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淡的、若隱若現的櫻花香。

「啊，那你的同事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粘人的妻子啊？」由美開玩笑地問道。

那天出了火鍋店，他們又去了遊樂園。在摩天輪里接了一個深深的長吻。

作為最終的確認，他伸手仔細地嗅了嗅。同時快步向地鐵站走去。

他打算把自己灌醉，讓渾身都充滿酒氣。

他對這香氣特別有好感，覺得很親切，儘管這是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的香水。

坂田由美是他的青梅竹馬，兩人自小就如親兄妹一般親密、熟悉，上了高中之後，毫無意外地成為了戀人，並且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年結了婚。人生若有一個如此長久的伴侶，無論是誰都該感到幸福吧。

「真是的，」他一面重新打開蓮蓬頭，一面嘀咕道，「說了不要塗香水的嘛……」

「怎麼會……他們都很羡慕我們呢。」

說起來，公交汽車上沒有煙霧警報器，或許也是因為總有這樣的特殊情況吧——某種程度上說，在車上吸煙也算是被默認了。

這世界上，每個人的氣味都是獨一無二的。販夫走卒有販夫走卒的氣味，白領員工有白領員工的氣味。甚至同一個人，他上午的氣味，與傍晚回家時的氣味，也會因這一天的生活工作而產生區別。從這個角度來看，假使閉上雙眼，堵住耳朵，僅僅用鼻子去感受這個世界，也不失為一片極為廣闊的天地呢，不免會令人遐想在空氣中飄蕩的這麼多氣味背後，究竟有些什麼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討厭啊。」由美害羞地將夏木推開。

門開了。

——看來身上的櫻花香氣是真的沒有了。夏木如同死裡逃生了一回。

——或許是因為這房間里已經充滿了香氣呢？

熟悉？是的，那帶著一點薄荷香氣的、如同雨後森林般的清新氣味，似乎不久之前曾在什麼地方聞到過……

「撲通」一聲，迎面撞上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

在回家之前，一定要想一個法子才行……

「我本來推說要回來和你吃的嘛，但他們現在執意請求，我也沒有辦法啦……」

——可能就是因為太過長久了吧。夏木有時會這麼想。他們之間，的確是太熟悉了。對方喜歡什麼，厭惡什麼，不僅早就了如指掌，甚至就連自己的習慣都因此而改變，就像兩個人漸漸融為同一個人的分身。喜歡的食物、對室內設計的偏好，全都不謀而合。有時當然也會為這樣的默契而感到驚喜，不過和一個如此熟悉的人待在一起，總是不免感到麻木與不甘的吧。

夏木的心像冬日的月亮一樣寒冷、孤獨。他此刻只想得到一個溫暖的擁抱。

「不是這個意思……」夏木想要繼續解釋，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想要確認自己和情人私會時留下的香味是否已經完全被掩蓋」這樣的事情，是不太適合對別人說的吧。

同時也覺得十分愧疚。

「嗯……我先去九_九_藏_書洗個澡。」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店門口的服務生熱情地問候道。

再晚一些的話，恐怕真的要遲到很久了。

由美也伸手握住他的手，愛憐地撫摸著。

——也算是一種回答吧。

——是自己的鼻子變遲鈍了嗎？還是真的消失了？

無論如何，今晚是無法準時到家了。

同往常一樣，夏木與情人躺在床上，做完了該做的事以後，一面聊天一面看起了電視，窗外的夕陽透過窗帘緩緩地灑了下來，這又是一個愜意而悠閑的下午。

夏木在大學畢業後由于就業形勢的關係，有一段時間沒有找到工作，由此養成了吸煙的習慣。

——可不能直接在裏面坐下來吃啊，那可太久了。我只要在店裡繞一會兒就好。

他與妻子間的感情，說來並沒有什麼問題。

「這樣啊……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他不得不敏感。

很快，沐浴液也已用完了。夏木將身子擦乾——由於洗的時間太久，他的皮膚已經脫水，稍微碰擦一點就會脫下一層來。但現在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用鼻子湊近自己的手，使勁地聞了聞。

這家火鍋店生意興隆。人們熱火朝天地聚在一起，穿著制服的服務員來回走動，客人們觥籌交錯，大聲談論，真是一派熱鬧的景象。每張桌子上都不住地向外冒著熱氣。夏木的鼻子已被這炙熱的香氣所籠罩。

