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姐
我回頭又打量了一遍那些姑娘小伙兒,個頭兒相貌倒是都說得過去。
「……隨便吧。」我一頭汗。
「冬天加個貂兒!」
發布會前一天,胡小玲帶著姑娘小伙們來綵排。
我在走廊撞見她,聊了幾句,說了什麼我早都忘了,只記得她手裡那個人造革的公文包四角兒都磨得露了布。
餅臉少女和她的方臉閨蜜一臉黑線地看著我倆,胡小玲倆眼一瞪,眼珠子差點兒骨碌到地上,「瞅啥瞅?」
我回到工位上,在通訊錄里從頭扒拉到尾,發現除了旗袍姐再無更合適的人選。
「成,謝了啊胡,那什麼Linda姐!費用就按咱們之前談好的走沒問題吧?」
見我走過來,胡小玲忙起身招呼我,把我拽到她身邊兒坐下。
「哦,埋蛋白線,本來應該一邊兒兩根兒的,整到第三根兒的時候我實在疼得不行了,跟大夫說不弄了就這樣吧,結果現在左邊少根兒線,一笑鼻子就歪。媽的剛才笑的時候忘了拿手捂著了……」
「哦……我在三里屯呢你過來吧,等我把地址發給你哈。」
「啊,我記得你!作文特好但是總不寫作業的那個是吧?」
「這回我沒想換。」
「那啥,你是照廖凡整的嗎?」
「媽的剛學會上炕就敢擱我這兒花式裝逼,」胡小玲氣哼哼地摁掉電話把手機往面前的茶几上一扔,「咋樣你們討論的?怎麼弄這個?」
「就是有點兒胖。」
我抓起桌上的手機打開微信,果然已經無法查看胡小玲的相冊。我笑著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一個蝦爬子掰掉腦袋吃起來,彷彿又看見當年那架一側機翼粘了張五塊錢紙幣的飛機模型悠悠地飛著。
李座峰,編劇,持續製造故事。微博ID:@老Fin
往後的日子里,胡小玲跟我的聯繫越來越少,偶爾在朋友圈和微博上看到她的照片,也無非是在夜店跟一群錐子臉擠在一起,或是坐在西餐廳里對著面前的牛排煞有介事地晃紅酒,偶爾也出現在馬代的沙灘上,穿著比基尼連拍九張,配的文字是「肥肉九九藏書和胸都留不住,好討厭。」
「對呀,哦,有倆是營口的。哎呀你管這些幹啥,他們又不用跟客戶嘮嗑兒!」
說起來,剛入學的時候胡小玲跟我還是同桌呢,只是當天下午她就因為個兒高被調到後面去了。
我把她拽到一邊兒,「姐,聽這口音都是擱瀋陽那塊兒出來的吧?」
「啊?不是你嗎?我怎麼覺得小學那會兒全班的壞事兒都是你乾的呢?」
過完年,微信上收到胡小玲發來的一張照片,滿臉紗布的她在首爾街頭站著丁字步。
「是嗎?這麼大的事兒怎麼沒見她發朋友圈啊?」
那倆姑娘忙低頭繼續吃東西。
壹貳年年底,胡小玲約我出來吃飯,此時的她已經削完骨並且開了內外眼角,蛇精般的錐子臉上倆大眼珠子在漫無邊際地轉動著。
「哎呀你討厭啦,幹嗎仄樣講人家。」
「你又不是要嫁給他,你管呢。」
「冬天也穿啊?」
打電話給她,直接報上大號,誰知她竟然還有印象。
今年元旦我回了趟大連,吃飯時又有人說起旗袍姐,說她已經在去年夏天嫁了人,老公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美籍華人,現在已經跟著老公去了美國。
胡小玲把臉上那副天大的太陽鏡拽了下來,倆眼皮上泛著青腫,「那明兒你給我介紹一下唄?」
「你討厭!」胡小玲故作嬌羞地一笑,那隻玲瓏高挑的鼻子十分敏捷地歪到了一邊。
「我那份兒就算了,哎,我記得之前你說你們這回是給一家外國汽車品牌做推廣是吧?」
「回國咋打算的啊峰哥?」有人撓著蚊子包問我。
「顴骨和下頜角」,她邊說邊用一根手指在臉兩旁比劃著。
「胡說八道!我這是照著李貞賢整的!像不像吧你就說?!」
聊了一會兒有的沒的,Peter起身去了洗手間,胡小玲和三個姑娘馬上湊到一塊兒嘀咕起來。
「找著了找著了!我念你記一下!」要給我找胡小玲電話的那個人說著推了我一把。
那天下午陽光特足,畫成烏眼青的胡小玲穿著無袖旗袍坐在一個陰呲呼啦的小酒吧里,旁邊兒坐著三個同樣烏眼https://read.99csw.com青的姑娘和一個看著就特成功的哥們兒。
