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了，我倆整日遊盪，我陪她看畫展，她陪我泡咖啡館。手牽手走著法租界的小馬路，路過老房子發黃的美麗。

後來知道，有時候小寶寶想要睡覺，但沒辦法自個睡著，所以才又哭又鬧地尋求大人的幫助。這叫鬧覺。

有一個人要你抱著才能睡著。這是多大的幸福。

高考前一天，我失眠了。不到十點就強迫自己上床，可往往都是這樣，越是擔心的事情越是會發生。我輾轉反側，焦灼不安，從未覺得夜晚如此漫長。我想完蛋了，明天一定考砸了。越來越煩躁，越來越心慌，乾脆起身，在房間里亂走，像憤怒的困獸。

最難過的不是分手，是沒有挽留。

她讀大二的時候，我是物理系的研究生。偶然的機會我們認識，然後一塊吃夜宵，去圖書館自習，在思源湖畔散步。十二月，湖岸寒風刺骨，我倆縮著脖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低下頭，聞到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抬起頭，黑板上方有褪色的字跡：知識是人類進步rｅad.９9csw•coｍ的階梯。

我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已是天亮。

原來入睡也是一種能力。這個道理，睡不著的時候才懂。

關了燈，黑夜緊緊地裹住我，往日的畫面像無聲的電影，一幕幕閃現在我眼前。心開始痛，胃開始抽。我咬著被子，無聲地哭泣。一遍遍念著她的名字。晚安。晚安。

媽媽推門進來了。原來她一直沒睡，關注著我房間的動靜。她拿來一粒安眠藥讓我服下，然後坐在我床邊，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隔著汗衫，我感覺到她的手，溫柔的手，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像木魚敲在心上。

小學時學過一篇課文，法國博物學家布豐的《松鼠》。課文里說，松鼠有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晚上可以當被子蓋。

掛了電話，我迅速地刪掉了她所有聯繫方式，乾淨利落。打電話找哥們出來吃飯。他在戲劇學院，身邊花團錦簇。我囑咐他多帶幾個漂亮姑娘。

有一天看《甜蜜蜜》，曾志偉對張曼玉說：傻丫頭，回去泡個熱水澡，睡個好覺，明天早上起來，滿大街都是男人，個個都比豹哥好。

夜深了，星野還在哭鬧，ｒｅaｄ•99ｃｓw•ｃoｍ遲遲不肯睡。我抱起他，讓他趴在我的肩頭，輕拍著他的後背。哭聲停了，一會工夫，傳來輕微的鼾聲。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沖了把澡，撲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女孩說，分開吧。我放不下那個人。

於是那天夜裡，我幻想著自己也是一隻小松鼠。森林里寒風呼嘯，我躲在小小的樹洞里，蓋著鬆軟的大尾巴。洞里鋪著樹葉，角落裡還堆著榛子。我很快睡著了，不知道是否面帶微笑。做了一個黑甜的夢，夢見一隻美麗的母松鼠。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也從未聽她提起。

再說我愛你，可能雨也不會停。

我有點發悶，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於是直接關了機。半夜睡不著，打開手機，諾基亞藍色的屏幕，大手牽著小手。有些字在黑暗中閃爍：分手了，想和你在一起。

我把花夾在自行車後座，停在她的宿舍門口。然後冒著大雨，走回去。

這樣的節奏彷彿有著神奇的魔力，讓人放鬆，催人入眠。像熟悉的媽媽的心跳，當我們還是個胎兒的時候。

有一種說法，人死了以後，靈魂要把生平走過的路九*九*藏*書再走一遍，撿回生前留下的腳印，不然不得超生。

下午接到她的電話，聲音是哽咽的。她聽說了前男友的近況，他過得很不好，每天要喝好多酒才能睡著。她覺得愧疚，是自己害了他。

時間教我怎樣去愛一個人，也教我怎樣忘記一個人。

那時我年輕氣盛，眼裡容不得沙子，這樣的感情不要也罷。說保重，意思是走好不送。

四個月後是她的生日，我去了那家花店，然後捧著一大束香檳玫瑰坐在回學校的地鐵上，看起來好痴情好幸福的樣子。身邊的乘客都用善意揶揄的眼光瞟我，我想我是不是應該配合一下，於是抬起頭笑了笑。

你要真誠地相信，上天是如此眷顧你。那些傷害過你的女孩，要麼教你長大，要麼幫助你成為作家。

開學了，沒有再見到她，可能是我的刻意迴避，可能她也做著同樣的事情。只有一回，我騎著自行車，看見她走在一群女生中。天色昏暗，發現的時候拐彎已經來不及。我低頭，加速，從她身邊掠過。眼神交錯的一瞬，如遭雷擊。

下雨了。冰涼的雨滴打在臉上，讓我清醒。想起晚上在K房，我反反覆復地唱著一ｒeaｄ•99ｃｓw•coｍ首歌——再說我愛你，可能雨也不會停。

我說好，保重。

除此之外，沒有多寫一個字。懂的人自然會懂。

回到家裡，習慣性地拿起手機，又放下。不用說晚安了。

我的淚一下子決堤。

臨走前，我記下了花店的門牌號。

我說好。

並不是試圖去挽回什麼。如果說四個月前，這段感情已灰飛煙滅，那麼今天，再美的花不過是祭奠。

放屁，愛情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我穿上衣服，出門，在這個城市遊走。我走了一夜，走過了每一條我們一起走過的路。最後，在一棟小樓下，我望著那熟悉的窗口，漆黑一片，裏面的人睡得好不好？

晚上，收到她簡訊，說男朋友陪她自習，看見了那張試卷。

我想給她打電話，想再聽聽她的聲音。想對她說，回來吧，忘不了你。打開手機，找不到她的名字。

考完了，我跟媽媽開玩笑，考砸了可不能怪我，安眠藥有副作用的。

快期末考試了，那天她捧著一張去年的大學物理試卷愁眉苦臉，說這回死定了。我把卷子拿回去，找了個自修教室，花一下午時間答完。每道填空、選擇題的邊上，都寫上詳細的求解思九_九_藏_書路，計算題則至少寫了兩種解答方法。該用牛頓定律的地方，畫上一隻牛頭；該考慮相對論的地方，畫上一頭猩猩。

而忘記一個人，正是愛一個人的前提。

這才明白，刪號的時候如此決絕，就是為了防備此刻的自己。不讓她看見我丟臉的樣子。

有個笑話，說鱷魚的反射弧長，你踢它一腳，要幾年後才感覺到疼。

酒，大酒，快意且荒唐。酒後再去K歌，左擁右抱，打情罵俏，要的就是這種花天酒地的感覺。不就失個戀嗎，有什麼了不起？你看，我過得很好。

寫過很多情書，還替弟兄們寫過情書。這是唯一的，寫在試卷上的情書。

在一家花店，她對著一束香檳玫瑰入了迷。我說買下來送給你吧，她笑著說，不用了，回家養不久的，留在記憶里就很好。

好了，星野又在召喚我了。我要去抱他。

傻子，哪會真給你吃安眠藥，維C啦。

我靜靜地等待那句話。

有天早上，她發來簡訊，說今天不想出來了，累。

我親手埋葬了這段感情，又撿回了它留在這世上的所有腳印，送它入土為安。

不是沒失戀過。而是第一次，剛下決心要去好好愛一個人，愛卻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