「你即使不用香水，也很有魅力啊。」

為了掩人耳目，情人會在夏木洗澡之前就離開酒店。儘管他們並非名人，這個城市裡要遇見熟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或許出於心虛的原因，與情人走在一起這種事，盡量還是避免的好。

這樣的由美，只有一個啊。這樣陪伴著我走過人生的好妻子……

「我朋友們先來了，我自己去裡邊找他們就好。」夏木回答道。

這座城市裡，每個人，每時每刻，都有必須立刻完成的事吧。夏木想。

「能不能聞一下我的手上……有沒有女人的香水味道？」夏木不好意思地說道。

可能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活在這樣的不溫不火之中吧。

由美絲毫沒有覺得任何異樣。

夏木看上去很局促。身邊的人也都陸續指責起他來，說他不講道德，令人感到羞恥。夏木被說得無地自容，滿面通紅，只好立刻在這一站就匆忙下車。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和由美在火鍋店裡的情形。

洗了幾遍以後，身上依然能聞得到那櫻花的味道。夏木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

「你不滿意嗎？」夏木的焦慮使他也變得煩躁起來。

確實是很有魅力的氣味。那個女人常用的香水，有一種淡淡的櫻花香，溫和清新，會讓人想起雪在春天融化時的樣子。這使兩個人一起睡覺的時候，彷彿身處大自然般輕鬆。

忽然間，他的鼻子似乎又感知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

他與由美之間已經再也無法產生戀人https://read.99csw.com般的感覺了，但夏木卻仍懷念著。與大多數男人一樣，夏木與情人幽會，只是為了新鮮感而已。他雖然對妻子早已不像從前那樣熱情，不過要他為了某個女人而與妻子離婚，也畢竟太小題大做了些。

「不好意思，先生。」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夏木的思緒。

空氣中飄蕩起一股雨後森林般的香氣，有一種清涼的薄荷感覺，又裹著一絲鮮果的新鮮——是那個男人剛才碰撞時留下的。

——同樣相處了這麼久，為什麼只有我如此耐不住寂寞呢，難道不能和由美一樣從一而終嗎……我真是太差勁了。

「即使噴得再多，也總該洗掉了吧？」他在浴室里想道。

——為什麼會這樣？莫非是我的幻覺？

夏木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特別而迷人的香味。

這場景是多麼溫存。夏木的心正在漸漸融化。

——五點四十分。現在立刻坐地鐵的話，正好能在六點鐘的時候準時到家，可是這身上的氣味……

若是連這個法子都不行的話，夏木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吸煙對身體不好……」

夏木看了看他，略顯尷尬地說：「不好意思……我實在忍不住。」

「你怎麼還沒有睡覺？」

「嗯，今天逛商場時新買的香水，你喜歡嗎？」

雖然明知故犯很不好，但是若不是現在形勢緊迫，他也不想這樣。

站在熟悉的家門口，夏木又一次聞了聞自己的胳膊。

很快，夏木擦乾淨了身子，換上了整潔的家居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夏木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在店裡來回地走動，裝作尋找朋友的樣子慢慢路過每一張桌子，就這樣在店裡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緒漸漸放鬆下來。

夏木認真地聞了聞，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和熟悉。

夏木勇介就是一個對氣味極其敏感的人。

是由美聽到聲音後為他打開的。

夏木的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但他仍拚命地控制住自己，保持冷靜。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夏木連忙道歉道。

「是不是她今天噴得多了些呢？」他生氣地想道，「真是不公平啊，女人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隨意噴洒香水，反正無論怎麼噴，都沒什麼值得奇怪的。男人只要不噴香水，氣味就沒那麼容易沾到她身上。她可以直接回家擁抱她的丈夫——絲毫不會有任何問題。看來下次我也得噴次香水，叫她體會一下做善後工作的苦衷。」

「火鍋店……」夏木若有所思地站在店門外。

「喂，由美嗎？今天公司的項目完成，同事們決定一起喝酒慶功，我就不回家吃飯啦！」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很高興。

由美在電話那頭開心地笑了起來，接著說：「好啦，你趕緊和他們喝酒去吧，不要太晚回來……」

目送情人離開以後，夏木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洗浴用品，進入了浴室。洗漱完畢以後，他習慣性地聞了ｒｅａd•99ｃsw.com聞自己的肩頭和雙手，發現依然還是有一些餘味。