胡小玲手機響,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后皺著眉頭接起電話,「喂?嘎哈呀沒完沒了的?!不告訴你下個月再說嗎?!……滾雞|巴犢子,嚇唬他媽誰呢?!……愛咋咋的!」
「那就『費』好啦,費,這是Peter,」我趕忙跟應聲探身過來的成功人士握手,隨後又跟著胡小玲的介紹跟三個疊音詞姑娘挨個兒點了頭。
四個烏眼青正湊在一起研究這蛋糕怎麼分呢,蛋糕Peter回來了。
壹零年夏天,剛回國的我跟大連各個圈子裡的朋友吃飯,吃到小學同學那一撥的時候,有人在飯桌上提起胡小玲。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就是費總。」她指著我對其他人說,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此起彼伏的「肺腫好!」。
我坐在一邊,盯著胡小玲的側臉發獃。
「喲,說什麼呢鬼鬼祟祟的?」Peter笑眯眯地說。
胡小玲咬著下嘴唇朝Peter飛了個媚眼兒,坐在Peter旁邊剛才還嫌他胖的那位姑娘見狀忙一把抱住Peter的胳膊,把自己的一個胸在他胳膊肘兒上摁了個癟,「Peter,我最近剛買了套房子,就在望京那邊兒還沒裝修呢,改天你去幫我看看給點兒意見唄~」
「Fin。」我糾正。
「去北京混。」
「有啊,好幾個呢。」
「……你胸也是假的啊?」
「昂,我一直都是小學那會兒的水平兒,」胡小玲嘆了口氣,「這幫男的太難伺候,不整吧他嫌你難看,整了吧他又嫌不真實,媽了個逼的這年頭兒真實的東西哪有好看的?!」
「哦,」我趕忙掏出手機記下了那串號碼,「為啥叫她旗袍姐啊?」
「一年到頭穿旗袍唄。」
「昂,去北京啊,北京好,哎,旗袍兒姐也在北京呢,你等會兒哈,我給你找她電話。」那人吮了吮手指頭,在桌子上找了團兒稍微乾淨點兒的紙巾擦了擦手,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哎,看啥呢?」胡小玲問我。
「咋介紹?……你眼睛咋了?」
「嗯?你不是老換人么?」https://read.99csw.com
我們心照不宣地加了速,很快超過那女人然後毫不掩飾地回頭打量。
「不夠深刻,」胡小玲拍拍我肩膀,「就這麼定了哈,明兒見。」
「等過完年的,我去趟韓國,下面吸脂上面填充,我就不信了。」
「他毛病多唄。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他要親我臉,我說你小心點兒別碰壞我的鼻子;他親我嘴,我說你輕點兒捏我下巴骨頭薄別整斷了;他摸我胸,摸了幾下問我為啥手感這麼奇怪,我只好告訴他這胸是前些年做的,假體還不是太高端,今年我保證換新的。然後他就不樂意了,穿上衣服就走了。」
我使了好大勁兒,終於忍住沒告訴她「Linda」就是外國的「胡小玲」。
「韓國?!棒子啊?!」
之後,我基本每隔一個季度能見著一次胡小玲,每次的她都跟上一次不太一樣。我覺得把她各個時期的照片印出來釘成小本快速翻動的話,應該跟《終結者2》里那個液態機器人在鋼水裡掙扎的效果差不多。
「小學同學。」
「旗袍姐?誰啊這是?」我問。
「呵呵,對。」
「這是我自個兒剃的……」我跟他碰了下杯子,順著那個名字在回憶里一直翻到小學。
我笑,「明白。」
胡小玲沒考上高中,去了一個什麼技校。我高二時她曾經來我們學校找她的姐們兒玩,穿了一身可能來自她姥爺的褐色中山裝,白色旅遊鞋,腦袋後面扎著羊角辮兒,十分厚實的粉底一直抹到臉兩邊兒的咬合肌,打眼兒一看像是戴了個白色的面具。
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對面直接掛掉電話,隨即簡訊就來了。我琢磨著反正自己眼下也沒啥事兒,就循著地址一路找過去。
「前兩天剛剌了雙眼皮兒……介紹一下都不會?你找個機會,跟客戶說我是這次發布會禮儀部分的負責人,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胡小玲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哎,對了,哪國的外商啊?」
