不可避免地,我又想起了潘佑昕。這條等待冰淇淋的隊伍像是通了電,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突然被明晃晃地點亮,刺痛我的雙眼。
我:「……」
我故意裝出落寞的樣子說:「冰淇淋才是你的男朋友啊,我只是小三。」
我咬了一口,甜。
潘佑昕頭也沒抬:「你再忍忍嘛,現在是非常時刻。」
我說:「會拉肚子https://read.99csw•com吧……」
「我要回去,讓他知道,他越是想讓我走遠越是不想給我添麻煩,我就越是不走。」
和潘佑昕的戀愛生活因為她對食物——或者說對冰淇淋的過度沉迷,成了件很平靜的事情。她沒課的時候都在冰淇淋小木屋裡搗鼓,在一起的第一個月剛過,我忍不住開玩笑說:「我們簡直天天像在小木屋度假。」
我愣住了:「有玫瑰草莓?」
事實證明我眼光不錯,玫瑰草莓口味不到一個鐘頭就最早銷售一空,隊伍排到校道上,食品科學系的同學估計也沒見過這麼大陣勢,臨時研究販賣方案,居然開始搖號了。
看著小小的郵件圖標和「發送成功」幾個字,我覺得眼前一片渾濁,在書桌前坐到天亮。鬧鐘響起來的時候,起身去刷牙洗臉,回到房間爬上床的時候突然非常疲憊,眼睛乾澀疼痛,室友欲言又止,我還沒來得及躺好就睡過去了。
我聽完,掏錢從她手裡又買了支冰淇淋,咬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這次回母校是充當青年論壇的工作人員,每年遊園會都是一年酷暑的開端,我西裝裏面的後背都濕透了。上午的論壇一結束,我就匆匆忙忙從醫學院的報告廳跑出來,判斷了一下方位,朝著小木屋走過去。
佑昕一聽,拍了個巨響的掌,恍惚間我還以為她賞了我一耳光。
當年畢業當口,周遭的人兵荒馬亂,我自以為鎮定地告訴佑昕,如果她要我陪她留在台北創業,我就留下來和她一起奮鬥,絕無二話;如果她等得起,我就去歐洲溜達兩年。
我猛地點頭。佑昕掏出手機,撥通電話:「小陳啊你好,我是佑昕,今天早上說的那張海報先印五十張就行啦,旗子啊,五十面……」
不知道佑昕還記不記得她說過:「我已經做好了把這一生獻給食物的準備。」
雖然我到現在都未能非常理解佑昕離開時的心情,對我來說,那種突如其來的不辭而別,除了是對我的懲罰,再無其他理由,讓我不悅和痛苦,能不想起我就絕不再回憶。
而有些回憶,像潘佑昕很多年前做出的第一支玫瑰草莓冰淇淋,在夏天的夜晚里,終於變成了一支悲傷的曲子,回蕩在很多年後我的心頭。
佑昕看見我,什麼也沒說,轉過身去從冰淇淋機里擠出了最後一支玫瑰草莓遞給我。
不辭而別這麼狗血的事情原來是真的會發生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再好看的花都會謝,再美味的冰淇淋都會化,再愛的人都會走。真是諷刺,我居然會感慨。更諷刺的是,佑昕居然連個理由都沒有給我。
她說:「好!玫瑰草莓,另外兩種read.99csw.com口味待會兒再試!」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只留下哈哈的笑聲在耳邊回蕩。佑昕的電話已經打不通,很快,我更絕望地發現她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把我拉黑了。
潘佑昕是我大學時代最後一任女友。
校慶前一天的小木屋裡,擺在我面前的有三個選擇:豆漿紅棗、綠茶蜂蜜、玫瑰草莓。
我實在不能想象前一天還在和我滿心激動地規劃著創業和未來的女孩就這樣絕情地走了。那天下午我坐在路邊,給她打了幾百個電話,通通被轉進了語音信箱。
佑昕和她們系的女孩子們穿著女僕裝站在小木屋門口當服務生,成功吸引無數眼球。佑昕老遠看見我,興奮地朝我揮手,引得眾人對我側目,看著她開心的樣子,那一刻我卻終於覺得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看見樓下廊道的每根柱子都貼上了巨幅海報,「冰淇淋」三個字閃閃發光,「首次推出」、「特別口味」、「限量發售」這些字張牙舞爪地印在海報上。佑昕果然不會放過冰淇淋,這海報做得跟通緝令似的。
我咬了一口,甜。我把它咽了下去,草莓的香氣猛地躥上來,我瞪大眼睛。
如果愛情就是這樣,那其實和這世界上的花花草草也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是平淡無奇地活在芸芸眾生里。夏天來臨之後,冰淇淋團隊來了很多新人,冰淇淋的口味變得多種多樣起來,佑昕也不那麼忙了。
但我實在喜歡潘佑昕對著食物認真的樣子,她一激動就會用手扯扯自己的耳垂,彷彿見到久違的仇人一樣,恨不得上去決一死戰。
畢業前的日子陽光都好得不像話,我卻無所事事又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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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認真而深情地看著佑昕的雙眼,那是一雙通紅的眼睛,熬了許多的夜,就為了擺在我面前的這三個口味。
父親去世之後,佑昕就隻身一人了吧。
晨光明媚,臨時搭建的帳篷綿延數十米。回輔大那天正好是遊園會,到處熙熙攘攘。
從台南來台北念書,佑昕做好了畢業之後留在台北的準備,我心想這樣也好,都留在台北就不用考慮畢業分手的事情了。我不是絕情的人,但大多數時候我知道自己是個現實的人,就像我在佑昕的終日教育下,仍舊沒辦法對食物產生感情,在我眼裡,它們就是以食物的意義存在的,在這點上,佑昕對我很無奈。
現在回想起來,和潘佑昕的愛情,能抓住的回憶片段,大都與吃脫不了關係。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食科系自己推出的冰淇淋不溫不火,也沒想到潘佑昕會讓它一夜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