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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爺

佛爺

作者:戴正陽
「我爸也知道我偷東西,所以我偷一次,他打一次,他問我,下次還敢不敢偷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不是敢不敢,而是上癮了,偷東西上癮了。」
也許是遺傳基因起作用,崔老闆從小手就很「神」。
我用了三個月複習,考上了!崔老闆說這話的時候十分得意。
我嘆了一下,您還挺心善,不過剛那手削蘋果,確實見所未見,把那三個小賊都震住了,肯定以後不敢再來找麻煩。
崔老闆說,出門上班前,在我屋裡擱好痰盂,讓我拉屎撒尿都在屋裡,然後給我卧室門外上一道鐵鎖,你說狠不狠?這下我是真沒對策了,我們家那是在四樓,比爬你們辦公室可困難多了。
崔老闆順手一指,對我說,你進去,挑一樣,揣兜里。等你到了櫃檯,我說你拿了什麼東西。要是說錯了,東西你白拿走。
不過越是不知道答案,我這心裏反而越是念叨著。從那以後,我每次下樓到小超市裡買東西,都要順嘴問崔老闆一句,但他總是不答,故作高深的半眯著眼睛瞧我,直到把我瞧得渾身不自在,這才作罷。這麼堅持了一個月,我這好奇心總算是消磨乾淨了。謎底是什麼雖然還不知道,但是我和崔老闆的關係倒是拉近了不少。也是,見天兒就跑店裡買東西,這樣的顧客,哪個老闆不喜歡?
他把燈關上,超市的卷閘門拉下來鎖好,我就近挑了個小館子,點了四五樣家常菜,兩瓶牛二。夾了兩口菜就開始推杯換盞,但是他像是沒什麼精神,話也不多。
我一聽卧槽還有這等好事兒,趕緊三步並作兩步竄進貨架之間,兩眼放光四處尋摸。我這一邊找著,一邊看崔老闆的動靜,結果發現他還是專心致志下著棋,頭都沒抬一下。半人高的櫃檯把身影都遮住了,只有他花白的頭髮冒了個尖兒。
「我沒想到他是真去了,為了監督我,怕我再偷東西被人逮著。」
我說,崔叔,這材料要不就不拿了,這麼上去確實有點兒危險。
「但是這一次,捅貨捅炸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把刀奪過去,然後自己切了自己的小指。」
沒曾想崔老闆另一隻手又拿起蘋果,只不過他拿蘋果的姿勢比較奇怪,五根手指蜷著,扣在蘋果上,中間留下不大的縫隙。然後抬起胳膊,拿著水果刀的手狠狠往下一沉,刀鋒順著食指與中指間的縫隙扎進蘋果里。
「泡麵三塊五。」
我實習的律所在八里庄一帶。雖說所兒的名氣還成,但地方確實不算大,就是灰漿樓的二樓那麼一層。如果不是掛著招牌,行人無意間瞥見肯定以為就是普通民居。
「那人跟我說,要麼自己剁一根指頭,要麼給你往局子里送。」
第二天我把遇到小偷兒的事兒和同事們說了,有的人嘖嘖稱奇,也有的不信,說崔老闆就是一老實良民,能把刀玩兒的那麼溜?崔老闆一度成為了所里的熱點話題,但沒一陣兒就被鋪天蓋地的案子淹沒,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瞧瞧我們燈具廠,考上的有幾個?我們崔家算是出了讀書人!
崔老闆悶悶的聲音響起,我這才反應過來。
「那幾個人也愣了,答了幾句就慌慌張張的跑了。我瞧著我爸,不知道說什麼。」
看到他這個動作,我稍微有點兒慌,小偷小摸確實可恥,但真要動了刀子,那就是刑事案子了。
他突然開口說。
兩三分鐘,崔老闆就把那三人身上的東西掏了個乾淨,零零散散一大堆,全累在櫃檯上。
崔老闆深深的吸了一口,直到煙氣在他的肺里兜了一大圈子,才重重的吐了出來。煙霧裊裊,混合著橘黃色的光線,他的臉都變得有些不真切了。
我和我爸說,我考上了,但我考的是文科!
他的速度極快,只是那麼十幾秒就已經抱著水管爬到了三四米高的位置,在那有他家超市的廣告牌,然後左腳微探牌子的金屬邊緣,待踩實了以後,輕輕一盪,整個人就到了我們辦公室的窗下,兩手一伸,勾著窗沿兒進了屋裡。
我嘿嘿一笑,探過頭小聲問,您是不是警察?
