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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糖餅往事

白糖餅往事

作者:吳虹飛
在T大我終於成長為一名平庸的女子。我的智商開始下降——無論是學什麼,我都學不會,就連吉他也是半瓶子醋。我曾經立志做一個詩人,但我確實沒有多少寫詩的天分。小學四年級,我反覆地尋找的一章書是「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十二歲之前,我看完了盜版的《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並且迷戀著香港警匪片火光槍聲中的情與仇。後來看了川端康成和薩德,我立志寫最黃色的小說,結果連屋裡最純情的女生看了都覺得非常純情。後來這些小說基本上都是死人小說,就是一到寫不下去的時候,我的主人公就會翹辮子,通常是最快捷的方式:跳樓或者被車撞死。
終於到了高三。我莫名其妙地得了一種失眠的病。吃什麼維生素、太陽神,打什麼針,做什麼思想工作都不管用。後來我不停地看安徒生童話——非常憂鬱的童話,就好了。反正沒有耽誤高考。那時候擺在我面前的有三條路:第一條是當尼姑,第二條是考作曲系,第三條是上大學。第一條是因為我想每天早上起來熬一大鍋粥,然後白天去打羽毛球,餓了就吃粥,晚上念經,這顯然是很不現實的;對於第二條我的班主任非常惱火,因為他認為我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學生:在宿舍里養小雞,在男生抽屜九-九-藏-書里放老鼠,在英語老師背後貼「kiss me」的條子,這一種選擇無疑也是搗蛋的結果,所以他給我做了思想工作。他問我,你會什麼呢?我想了一下,我確實什麼也不會,甚至膽小到不肯開口唱歌。我只好去考大學了。
早在三歲多一點的時候,我就夢見我穿著大紅的衣服、戴著鳳冠嫁給了小兒班最好看的男孩子了。我很高興地把這個夢告訴了我的堂姐和媽媽,雖然她們都是女人,但她們一點也不尊重一個三歲女人隱秘的願望,所以她們就大聲嘲笑我,只要想起來,就笑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們忘記。所以,我變成了一個不輕易訴說自己願望的小孩。當想吃五分錢的白糖餅時,我隔著玻璃柜子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注視著它們,決不會說出來。我對白糖餅的感情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幾乎以為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甜點。我仍然清晰地記得一個小女孩的目光,穿過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無語的白糖餅上。在我的青春期,我就用愛白糖餅的方式愛一個男孩子,我只是無休無止地在心裏注視他,決不吐露分毫。
當然,沒有人天生就是沒有出息的。
終於到了畢業,小時候撿垃圾的習慣遭到了應有的報應,我做的是關於固體廢物處理的https://read.99csw.com課題——「中國城市垃圾焚燒可行性分析」。於是我天天去大垃圾堆撿垃圾,一共撿了121.2公斤,一點一點地運回實驗室,那種氣味害得大家怨聲載道。我把這些垃圾很科學地分成了12類,每一類都仔細地稱重,烘乾,再稱重,測含水率、比重、熱值等等,那是有生以來唯一一次對一件事物了解得如此透徹。我用翔實的數據說明了焚燒垃圾的經濟效益:焚燒發熱可以發電,供暖,節省煤電,燒的熱水可以開澡堂。門票每人1元。還可以開咖啡館,每杯咖啡2元。我還是激怒了系裡的教授們。因為大家都是搞垃圾填埋的,如果垃圾拿去焚燒了,就沒有人願意填埋了,他們就會失業。尤其一個技術員出身的老太太簡直就是義憤填膺,她養了十幾年的蚯蚓——讓蚯蚓吃垃圾,真是虧她想得出。她根本不相信第三世界國家可以對垃圾實行大規模的焚燒處理。