「果然喝了不少啊……身上全是酒氣。」

因為無論他們有多麼心急，公交車都不會為他們開得更快一些。

他朝著妻子慢慢走去，從背後緩緩地抱住了她，鼻尖抵著她的後頸，輕輕吻著她的肩膀。

「親愛的，你回來啦……」

因為他常常會和一些女子進行私密的幽會，為了使這些行蹤不被自己那結婚三年的妻子發現，除了要在時間、地點和借口的選擇上苦下心思以外，更重要的一點是，不能讓那些女子的氣味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因此每一次幽會時，夏木總是會帶著自己常用的洗髮液和沐浴露去酒店，在即將離開房間前，去浴室里把自己渾身上下都洗乾淨，直到那些女子的氣味都煙消雲散，他才會泰然自若地回家面對妻子。

大概是酒喝得太多了，他產生了一種自己將要失去由美的錯覺，慢慢的，他的眼眶已經有些濕潤。

「啊，房間里又被你弄得全是煙味！」由美一打開夏木的房間門，總會這樣說。

由美的聲音在電話里聽來是那樣的溫柔、動人。

「儘管吩咐，先生。」老闆娘年紀和夏木相仿，但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妝容使她看上去年輕了許多。

當他冷靜下來以後，打開房門準備向由美道歉，卻發現她一個人在沙發上靜靜地睡著了。沙發旁的茶几上有一個保溫杯，杯子下塞著一張紙條：

「喂，老闆娘，」夏木坐回了吧台的座位上，對正在擦著酒杯的老闆娘說道，「能不能麻煩幫我一個忙……」

「杯子里是我為你泡的茶，希望等到你發現它的時候還沒有冷。晚安，親愛的。」

「你不知道，在做那種事的時候，女人總是希望自己變得更有魅力一些，尤其是……對不那麼熟的人。」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氣味都是獨一無二的。空氣中漂浮的那麼多氣味里，究竟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呢。

可是現在為了掩蓋掉那煩人的櫻花香氣，他又不得不重新買了兩包煙。為了節省時間，他一邊抽煙，一邊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車（他還冷靜地記得地鐵上有煙霧警報器）。在這半個小時的車程里，如果他能把這兩包煙全部抽完，身上的煙味應該怎麼樣都足夠瞞天過海了吧。

這些回憶，令夏木的心跳漸漸加快，面頰發燙。他終於找回了當年那樣的幸福感覺，而這種感覺即使在與情人交往的過程中，也不曾再有過。

「我得走了。」每當電視上的整點報時顯示為下午四點半時，夏木就會說出這樣的話。

下班時分的公交車裡，總是人滿為患。人們摩肩接踵地擠在一起，雖然很辛苦，但這或許是他們一天之中最能夠閑下心來的時刻。

「啊，是真的哎，這味道讓人很有食慾呢。」

「那我就放心了，謝謝你，老闆娘。」夏木醉醺醺地離開了酒吧。

「那你別來我九九藏書的房間好了！」說著夏木把由美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青松街的一家酒吧里，夏木一個人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酒。

他不是沒有對她這麼說過，當時她的回答是這樣的：

「不用說聞啊。」老闆娘笑著說，「你身上的酒氣，別人看見你能夠不刻意避開就已經很有禮貌了！」

「就硬著頭皮，死皮賴臉地撐下去吧！」夏木心裏想道，「真是對不起各位了。」

夏木沉默了好久。

「再過半個小時，如果我還不能到家的話，恐怕由美就要開始懷疑了吧。」他心裏急切地想道。

夏木脫了鞋走進屋子，發現桌上放著兩瓶酸奶和一盆新鮮的水果。水果都已切成片，幾根牙籤零落地插在上面。

夏木遇到麻煩的那一天，正是在一個冬日的下午。

「從這堵車的情況看來，再過半小時就能到家了。」他喃喃自語道，「由美……」

由這時開始，仔細地洗浴、整理衣裝，接著退房、坐地鐵，他總能保證在六點之前到家。這與他平時的下班回家時間一致，作為家庭主婦的由美絕對不會有任何懷疑。

「真是難堪……」他走到一個小巷裡，靠在一個垃圾桶旁，一邊抽煙一邊想。

夏木看著妻子為她忙活的樣子，心裏不住地感激。不，或許還並不止感激那麼簡單，這其中有太多的情緒……

——真是很美好的回憶啊。

十幾分鐘后，夏木離開了火鍋店。

「怎麼不說話了？」

而這一切，很可能就因為這微不足道的櫻花香味而徹底被摧毀。他忽然感到十分害怕、後悔。

這都是經過計算的。

「粥應該煮好了，我馬上給你盛。」由美說著便向廚房走去。

後來夏木在由美的幫助下，堅持運動、健康飲食，漸漸的成功戒了煙，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再碰過。