有煙么?他問我。
樓上樓下我來回亂竄,還給開鎖公司打了電話,結果人家說一個小時后才能到,這下我半點兒轍都想不出,最後只能靠著樓道口生悶氣。崔老闆估計是瞧見我這猴急的模樣了,把書從眼前拿開,問我:「怎麼了這是?上躥下跳的。」
「83年正是嚴打的時候,偷一塊錢就能死人。」
崔老闆走到三個小賊的面前,說,張嘴。
這中間還發生了小插曲,崔老闆雖說沒真往心裏計較那家找上門來的父母,畢竟害的人家兒子丟九*九*藏*書了一根手指頭,但要說就這麼忍氣吞聲,他也不樂意。外面的事兒擺不平找爹媽出頭算什麼本事啊?所以他就老想著找機會,再整一下那孫子。
「看著我爸手指流血,我喊,爸!」
「我以為他就是這麼一說,他這個人和我說話,嚴肅的很,再逗樂的話到他嘴裏都成新聞聯播。」
戴正陽,青年作家。@抽風手戴老濕
「沒救過來。」
啊?!我愣了。唇典里把偷兒叫做佛爺,取的是千手千眼的同義,鬧半天這位爺不是警察,是個偷兒?
崔老闆穿的是布鞋,他先是試探著用腳比劃了一下,然後猛地雙臂一攀,兩隻手就抓住了管子,兩隻腳|交錯著向上,用鞋底緊貼著,一起用力。
那時候自家都還沒洗澡間,所以洗澡都是去大澡堂子。崔老闆就讓人盯好梢,趁著那人去洗澡的功夫,也跟著潛進去,開了閘分了鎖,把那位的換洗衣服全給拎走了。
「賊不走空。」他說。
崔老闆抬抬眼皮,望了一眼樓上,說,窗戶沒關啊!爬上去唄!
嗨,多大點兒事兒,他扶著躺椅站了起來,然後繞著一樓走了走,最後指著一地兒對我說,從這兒爬。我一瞧,那一塊兒的牆壁架著樓房管道,差不多有胳膊粗細,但是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好下腳的區域了。
我看的直發愣,他嘿嘿笑一下,左手張開,露出硬幣來。
崔老闆沖我眨眨眼,說,但是就算考試,我也能擰著來。我爸一直想讓我學理工科,但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是那塊料。所以他在的時候,我就假模假樣拿著理工科的書複習,等他一走,我就開始看文科的書。真別說,我還看進去了,有時候到了晚上,我還把手電筒找出來,鑽被窩裡看。
崔老闆朝門口瞟了一眼,抽著嘴角冷笑。
他和我碰了個杯。
我興沖沖的問道。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那袖口裡面還有點兒別的名堂,有點兒類似於里兜兒,手裡拿著東西,往袖子里一滑,就能順勢裝在裏面。崔老闆這拆了一個袖子還不罷休,又挨個兒檢查褲管和腰帶,從裏面倒騰出來不少東西。我看的都驚了,之前買泡麵的時候都沒覺察到這仨在偷東西,而且還順了這麼多。
第一個,蒙眼!崔老闆昂著頭,從鼻子里擠出一聲冷哼。
北京的八月,還有些悶熱,這倆能堅持著從明晃晃的大太陽下到傍晚天上的雲朵染彩兒,確實毅力驚人。我有時候也會去看看他們的棋局,不過瞅著瞅著,我這注意力就不集中了,我問崔老闆,崔叔,您這都不看店,下棋一下就是大半天,還怎麼做生意?要是遇到小偷小摸的,您也瞧不見啊!
到超市的時候,崔老闆正拿著水果刀削蘋果,估計是聽見我腳步聲了,抬頭瞅了一眼,沖我點點頭,之後又把眼皮耷拉下來。店裡沒幾個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三個半大孩子,一個歲數稍微大點兒,有個十六七歲,還有兩個十二三的樣子,繞著貨架轉悠。
我選好東西,到前頭櫃檯結賬。崔老闆半個膀子靠在牆上,他拿著水果刀,蘋果上挑著連條兒不斷的蘋果皮。動作慢慢悠悠,始終低著頭,看起來沒什麼精氣神兒。
「我傻了,確確實實傻了。」
過了兩三秒,他從辦公室探出腦袋說,上來吧,我給你開門。
猜中了?我連忙問。
「人贓俱獲。」
我從裏面瞅見了我的臉,我恍然大悟瞧了瞧超市四角,都裝著攝像頭。
「他死死按著,不讓我動。他頂著我的額頭,看著我說,兒子,這根手指算我借你的,但是不用你還。」
崔老闆端著酒杯,砸吧一口,說,終於忍不住打聽了?