早在幼兒園的時候,一個天才兒童就已經初現端倪了:因為經常被當地的小孩子孤立,我比別的孩子會寫更多的字,我會用乘除法,會背英文字母,會唱簡譜,會在紙上畫鋼琴的黑白鍵然後自己彈,會自編歌曲打發漫長的下午時光。這幾乎都是自己學會的。所以說,我https://read.99csw.com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天才兒童。不僅如此,我曾經還是一個非常有志向的小孩。因為那時當教師很光榮,所以我立志當小學教師;後來好像清潔工人也很光榮,所以我又立志當清潔工人。當我說出后一個志向的時候,我的工人媽媽簡直是怒不可遏。但是她又說不清楚為什麼當清潔工人不好。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的理想發生了極大的衝突,因為我不知道長大了當歌唱家好還是當舞蹈家好。後來我終於忍痛捨棄了當歌唱家,因為當舞蹈家可以穿金光閃閃的大蓬長裙。但事實如此,我既不唱歌,也不跳舞,因為我是一個膽子很小的小孩。
只要我不開口說話,大家都會認為這是一個很文靜的南方女孩。然而不久之後我還是搖身一變,變成「幸福大街」聲音尖薄,面容模糊的女主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個事實。儘管我的功課不是那麼好,但我仍然是系裡最謙卑恭良的女學生之一。這個轉變過程非常複雜,若要一言以蔽之,無非是歲月和流年。在我尚且非常年輕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小龍。叫小龍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不幸的是我愛上了他。愛上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但我的生活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我耗費了我所有的精力和read.99csw.com才華來爭取這個名叫小龍的人。我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連美國都可以被炸,我不相信一個普通人的悲喜能夠帶給別人多大的感觸。每每在昏暗的酒吧對著寥寥可數的聽眾唱歌的時候,我總是想起小時候,一個小女孩的目光,它穿過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無語的白糖餅上,她不肯說她要。
吳虹飛,音樂人、作家。@吳虹飛
九歲的時候我就開始暗戀班上的一個黑臉小男生,在整個高中時代,我對學校男生的情書一概不予理睬,只是保持和那個小男生長時間的通信,嚴肅地討論永動機的設計。儘管我已經竭盡所能,它還是因為無法克服空氣的摩擦力而宣告失敗。因為愛他,我決定做一個忠貞的女人,一直到十九歲為止,我發現我暗戀的男生已經變得非常非常的胖,完全不符合一個夢中情人的形象,我想可能也是時間的問題,我覺得自己漸漸地不愛他了。那個男生在變胖之後給我看了他小學五年級的日記,大概是這麼寫的:今天阿飛打了我一拳,過了一會兒,她又打我一拳。我沒有還手,後來她哭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搖滾歌手。在T大這所工科大學里,我的名字叫阿飛,學號是030九_九_藏_書2。老師們在我的學號下面打分,但我不可以。和所有17歲的入校新生一樣,我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長為什麼樣子。我是那種最普通的學生之一:考試成績雖然不是特別好,但都沒有要補考的,所以並不讓教授們操心。絕非學生幹部、積極分子或者文藝骨幹之類,所以也不容易遭人討厭。偶爾無傷大雅地逃一兩節課,學校里組織什麼活動,也不怎麼熱心。我不孤僻,然而絕不是大眾情人那一款。每天看看專業書,到實驗室做一整天的實驗,聽聽隨身聽的點播節目。不會化妝,不會扭屁股,不會抽煙,不會喝酒,連搖滾樂都很少聽,是面目可憎語言乏味的學院女子。長得不醜,但沒有人對我驚艷。周末偶爾跳跳舞,認識一些男孩,卻都沒有興趣繼續約會。多年來,我一直無所事事、虛度華年。我的志向無非如此:做一個端坐在寫字樓裡衣著整潔的白領,學會發傳真、打打字,和男同事或者男上司談談戀愛,最後把自己嫁出去,成為一個洗盡鉛華、燒水做飯的小婦人,等有了足夠的錢財,我要買一輛通體艷紅的天津大發,穿有網洞的黑色絲|襪去上班,做美容,不定期翻檢老公的口袋,偶爾罵罵鄰居的貓。隨著時間流逝,年事漸長,我漸漸悟出一個道理來,那就是:我只能是一個沒有出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