只有那臭氣熏天的酒味。

——好像那煩人的櫻花香，終於消失了呢。

既然如此，便只剩下最後一個辦法了。

他用冷水沖了下臉，靜靜地聞著自己身上的氣味。

不過出於一種調情的習慣，夏木還是這樣回答她了：

櫻花的香氣仍若有似無地盤旋著，像一隻撲閃的蝴蝶。夏木一邊喝酒，一邊回憶他和由美的一切。他們是如何在家附近的公園裡認識的，又是如何進了同一所學校，他們的爭吵、玩笑，直到後來在一起……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妻子的電話號碼。

「真好啊！」他心裏想道，「又多了一種更強烈的氣味。」

「滿嘴都是火鍋味呢。」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這句話並沒有起到什麼特別的作用。這以後的每一次見面，那個女人依舊會噴適量的櫻花香水。不過反正自己有洗澡的習慣，夏木也就沒有太在意。

夏木低著頭，把由美抱得很緊，好像若不這樣，她就htｔpｓ://ｒeａd.99csｗ.ｃｏｍ會從自己身邊飄走似的。

他認真地想要把鑰匙插|進鎖里，卻怎麼都無法對準，只聽到兩片金屬撞擊和摩擦的聲音。

然後聞到了那陣熟悉的櫻花香氣。或許是從衣服上飄來的，或許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的。無論如何，都令人絕望。

夏木不斷地往自己的身上塗抹沐浴液，不斷地用水沖刷著，好像一個殺人兇手在洗刷身上的血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當然喜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是我唯一的愛人啊。」

「你身上好香……」夏木小聲說。

「嗯？」

「對啊，只要在這裏待上一會兒，身上就全是火鍋的味道了，」他欣喜地想，「『中午和同事們一起吃了火鍋，下午的辦公室里全是火鍋的味道，怎麼也散不去呢！』這樣對由美說的話，應該也是情理之中吧！」

——不太像……這氣味太過真實了……

這令他稍微安下了心。

「公交車上是禁止吸煙的。」

「啊，討厭，衣服上都是火鍋的味道！」

「走路可要小心一點啊。」那人甚至都沒有看他，便一邊說一邊繼續向前走去，看起來也似乎有什麼心事，正匆忙地趕路。

一個穿著灰色條紋西裝的男人一手拉著扶手，一手從口袋裡艱難地掏出一支煙和打火機，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花了好多工夫點上。他看上去十分落魄，汗津津的臉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很疲憊，想必剛剛經歷了些危急的事。

沒想到同樣是火鍋的氣味，現在居然要用來掩飾自己的秘密。真是有些愧疚。

「回想起來，由美一直都是這樣溫柔啊……」夏木在公交車上這樣回憶著。

既然沐浴露那種程度的香味都無法掩蓋櫻花香水味……那就只能使用些更強烈的氣味了。夏木一邊思索著，一邊沿著街道尋找著符合條件的地點。

他沖入了洗手間，吐了一地。

「是嗎？我來聞聞……」

「因為想到你可能喝不少酒，所以在做些準備。」

「不要啦！」

「真是新奇的搭訕方式啊！」老闆娘笑道。

「做些準備？」

那香氣依然揮之不去。

一出酒店門，他鄭重其事地做了個深呼吸。

「真是陰魂不散啊！」夏木幾乎要叫出來。

「請熄滅你的煙頭，先生。」那個男人依然不依不饒。

「嗯，你也早點休息。」

想到這一點，夏木如夢方醒，立刻穿上衣服，匆匆離開了酒店。他一面走，一面看著時間：已經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

「喝醉酒不能洗澡的，我來幫你用濕毛巾擦擦身子吧。」說著便拉著夏木走向浴室，為他換衣服、擦身子。

從氣味的角度來說，冬天是最不適合私會的季節。因為冬天，氣味容易隱藏起來。在冰冷的室外或者在赤|裸相擁的床上，氣味並不太容易散發，一旦進入更暖和的地方，比如房間或浴室之類，氣味就會如同被點燃的煙火般綻開。

「知道啦，今天逛了一下午的商店，正覺得有些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