「我這兒長了一隻眼!」他拿手拍拍自己的後腦勺,笑著說道。
我看著崔老闆,他舉著杯子,眉毛擠在一起,額頭上顯出深深的皺紋。
然後每人的屁股都挨了一腳,跌跌撞撞的逃出門外。
崔叔,您真沒抬頭看我?
「還和我玩兒花樣,只讓你拿一個,怎麼右邊兜里還揣著火腿腸?」
切了手指頭的那人也是工廠子弟,他家裡人找到了崔老闆的爸,要討一個說法。
我想乾脆別沒話找話,直接挑明了說,崔叔,今兒多謝您仗義相助,沒想到您這身子骨比我這二十齣頭的小夥子還強,斗膽問一句,您當年是幹嘛的?
人的名,樹的影,崔佛爺這仨字兒,掉在地上都能砸個坑。
崔老闆的故事還是從八里庄開始的,他們家原來是八里庄燈具廠的,那廠有個挺有名的玩意兒叫「紫外線燈」,《北京日報》read•99csw•com還專門寫過文章稱讚說是「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他爸是廠里有名的技術工人,手工活兒一絕,什麼精密細巧的活兒,到了他爸手裡全能玩兒轉。
這和破了的傷口不一樣,這是悶疼,疼的鑽你心。
誰贏了?我澀聲問道。
「東西放下,人走。」這一次他說話的口氣稍微重了一些。
啊?我愣了一下,手裡拿著泡麵,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高考完就是鳥上青天,魚歸大海了,崔老闆又開始重操舊業,說白了,就是又開始偷了。據崔老闆介紹,之前大半年因為少了他這樣的領頭人物,搶地盤兒的更亂更糟,一點兒章法都沒有。他這一出山,立刻風起雲湧,一大批人追隨而來。
燈光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我看不見他的眉眼。
我專程去小超市請崔老闆賞臉吃個晚飯喝點兒小酒,大概他感覺到我確實誠心,猶豫了個幾秒鐘,答應了下來。
「什麼人來,拿什麼東西,給了多少錢,我全知道!」
「不知道我爸從哪兒得到的消息,急急忙忙趕回來了。」
我回頭一看,是之前店裡的三個孩子,正邁步往門口走。崔老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攔在超市門口,面無表情。
我問他。
「83年年底,他抓一小偷,結果被賊的同夥兒從自行車上拽下來,後腦勺著地。」
我再喊他,崔老闆卻已五雷轟頂,跌坐在小板凳上,嘴裏喃喃自語道,天下竟有如此棋路?
「這是場局,專門為我設的局。我跟你提過的那人,就是切了手指頭人,本來我倆這仇就算揭過了,我偏偏自己找事兒,又順了他換洗的衣服,讓他被人笑話了。這口氣一直憋在他心裏,後來他找人做內應,攛掇我動手,他帶著人親自蹲守,我這剛開始摸,他就衝上來了。」
不光是我,就連那三個小賊的眼睛也變得溜圓。我們四個人像是觀眾一樣,一心一意看著崔老闆,隨著每一次水果刀的拋飛,把心提到嗓子眼兒,又隨著每一次水果刀的切入,把震驚倆字兒刻在腦門子上。
「他說兒子沒管好,切我手指頭吧,別切我兒子的。」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崔老闆往他們嘴裏挨個兒送了一塊蘋果。
他笑了一下,說,還是小孩兒呢,再說了,頂多關個幾天,又得放了。這都是外地來的孩子,河北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北的,有的是混日子自己過來,有的是爸媽在這兒打工,結果孩子放養沒人管教,就學壞了。你指望著警察來解決問題?頂多教育幾句,能稍微起點兒作用就算燒香拜佛了。所以我也不想難為他們,把東西吐出來,這事兒就算結了。
我爸是真的下了狠心,崔老闆說,根本沒省勁兒,怎麼狠怎麼打,一開始我還忍著不喊疼,到後來想喊疼的時候,只剩下喘氣的力氣了。我看著他的臉,他臉上沒有表情,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恨他!