「我去!你那鼻子怎麼了?!」
「哎!哎哎!哎呀仄邊啦!」
「沒事兒老上何麗家寫作業還偷看她洗澡的是你吧?」
「像!真像!你要是再把
九九藏書小拇指蹺起來擱嘴邊兒說你是李貞賢本人我都信!」「哦,我怎麼覺得你長大后變樣兒了呢?」
「那因為啥啊?」
我斜了他一眼,「咱倆穿著大花褲衩子就別惦記泡穿旗袍兒的了行不?」
她看了一眼正忙著拿胳膊肘兒吃豆腐的Peter,把腦袋往我這邊兒湊了湊,「你是說鼻子吧?做的,墊了鼻樑。咋樣?」
那人嘿嘿一樂,「她把所有人都刪了已經,我也是聽我媽說的,我媽跟她媽認識。」
「咳,百尺竿頭嘛。」
胡小玲是國字臉,小眯縫眼兒笑起來會變得很彎,終日掛著兩道鼻涕,跟人說話的時候才偶爾吸溜一下,平時就任由它們對著她的小嘴兒躍躍欲試。
「嗯?奮?」
「沒有沒有!那是趙軍!」
「打麻藥呢怕啥。」
「Fin,F,I,N。」
我回信息說「你對自己可是夠狠的」,她回了個戴著墨鏡的笑臉。
「明兒見。」
「削哪兒?」
「哦,韓國。」
「是啊,我小學那會兒胸多平你不知道啊?」
「我哪有那精力。」
也許因為她是鼻涕蟲兒的緣故吧,我小學六年基本沒跟她有過什麼來往,若不是有次手工課她的飛機因為兩側機翼重量不均衡總也飛不好,懶得回教室的她直接掏出五塊錢抹上膠水貼上去,我可能現在都記不起她的樣子。——那可是八十年代末,一個小學生手裡的五塊錢。
是胡小玲,雖然臉兒基本沒變,但已經知道打粉底連脖子也捎上,不再有那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了,長發也十分有效地遮住了國字臉。她認出我來,微微一笑,抬手朝我揮了揮,而我則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後使勁兒蹬起了車子。
「小學那會兒大家都平胸啊。」
到了北京,仍然是轉著圈兒的一通兒吃,末了,我想起了胡小玲。
「好看吧,」胡小玲面露得意,「回頭我準備再削個骨。」
「……呃,對,那個也是我。」
「哎呀『拿來主義』嘛!你這書都白念了我看。」
「給班主任畫裸像的是你吧?」
「不用了吧?現在這樣不挺好的嘛!」
「我操,那女的你認識啊?!」哥們兒從後面攆上來。
倆月後,完全恢復好的胡小玲約我出來看效果。
「多疼啊。」
「操,現代不是美國牌子嗎?哦,不對,美國那是藍帶,媽的弄混了。那算了,你別給我介紹了,煩棒子。那什麼,之前咱倆談好的勞務費一分不能少哈!」
那是個傍晚,蚊子初上的大排檔,一群人圍坐在街邊胡亂嚼著海鮮,桌子下面的啤酒瓶時不時被踹倒。
「點睛之筆。」
「哎,你剛買那套房子不是還沒裝修嗎?要不這個歸你,回頭讓他給你添套好傢具。」
轉過年,我被朋友推薦進一家公關公司,剛入職沒多久就趕上給一家國外的汽車品牌做新品發布,開項目會時莫名其妙地就把找找禮儀小姐和先生這活兒甩給我了。
「一個意思,那啥,明兒有外商來不?」
「怎麼樣這個?家底兒特厚我告訴你。」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小學同學,剛從加拿大回來,叫……哎你英文名叫沈磨?」
坐我對面兒一哥們兒起身捏著杯啤酒走到我跟前,「胡小玲啊峰哥!……來,十多年不見你都禿了,咱哥兒倆喝一個!」
胡小玲聽完之後很痛快地答應了,「不就是找幾個美女帥哥嗎?放心吧,我手頭兒有的是。哎,對了,到時候別叫我『胡小玲』啊,土,叫我『Linda』。」
我看著已經面目全非的胡小玲直撓頭,她本人則躊躇滿志,「我今年一定得找個人嫁了。」
「昂,對呀,這不現代嗎?」我抬手一指立在旁邊兒的易拉寶。
「姐失戀了。」她說。
「嗯,不是推廣,是新品發布。」
「哦,費。」
我點點頭沒說話,胡小玲忿忿不平地四下里看了看,指著旁邊兒桌一餅臉少女,「費你看,你看這大臉盤子!這是沒整過的,你們男的喜歡么?!」
「艾瑪,身材挺好啊!下車跟她嘮會兒唄!」
我想了想,覺得也沒錯,人可不都是她找的么,「行吧,哎,我記得你以前就是雙眼皮啊。」
「你不是特煩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