約好時間地點,兩邊各帶著人到了。
正對著我們律所樓下的,是一個小超市,門臉兒並不大。說是超市,其實就是一間教室大的屋子,裏面擺著五六排貨架,不過東西倒是挺齊全,基本的的生活用品吃喝玩用都能買到。有時候超市還賣點兒應季的水果,十幾個塑料筐往門口一擱,自選自挑。
他從櫃檯的案板上拿起水果刀。
他爸脾氣不好,要是兒子不聽話,就直接拿起皮帶抽,但是光抽沒用啊!一開始抽,崔老闆就哭,結果越哭越抽。到後來再長大一點兒,他就學會憋氣了,行,你不是抽我么!你抽我,我忍著!抽完我就跑,廖天野地,撒丫子跑。當時工廠的院子都知道他們一家,每次都是前面一個小孩兒悶頭跑,後面孩子的爸拿著皮帶悶頭追。
那邊說,咱們來扎指吧。
崔老闆問,怎麼個比法兒?
「我爸沒說話,他就是看著我,當年的他和我現在的歲數差不多,我記得他頂上的頭髮還是黑的,但兩鬢全都白了。我罵他,但是很奇怪,他不還口,也沒大嘴巴抽我。」
「這世上再沒有崔佛爺這個人。」
嘿,那一頓打的,崔老闆笑著說,把我吊在院子里,當著那人爸媽的面兒,用鋼頭兒皮帶抽我。我光著上身,下身就穿了個大褲頭,天已經很冷了,皮帶前段的金屬頭像是刀子一樣,只是一下就能砸出個紫色的印兒來。
得,瞧他這失魂落魄的勁兒,這事兒看來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了。
無他,惟手快爾,崔老闆說。
動作一氣呵成,瀟洒自然,滿滿都是香港動作電影的既視感。
超市老闆五十來歲,姓崔,個子不高,體型偏瘦。他和我們律所的頭兒是老朋友,九九藏書兩人關係很好,得閑的時候總要在超市門口擺上棋盤,過上幾招。要說超市不算大型生意,這老闆好歹也是資產階級代表啊,要說這律所業務不算高深,我們頭兒好歹也算文化人吧。可這倆人倒好,渾然不顧形象,光著膀子貓兒在超市的櫃檯後面,一人坐著一個小板凳,外面柳蔭蟬鳴,屋裡涼茶象棋,搖著蒲扇,指頭點著棋子兒,嘴裏喊著棋語,炎炎夏日,殺的大汗淋漓。
崔老闆看著我一個勁兒的樂,他張張嘴剛準備說話,但掃了一眼棋盤就呆住了。只見我們頭兒手執一車,橫衝直撞滅卒踏馬,眼瞅著就要將軍。崔老闆臉色大變,顧不上回答我的問題,汗珠子下雨一般的墜下來。
「他們沒把我往局子里送,而是押著我到了我家。」
你猜我爸想一什麼轍?崔老闆嘿嘿笑著讓我猜。我搖頭說不知道。
等再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崔老闆像是知道我要問什麼,他笑笑,輕聲說,「從那以後再沒偷過。」
對面領頭的人歲數也不大,撐死也就比崔老闆大個兩三歲,這位開始放話,說久聞崔佛爺大名,今兒來就是想比劃一下,誰贏了,誰佔好地頭兒。
鬧騰的有三四年呢,崔老闆說,一直到80年代初。
「求您賜教。」
「人真的挺怪的,那幾個人做局坑我,我一點兒不氣。見了我爸,我反而急了,漲紅著臉破口大罵,讓他滾蛋,說這是我私事兒,我自己個兒擔著。」
我搖搖頭說,不信。
他的朋友里,就有幾個「佛爺」,說起來還是無意間玩兒遊戲,結果自己被這那幾個人發掘了潛力。為了測試手的快慢,佛爺們經常玩兒「搭房」,說起來也簡單,就是拿紙殼搭起來疊高的造型,然後再依次從裏面把紙殼抽出來,要求手又快又輕,還不能破壞平衡,讓那搭起來的造型塌了。崔老闆跟著玩兒了幾次,都成功了,於是就有人慫恿著說,你這手不錯,要不跟著干吧。幾個人吆五喝六,這麼一架,崔老闆就上了賊船。
不會啊!不能啊!我瞪著眼睛。我他媽出的不是世界難題嗎!怎麼在他眼裡和一加一等於幾一樣簡單?
都什麼時候了,崔叔您還有心開玩笑,我皺著眉,汗珠子順著臉嘩嘩的流。
崔老闆半眯著眼睛,冷冷的對我說,那個時候誰不知道崔佛爺?
嘿!您這是真牛!我對著崔老闆豎大拇哥。
崔老闆的老娘去世的早,家裡就剩下爺倆相依為命。但是有個挺關鍵的問題,這當爹的不知道怎麼和兒子處理關係。
崔老闆瘦削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他說他爸在廠里全靠這雙手吃飯,別看只是切了小指,但十指相連,手已經不靈活了。
崔老闆低著頭,嘆了一口氣,說,然後就麻煩了。
再加上平時他爸要忙著上班,那時候學校里也一片糟,沒什麼正經上學的,所以確實是缺乏管教。崔老闆藉著這空當,在外面認識了不少朋友,就算百分之九十都是好人,可也不排除個別反動分子不是?
崔老闆說那時候他才十五六歲,77年年底的事兒,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既然你敢來叫囂,小爺就給你把氣焰打下去。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崔老闆抬起眼皮瞅我一眼,說,你以為我那是給仨小孩兒看的?之前門外站著的人你沒瞅見?
「把東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偷東西是個很刺|激的事情,那麼多人在周圍,偏偏你神不知鬼不覺的靠近目標,動作快准狠,和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是一個道理。而且真的得手以後,你還有種莫名的成就感與輕鬆感。」
我趕緊問他,崔叔,怎麼不報警啊?
我趕緊扭頭一看,外面黑乎乎的一片,哪兒有什麼人影。
「沒說你。」他悶悶的說了一句,「說你後面的。」
我瞧著崔老闆的臉,他緊緊閉上了嘴,狠狠吸著煙,雙頰沒有因為喝酒變紅,反而蒼白起來。
到了十月份,北京的氣溫漸漸降了下來,那一陣兒所里還是挺忙的,案子不少,我經常義務加班整理材料。有一天一直折騰到晚上八點多鍾才弄完,晚飯也沒顧得上吃。心想著就下樓買一盒泡麵得了,連湯帶水,吃了還能熱乎點兒。
他的表情很嚴肅,街旁車燈透過小店的玻璃投在崔老闆的臉上,顯出斑駁的一片。
我站起身,給崔老闆敬了一杯酒。
崔老闆嘴角挑起來,這輩子沒遇見過比我手快的人。
「你說這人怪不怪,當兒子的時候偏偏不理解老子,真的等自己模模糊糊理解的時候,自己竟然也成了老子。」
崔老闆九九藏書說,那一頓打確實是傷筋動骨了,光是養傷就養了大半年。而且趕上78年恢復高考,他爸督促著讓他參加考試,徹底禁足。
我看見那三個孩子呆立在那兒,年紀大點兒的還比較鎮定,剩下倆年紀小點兒的,神色慌張。
我說,這他媽真夠狠的。
我笑著問,崔叔,您這讓我怎麼說?那年代大學生可和我們現在的白菜價不一樣,您怎麼還凈往這雞鳴狗盜的路上拐彎啊?
我握著酒杯,覺得手指捏的生疼,但是卻放不開,崔老闆說的語氣平平常常,但是我心裏聽著真他媽難受。
「我說,我剁一根指頭。那人說好,然後把刀遞給了我。」
崔老闆喝乾了杯子里的酒。
「我爸咬著牙,手指頭還滴滴答答的向下流血。他攬著我的肩膀,把額頭靠在我的額頭上,潮乎乎的,是他頭上的汗,他疼。」
我他媽真蠢,那是監視器。
灰漿樓的一樓都是小的店面,五金雜貨早點攤子修車補鞋。
我趕緊從兜里把中南海掏出來,給他遞了一支,又湊上去把火點了。
「人們常說小時偷針長大偷金,還是有道理的,偷東西成了習慣就難治了。為什麼大家都要說慣偷?就是因為這個東西沾上了,就不容易擺脫,和毒品有點兒像。我有這手能耐,大家捧我,我自己也洋洋自得。結果突然說不幹了?你讓我這的臉面往哪兒擺?跟著我混的弟兄們怎麼辦?就算我想下來,也有人架著不讓我下。」
他又恢復了老樣子,靠著牆,往嘴裏一塊一塊的丟著蘋果,崔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怎麼,還等著我給你泡好啊?」
緊接著他兩指一壓,水果刀又直直的拔地而起,帶著蘋果汁兒,在超市的燈光下,刀鋒竟然也閃著寒光,這一幕讓我想起來原來聽評書的詞兒「白眉大俠蒼啷啷拔出寶刀」。崔老闆現在這舉動就很有這種效果,刀勢未停,順著他無名指與中指的空當,又鑽了進去。
崔老闆卻沒笑,他對我說,不是我想偷,是忍不住不偷。
別說,他確實有天賦,不管是路上掏兜兒還是車上摸貨,幾乎都是手到擒來。手上的活兒不錯,再加上崔老闆膽大心細為人仗義,也漸漸起了聲勢。
「他還是不答我,就是問押著我來的那幾個人,這樣行不行?」
「哎呦,真快!」崔老闆閉著眼睛,像是在回想什麼。
嘿,你真該看看他的表情,瞬息萬變,驚喜到暴怒,再到後來……再到後來……
崔老闆嘿嘿笑著,手裡疊著棋子,嘩啦啦的響。
這一下,我確實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我說,爸,我給你止血。」
崔老闆悠悠喝了口酒,說了一句話:父子是仇敵。
我就瞧著崔老闆一手攥著蘋果,一把水果刀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翻飛,每一次都準確的切入蘋果里,然後變換位置,輕攏慢捻抹復挑。我睜大眼睛,生怕錯過了一點兒細節,崔老闆這一手玩兒的真絕,也是真讓人心驚膽戰,這要有半點兒差池,那刀可就扎在肉上,血濺當場了。
進不去門!我指著二樓說,有材料沒拿,眼瞅著就要辦案子了,我這不是心急么!
這下我放心了,背對著他們,從貨架上摸了東西揣在兜里,然後懷著激動的心情邁向櫃檯。怎麼形容呢,這感覺就像是我給全人類出了一道極難的智力題,結果中美英德各國精英都抓耳撓腮回答不上來,等到他們齊呼大救星的時候,我就特瀟洒的挺直身子,伴隨著燈光和音樂大聲喝道:傻逼,答案只有我知道,就是……
隨著乒的一聲,水果刀落在了櫃檯上,刀鋒猶在顫抖,嗡嗡作響。再瞧崔老闆,他攤開兩手,蘋果已經變成了數十個方方正正的小塊兒,安安靜靜的躺在他的手上。
崔老闆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古怪,直勾勾盯著我。
誰輸了,誰切一根指頭。
我問崔老闆,這扎指是個什麼意思?他說,那天晚上我切蘋果你見了吧?我點點頭,說那確實牛逼。他說,其實和那個很像,你把手指頭張開,放在案板上,然後拿著一手拿刀,分別在指縫之間扎,按照一定的時間算,速度越快,扎的次數越多,就算贏。
崔老闆一聽,本來半眯著的眼睛突然睜圓了。
崔老闆不屑的說,那也不能慫。
我上了樓,找到了材料,對崔老闆千恩萬謝,說晚上一定請他下館子吃飯。他卻只是晃了晃腦袋,背著手下樓又躺回他的椅子上。我三百里加急終於把頭兒要的東西即使送到,避免了秋後問斬的結局,這一下精神全放鬆下來,我才突然想起崔老闆,都五十的人了,怎麼身手還這麼好?
崔老闆昂起頭,拿鼻孔對著我,那九九藏書神情要有多輕蔑,就有多輕蔑。
他搖搖頭,從櫃檯底下搬出來個小電視,擰上開關,把屏幕對著我。
打到後來,我已經不會動了,這一下把那人的爹媽都嚇壞了,他們怕我爸把我打死了,就嚷著把我放下來,我爸給我拖回屋裡,又給對方賠了不少東西,這事兒才算暫時了結。
我咽口吐沫,有點兒尷尬。
「總之方方面面的原因吧,我一直沒收手,直到83年。」
對了,崔叔,我剛買泡麵的時候都沒發現他們偷東西,您這低頭削蘋果,是怎麼察覺的?是不是就和我上次拿東西,您給猜著了一樣?您是不是練過聽聲辨位?
既然說好規矩了,就得接招,那時候也是渾球一個,為了顯示英雄氣概,他還加了兩個條件!
嚯!我猛吸一口涼氣,那第二個條件呢?
我一摸褲子,壞了,出來的時候鑰匙忘在辦公室里了!又開始挨個兒打電話,看有誰方便回來,結果不是開庭就是會見當事人,唯一一個有空的還他媽在良鄉!哎呦給我急得,頭髮一根根炸起來,后脊樑上毛孔全轟開,從內到外泛熱氣兒,連小褲衩兒都汗濕了。
「後來我爸說,看來幹活是干不好了,以後義務去街上抓小偷兒,可別逮著你!」
我問,什麼條件。
屁!崔老闆一邊拿筷子敲的盤子叮噹響,一邊冷笑道,我怎麼可能是雷子!我是佛爺!
十月二十四號,我剛在海淀做好結案,頭兒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有材料落在所里了,他這急著要去辦案子,讓我趕緊去取。我心急火燎的坐車往律所趕,等噌噌上了樓敲門,結果沒一個人在。
崔老闆的聲音突然小了,他皺著眉說,再到後來,我爸竟然掉了點兒淚花,對我說,考上了就好。
這下只得老實看書了,要是不看書,憋都能把人給憋壞了。
「其實到那個時候,我親自去掏兜兒的次數已經不多了。但是那一年我手底下新入了幾個河北的,就有老人兒慫恿著說讓我做個示範,也好震懾一下,讓他們明白崔佛爺的名頭不是白喊得。時間地點都是事先預定好的,我也瞄準目標,出手了。」
「小偷兒?」我反應過來,也擋著門口,免得他們突然跑了,另外從兜里掏手機準備報警,崔老闆卻朝我搖搖頭,他走到那三個小孩兒面前,沒有掏兜兒,反而一把攥住那個年紀大點兒的孩子的胳膊。那孩子掙扎著,臉色通紅,張嘴說了幾句,但是崔老闆哼哼兩聲,手上一使勁兒,那小孩兒就像是拔了氣門芯兒,整條胳膊都軟了下來。崔老闆把那人的袖口向上一翻,東西呼呼啦啦都倒了出來了。
他搖搖頭,沒理我。
他說自己的手有勁兒,而且快,比所有人都快。說到這兒,他順手從桌子上拿了仨杯子,然後從兜里掏了個鋼鏰兒,刷一下用杯子把鋼鏰兒罩進去,然後來回變換,看得我眼花繚亂。然後他問我,鋼鏰兒在哪個杯子里,我隨口猜了一個,結果他掀開三個,全都是空的。
甭看了,早走了,崔叔擺擺手說,這種小賊都是連串兒,有組織有規劃,小孩兒負責動手,外面還有大人盯梢。這還好,咱倆大活人在店裡,還都是男的。這要是擱著一姑娘發現他們偷東西,這大人就該出來動手,改明搶了。我剛剛就是讓門口那位瞧見,崔某人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不怕賊偷著,就怕賊惦記,記住我這家店,以後不許惦記。
但偏偏就有對頭打上門來,指名道姓要崔佛爺出來相會,號稱要把京城的規矩定下來,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不許跨界。這話其實在理,佛爺之間也得劃下道來,要不然你今天偷崇文,明天偷宣武,哪兒好掏兜兒你去哪兒,這讓其他佛爺還怎麼混?
「崔叔……」我看著他,覺得喉嚨里的話硬生生卡住,說不出來,不是辛酸,是辛辣,嗆的慌。像是一大口酒灌到嘴裏,不光是喉嚨,連鼻子和眼睛都燒,燒的人想流淚。
「把你那左兜兒里的杜蕾斯掏出來吧,屁大的孩子,還用不上這個。」崔老闆啪一下跳馬吃炮,惹得我們所的頭兒倒吸一口冷氣。
秋天是北京最愜意的時候,太陽照在身上很暖,抬頭就能瞧著白色的雲和黃了的樹葉,我經常能見崔老闆他拿著本書,靠在超市門口的躺椅上,一看就是一下午。但我就沒有這種悠閑日子好過,當事人動動嘴,律師跑斷腿,更何況我這實習律師,誰抓著了都能使喚,一天到晚自東向西,自南向北,在北京城內划十字兒都是家常便飯。
我聽得眼睛發直,我說,卧槽,這一不留神,不就扎在手上了?
崔老闆盯著我,他眼睛的神色我捉摸不透。